杀戮
“大胆!陛下遗诏在此,何人敢放肆!”还未等侍卫上前,我便将圣旨高举过
头,高声呵斥道。
手中的绫锦在强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璀璨如金,便是十丈开外也能刺到人眼,
众人见了不由心生忌惮,却又进退不得,只得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神色茫然,面
面相觑。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快上!”太后见状一脸急躁,不复往日的自制矜
持,涨红了脸高喊道,“她手里的遗诏根本就是伪造的,你们不可听信妄言!”
一言之下,众人的表情略有松动,更有胆大些的,迟疑着上前两步。
“退下!”我皱眉喝道,双眼瞪向太后,“你根本未曾看过诏书,凭什么说它
是伪造!”
“哀家说是就是!”他已来不及多言,霸道地怒斥道,“颜玉!你以下犯上,
胆大妄为,尔等还不速将反贼拿下!取其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终是高官厚禄,诱惑难抵,底下的人受了鼓动,不再却步,立刻涌了上来,十
二暗卫也是训练有素,上前一步将我护住,一致拔剑对外。
双方人马个个屏气凝神,氛围凝重,一眼看去,正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
我趁无人防备,手悄悄探入怀中,匕首出鞘,一个箭步,电光火石之间,刀刃
已抵在了太后的脖子上。
“都住手,太后性命在我手中,”握紧刀柄,我蓄气喝道,“我倒要看看谁敢
造次!都给我退下!”
形势急转直下,许诺给予重赏的人被胁持了,侍卫们无人敢轻举妄动。
我正色着扫视了一周对面的人群,发现其间还有一个熟人,苏未卿的姐姐,侍
卫头领苏未修。
她虽未像其他人一般拔刀相向,却一脸凝重,我不知道苏未央有没有将女帝的
事告知于她,而她又揣着怎样的心思,现在看来终是敌友难分。
还好我手中捏着一条金贵的人命,苏未修生怕他有个闪失,迟疑片刻,还是命
令所有人退至石阶下。
我见状,立刻拖着太后,带着十二暗卫退回了大殿。
现在只有尽量拖延时间,等潜伏在宫中的探子回去禀告容信和容锦,能立刻将
黑刀军调遣进宫,将局面稳定下来,且一定要赶在御林军之前。
我心里敞亮,虽有虎符在手,可若是何炎之也一样不认账,反过来泼我一声污
水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虎符也不过已块废铜烂铁而已。
“颜玉,你胆敢将兵刃对着哀家。”
我只顾自己思索着,被太后一喝,才发现自己还举着匕首,他已被逼得身子僵
直。
还未等我开口,头戴红色抹额的暗卫便拖了张椅子走了过来,将太后按坐上去,
接着又从腰间取了一根小指粗的绳索,将他扎扎实实地捆了起来。
全程下来,那暗卫都对他的声声叫骂充耳不闻,动作又狠又快,连我在一边看
的人都觉得勒得生疼。
之前情况紧急,女帝并未告诉我十二暗卫的称谓,他们十二人六男六女,服饰
一致,唯有每人额间的抹额颜色不同。我现在只能以色区分,红色抹额为红卫,紫
色抹额为紫卫,青色抹额为青卫,以此类推。
这时,紫卫从内殿走了出来,拧眉垂目,对我抱拳行礼道:“颜大人,陛下为
了不让蛊虫破腹而出,服下了毒药,现已驾崩,抱霜公公也追随陛下去了。”
皇家自来傲骨,宁可骨消肉融,也不愿称他人心意。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亲耳听人禀告,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怅然来。
我转眼看向太后,居然发现他红了眼眶。真不知他是因为未能得偿所愿而难过,
还是得了消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
可对于他,我从来都没有半分好感,自然也不会将他往好处想。
“里外里都是死,你现在惺惺作态什么?”红卫给我端来椅子,与太后面对面
地坐着,我恶意地笑道,“该不是你这如意算盘没打响,气得吧!”
他全然没有在意我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弥月已在我们手里了,养蛊之事的始末她已全部招认,”我收起匕首揣入怀
中,看着他苍白的脸道,“你李代桃僵的计策已落了空,而我有遗诏在手,是真是
假,一验便知,哦,对了,还有,你也不必妄想有援军赶到,黑刀军早在我麾下,
你现在已经没有后路了。”
说完最后一句,他已一脸灰败,没有后路,更没有前景,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哀家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哀家一向小心得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半饷,他才张了张嘴,呐呐低语,忽然目光一冷,直刺向我道,“是安迟!是安迟
那个贱| 人,他迷上你了,为了讨好你,他把哀家给出卖了!”
前头几番退拽,他现下已是发髻凌乱,玉簪歪斜,配上一片血色的双眼,扭曲
可怖的表情,本来还有几分风华的人立刻狰狞不堪,果然,再身份高贵的人,也得
时刻注意仪态气度,没了这些,人便如云坠泥,低贱如草。
真是不堪入目啊!
