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白衣如此寂寞
第七节 天使的右眼不流泪(一)
罗小惜说,看你们有没有缘分了,如果有,早晚会相遇。
大学毕业以后,我到海南,一边工作一边寻找份飘渺的爱情。三个月前,认识
了罗小惜。
我和罗小惜在海口的酒店做前台服务,两个女孩在外地相依为命。罗小惜总对
我说,白依,海南风光比我们那里好多了,西安的天总是灰蒙蒙,让人连谈恋爱的
心情都没有。我问她,那你大学没谈恋爱?她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笑,两三次
吧。我听了以后没说话,大学四年,我只有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是一场叫林寰的
风暴。那天黄昏,我怀里抱着书往教室走,经过篮球场听到那边一片叫好的声音,
又是林寰在打球,我不喜欢看几个傻小子在场上为了一群黄毛丫头哗众取宠,悄悄
地从旁边溜走。突然耳边风响,一只篮球狠狠砸过来,我的右眼刹那间失明,怀里
的书掉在地上,楞楞的,用手捂着疼痛麻木的右眼,不知所措。这时候,左眼中便
出现了林寰,他像一阵风似的把我抱到医院。和所有爱情故事一样简单,右眼泪腺
丧失功能和几星期的短暂失明,让他成了我的男朋友。
林寰总是叫我天使,他说,你真美,和天使一样美,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我红着脸问他,你见过天使?他笑了笑,自从和你在一起我就天天看到。听到这句
话,我觉得右眼不会流泪也是心甘情愿的。那后来呢?罗小惜问我,你们为什么分
手了?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大四最后的那个学期,他没来上学,传言很多,有人
说他自杀,有人说他出国。我给他家里打电话,却变成了空号。他的家在哪?罗小
惜又问。海口,我回答。
曾按照林寰给我的地址去找他,但他家附近已经改成画廊。罗小惜说,看你们
有没有缘分了,如果有,早晚会相遇。
那夜以后,我们绝口不提。
和姜耀宇认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场相逢必定有故事。他是导游,带着十
几个人的旅游团走进酒店,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我在大厅前台用职业性的微笑向
每个人打着招呼。姜耀宇穿身Nike的白色网眼球衣,180cm 的身高加上宽大粗犷的
肩膀让人觉得安全,结实有力的胳膊从袖子里漏了出来,露出像烤面包一样的麦色
皮肤,很健康阳光,是我喜欢的那种颜色。他路过前台,盯着我,忽然说,我好像
从哪见过你。
下班后,我和罗小惜一起走出酒店门口。姜耀宇从一旁闪了出来,穿着破烂的
棉布裤,落魄不羁,头发微乱,从花丛后走到喷泉前。罗小惜眼睛发光,低声说,
白依,你说的就是他吧,看着很养眼呢。姜耀宇正冲我们招手,指着喷泉的水池,
喊着,小姐们,可以过来一下吗?当然可以。罗小惜一路小跑,我在她后面不紧不
慢磨蹭。
走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只金鱼都侧着漂起肚皮,随着水波飘荡,一
副痴傻半死的样子。我的金鱼,我差点哭出来。食物喂的太多了,丢掉算了。罗小
惜说。不行,我冲她大喊,它们还没死。然后我将金鱼一条条捞起,放到大玻璃瓶
子里带回家。姜耀宇望望我,问,这样的金鱼你也喜欢?我说当然,我一直喜欢。
他摇摇头离开了。
周末黄昏,我坐在酒店附近的花园想着林寰,一回头却看到姜耀宇笑吟吟的眼,
他说,怎么,自己在这里浪费大好时光?他手里提着半袋芒果,说送给你。我纳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芒果?罗小惜说的。他耸耸肩膀,把芒果放到你房间吧。
到了门口我拿着钥匙开门,灯光昏暗,我的眼睛看不清钥匙孔,几次无功而返。
姜耀宇的手忽然从后面伸出,握住我的手,微微移动,喀嚓一声便准确无误。我感
到自己被一双臂膀罩住,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心软,手也松了,他手里的半袋芒
果沿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
这个晚上罗小惜没有回来,我把隐忍的眼泪一股脑的流在了姜耀宇的胸口,他
的怀里有青涩的香味。他抚摩着我的长发,问,白依,为什么你的右眼不流泪?我
能不能爱你?因为右眼的泪腺受过伤,我回答。他没再问,只是用眼睛盯着我,目
光很深,我头发晕,继续说,我不能爱你,我遇到一个男人后,右眼便不会再流泪,
我爱他,他却没有原因地离开了,说完我像个白痴一样大哭起来。
那夜以后,我们绝口不提。
我的右眼自从受伤后就一直不太好,每天都要上药。平时都有罗小惜帮我,可
自从她认识了姜耀宇后,就变得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一个晚上,我出门,看
到罗小惜和姜耀宇小声聊着什么,我笑着说,好啊,偷情偷到家门口了。姜耀宇大
方地挥挥手,白依,你好。而后三个人一起去吃宵夜,热辣辣的馄饨刺得我泪水涟
涟,罗小惜笑靥如花,恋爱中的女人总是美丽而自信。姜耀宇不时用目光瞟我,她
没觉察到。
罗小惜和姜耀宇恋爱了,三个人租了一个单元房。我隐约知道姜耀宇老家在外
地,学中文的高材生,一个人来海南阴错阳差地做了导游,每天晚上去朋友的酒吧
帮忙经营,还让我投资了几百块入股。罗小惜不上班了,每天在家收拾房间,光着
脚在木质地板上用力搓着盆里的衣服,揉出透明的泡泡。她垫着脚尖把衣服晾在阳
台上,然后托着下巴数着姜耀宇种的蔷薇花,等他回家。我依然每天去上班,养活
自己。每个月末,姜耀宇都会给我远远多于投资的钱,说是酒吧赚的。我问他你们
酒吧在哪,他笑着说,远着呢。
雪莱写过的诗:我等待你好久,可海水将时间都卷走,你便疏忽错过。
为了哄我开心,罗小惜硬拉我去海边。夏天的夜,从梦中惊醒,我面对静静的
大海,心如止水。姜耀宇背对着我,身边是熟睡的罗小惜。他头也不回,忽然问,
你看过日出没?
没有,我摇头。
那一会就可以看到。
好,正好睡不着了。我坐在沙滩上,无所事事地用脚趾在沙子里乱划。自从过
了那一夜后,我就没在姜耀宇面前露过半点忧郁。他只有23岁,但我不是脆弱的人。
天边有浅浅的鱼肚白,姜耀宇把我推醒,指着远处,肩膀宽厚结实,我恶作剧
地用手指按了按,窃笑。
放眼望去,橘红色的太阳跃出海面,光芒四射,将我们笼罩在金灿灿的温暖里。
我平时一直有意无意压抑自己,不让在轻易被某个人或某件事情感染,以为自己成
熟得瓜熟蒂落,能够阻挡一切风月,但这个时候我却泪流满面,一种伤感从左眼中
汩汩涌出。
离开海边的时候是清晨,海水的颜色那么蓝,那么伤感,涨潮的大海,总让人
有无语凝噎的悲伤,雪莱写过的诗:我等待你好久,可海水将时间都卷走,你便疏
忽错过。
大海,我是不会再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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