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阿兴看到了自己躺在沙滩上，血把沙滩凝固成了一张比家里席梦思垫还要红的
血滩。阿霞摇着自己已经不会动的身子，哭破了喉咙：“阿兴，我的阿兴，你不能
死……”死？难道他死了吗？那么，轻飘飘地悬在空中的是谁？

    哇！是魂。他想起了灵魂二字，难道他真的死了？！不！他不能死，他的阿霞
刚刚爱上他，需要他，他怎么能撇下她？于是他落下来，拼命往躯壳里钻，怎么也
钻不进去，拼足了所有的力气，好容易钻进去，勉强睁一下眼，抢着说了一句话：
“霞，宝贝……我爱……”可恨呀！一个你字没说完自己的魂又被那只大手挤了出
去，他想再钻回去，那大手黑咕咚前、后、左、右地挡住他，他知道无望了，只能
长叹一声，游戈在自己的躯壳边，他看见阿霞突然生出比平日大得多的力气，将自
己一把抱起，蹒蹒跚跚走向自己的奔驰。

    他真想帮妻子一把，但没用，又伸胳膊又动腿，就像往空中吹咗一口细气，连
一粒细沙仔都不动弹，只能飘飘悠悠随着阿霞开的车往回荡。车到了人民医院，一
帮人七手八脚把自己抬进手术室，他本来想看看人们怎样救自己，却想到阿霞一个
人在外面痛哭失声太可怜，忙飘出来伴在她身边，拥着她，阿霞似乎感受到自己的
存在，边哭边说，兴，亲爱的，不要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啊！乖女，我的
宝贝，阿兴的心都碎了。突然悟出应该返到手术室，他的魂都不在，医生怎么抢救
也是无济于事呀：他刚刚起身往手术室飘，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他看见医生已经往
自己躯壳上盖了一层白布单，晚了！再也钻不进自己的身体里了，他只顾陪着阿霞，
连还魂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他悲哀地大哭起来：阿霞，亲爱的，莫怪我狠心，我
怎么舍得撇下你……

    他看见阿霞扑通一声晕倒在医生面前，急得“噌”一下落在地上，反被弹向了
高空，这才看清了他的亚妈、还有亚爷、亚伯、亚叔、亚嫲、亚公、亚婆都像他一
样在空中飘，他一下扑进了老母的怀里像细佬仔般抽泣起来，他问亚妈：“我们永
远这样飘吗？”亚妈说：“你细路仔的时候不是总想游世界吗？现在得了，只有灵
魂是有国籍的。



    “我们可以看到人世，人世看不到我们吗？”亚妈说：“这不很好吗，孩子，
你可以看清楚在人世上一辈子看不清的人和事。”“我再不能返到阿霞身旁了吗？”
“如果不是时样，你点知阿霞咁样爱你呢？”晚上，他飘返自己的家，看见好多好
多的熟人：段工、胡鹏、平平、黎仔、小红……一个个眼圈都红红的，阿霞被段工
紧紧抱住，已经哭得没有泪水了，他听得到她心里的声音：“兴，我的丈夫，我的
男人，我爱你，我现在才知道，好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爱你了，我真正爱的
是你！不是别人，你要原谅我，过去我对不住你，因为我无知，我并不懂女人应该
爱什么样的男人，现在我懂了，兴，你每天都回来看看我吧，我要你知道我会对得
住你，阿兴，你不要走得太远，让我每天在梦里同你相见吧……”阿兴的灵魂大幅
度震颤了，居然搅起天上一阵风，他对自己说：值得了，阿兴，你用鲜血证明了自
己的爱，你用生命赢得了你最爱的女人的爱，你可以含笑长空了。

    他转过身，扑进亚妈的怀里：“妈味，我觉得死并不可惜，死是很美很美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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