“呵呵,亏你还能对这样破的不能再破的破鞋曲意逢迎,”他眼神狠狠地钉在
我脸上,讽刺地笑道,“颜玉,哀家小看你了,这样的货色你也下得了口,也是,
你们颜家个个都是狐媚的妖物,专迷人心魂,做些下贱之事,你哥哥颜华就是勾引
了……”
啪地一声脆响,回荡在大殿内。
还未等他说完,我一记耳光便重重地打了过去,发簪顺势飞了出去,他瞪大了
眼睛,头发散乱,显然是被打蒙了过去。
他愣愣地看着我,一边脸颊上醒目地留着几条指印。
“很久没被人打过了吧?怎样,滋味如何?”我挑眉问道,站直了身子,居高
临下地望着他,“我哥哥的名字你也配叫?你当初下毒害他,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他顿时失了气焰,面白如纸,连嘴唇也失了血色,艰难地问道:“这些……你
怎么会知道?”
“还不是多亏了你口中的破鞋,”我眯眼看着他,似笑非笑道,“连自己的亲
侄也叛离了,姜洲云,你看你,做人有多失败!”
“你说我怎么处置你?”我揪起他的头发,打量着他的脸孔恶毒地笑道,“说
来你在宫里养尊处优,保养得不错,也该体验一番民情,不如改日我将你丢到勾栏
院里,让你好好体验体验”
他听完立刻就吓得不轻,身子止不住地战栗着,头发胡乱,衣冠不整,狼狈到
了极点。
“不不……”他不住地摇头道,眼里惊恐满满,掩藏不住,“当年的事,哀家
也不想的,谁让他太得先帝宠爱了,身为淑君,却享有凤后的待遇不说,还有了女
儿,待到他日,哪还有哀家和太女的容身之处!”
这样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但无法原谅。
若是不是要将他当做人质,他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大殿内这场拷问太后的戏码正演得如火如荼,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
声,和大片清脆的马蹄声,听声辨人,来的应该是军队,却不知是黑刀军,还是御
林军。
我朝黑卫比了个手势,后者得令,便悄无声息地纵身出了殿门,少顷,他回来
禀告,来人均是黑衣黑甲。
御林军银甲白衣,而整个东齐只有黑刀军才用黑色,我心中一喜,运气倒是不
错。
其实,我本只是心存侥幸,算起来黑刀军地处京畿,距离皇宫有十多里地,而
御林军却在驻守在宫门外,远近相较,可谓一目了然,却没想到他们居然赶上了,
我未及细想,立刻和黑卫拉着失魂落魄的太后,往殿外走去。
石阶下的军队果然是乌压压的一片黑色,阳光普照,黑甲银刃冷光熠熠。
忽然,一支冷箭嗖地一声飞来,在太后胸前穿心而过,快得任谁也没反应过来。
太后随即应声倒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放箭之人。
十二暗卫见状旋即将我护住,我抬眼便看到为首的一人坐在马上,一身黑衣轻
甲,手持弓箭,艳阳之下,通身逼人的英气,如同战神一般。
射杀太后的人,是本应被扣押回府的安迟,我之前便想他武功了得,特意多派
了些人手,却不想他还有御林军做靠山。与他一起骑在马上的人是大皇子何炎之,
何炎之神色讶然地看着安迟,显然连他也未曾想到,安迟胆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杀了
太后。
处在前沿的侍卫队亲眼目睹之后,个个一脸震惊,而一直候在其中的苏未修,
更是神情复杂地看着马背上的安迟,说来安迟也是她的下属,也是太后的亲侄子,
他一介男子能这样痛下毒手,足见其人心有多狠辣。
“我这也是帮你扫清障碍,”安迟笑了笑,将弓箭丢给了候在马下的卫兵,转
头对身边的何炎之道,“怕你到时投鼠忌器,束了手脚,不如现在就让他死了,其
实他横竖是个‘死’字,早些晚些有什么不同!”
何炎之未与他争辩,冷冷睨了他一眼,沉声道:“怪不得你要让御林军所有人
换上黑甲,原来是为了诱他们出来。”
安迟笑而不答,目光盈盈地向我看过来。
我心中气结,他一手合纵连横倒是玩得出神入化,向各方势力“投诚”,处处
留后路。现在想来,之前他们在酒楼被我撞见,大概那时就搭上了关系。
何炎之驾着马上前一步,对我喝道:“颜玉!你伙同太后谋害陛下,还不束手
就擒!”
话音刚落,我已拿出虎符,除了安迟和何炎之,所有御林军将领卫兵立刻齐齐
跪下,一眼望去,是千百颗低垂的头顶,乌云蒙蒙,黑衣飘扬,连成浩瀚一片。
与低下的臣服赫然相对的,是手上的权利,高高在上,如日中天,难怪人人都
这般痴迷,为其生为其死。
这下,连侍卫队也疑惑地摸不着头脑,只得两方人马间左顾右盼,静观其变。
“陛下钦赐虎符在此,御林军统领何炎之还不跪拜!”我望着不为所动的何炎
之大声喝道,谁知他却并不在意,冷冷一笑。
“都不许跪!”何炎之从怀中掏出两块虎符,两手各执一块,扫视了一圈跪在
地上的人,“女帝早知近日有人逆反,为保虎符不被人窃取,已将两块虎符交托与
本宫,她手中的是假的!”
我心中大叫不妙,前面太后说遗诏是假的,还算是口说无凭,现在何炎之却是
厉害,人家直接做了个假的,以假乱真。
比起我这个内阁大臣,御林军的人自然更相信自己的统领,不过片刻功夫,地
上的便都站了起来,重新进入之前备战的状态。
“颜玉,你若不投降,就别怪本宫无情!”何炎之扬眉怒道,伸手刚要拔出腰
间的佩剑,一旁的安迟忽然上前按了按他的手背,使了个眼色,何炎之见状面色一
冷,顿了顿,才咬牙道,“众将士听令!活捉内阁大学士颜玉,其他人统统杀光!”
这里的“其他人”,自然也包括夹在中间的侍卫队,苏未修听了脸色大变,立
刻带领侍卫队和我一起对抗御林军。
百人对抗千人,成败似乎早已没了悬念,而我们要想活下来,也只能努力拖延
时间。
我武功并不精进,没有以一敌百的实力,只能一刀一刀地砍杀,一连杀了十人,
我已浑身是血。我心里清楚,若不是何炎之下了命令,我根本不可能挨到现在。
大殿前霎时间成了修罗场,泼天没地的鲜血,嘶声力竭的厮杀,每个人都在拼
力杀戮,因为不杀只有被杀。
一刀横劈过去,对方的头颅落了地,滚热的血立刻洒了我一脸,却没有烫醒杀
到麻木不仁的心魂,地上遍地的尸体、残肢,它们披着各式的衣服,从中可以分辨
出它们生前是御林军,是大内侍卫,是十二暗卫,现在他们死了,一切身份都变得
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一具具冰冷的死尸。
我挥舞的手臂渐渐无力,招式也失了章法……
又一颗头颅滚到了我的脚下,我早就不再数杀到了第几个人,身体不再受控制,
心却已经厌弃了。
突然间,有身着白衣的人马映入眼帘,是假扮御林军入宫的黑刀军。万人的阵
势蜂拥而来,没过多久,御林军便溃不成军,胜负立刻见了分晓。
残阳如血,映红天地。
战场已经偃旗息鼓,晚风徐徐,血腥之气直冲脑门,浓烈欲呕。
我麻木地丢了手中的刀刃,不远处,同样一身血红的苏未修,她按着胳膊,看
来只受了点小伤,见我看她,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白森森的牙齿配上满脸的血,说
不出的诡异。
“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砍了一刀身边的敌人,我大概早死了!”她笑着
向我挥手示意道。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其实,那样混乱的场面,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杀人不过
靠对方的衣着分辨,会救她完全是个意外。
暗卫死了五个,侍卫队几乎全军覆没,而御林军除了生擒了何炎之,其他人全
都死了。劫后余生的人被黑刀军搀扶到一边,对着满地尸体出神,场面压抑的可怕。
天上有乌鸦在盘旋,声音粗粝刺耳,更有大胆的偷偷飞下来饱餐,没人有心思
驱赶它们,活人尚且自顾不暇,死人更是没人理会。
我茫然地望着越聚越多的乌鸦,如木桩似地立着,眼前黑糊糊血淋淋的一片,
脑中时不时地嗡嗡闷响。
不想我颜玉要么不杀人,要杀就要一日内血流成河。
“阿玉!”
耳边传来容锦惊恐的声音,我还未作出反应,便叫他一把搂在了怀中。他浅色
的常服立刻沾上了大片血痕,我眯着眼,淡淡月麟香渗入鼻腔,在血腥之中,分外
突兀。
身子立刻松懈了下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迷蒙之中,一阵嘤嘤的哭声将我吵醒,昏黄的烛光照着帐顶,我动了动胳膊,
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忍,偏头过去,却看到容锦侧坐在床边,俊脸铁青若有所思,不
远处跪着月白和冷霜两人,月白小声抽泣,冷霜蹙眉含泪,三人各怀心事,连我醒
来也不知晓。
“怎么了?”我心中预感不妙,赶紧扯了扯容锦的衣袖。
他这才低头看我,今日大获全胜,他脸上却全然没有喜色,紧紧握着我的手,
抿唇不语。
只有月白心思浅显,藏不住心事,见我醒了,哭得越发伤心。
“到底怎么了?”我怒道,对月白吼道,“你说!”
不知是不是我身上的煞气还在,月白吓得抖了抖,见容锦未加阻拦,垂头小声
禀告道:“是小公子,他,他让安侧君,掳走了……”
我闻言一惊,立刻看向容锦,他双眼通红,咬了咬牙,才艰涩地对我道:“之
前安迟趁乱逃出了宫,跑到父亲那里,将儿子掳走了。”
我压下心头的不安,顿了片刻才问他:“他想如何?”
容锦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将手上的信递了过来,我心中焦急,赶紧接过。
“妻主颜玉:
□□明日三更时分,梨花渡口等候妻主,届时一家三口远走高飞,望妻主务必
只身前往,否恐人多,惊吓了小儿。
夫郎安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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