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莹，亲爱的（我依然忍不住这样称呼你）：

    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印地安那大学的高级经理培训班已经开课五天了，同学们
是来自北京、上海、武汉、成都、广州、南宁、海口等城市，深圳有三位，我们班
共三十八位同学，毕竟是同宗同族，很快就混熟了。

    美国的确是个富庶的国家，一看到满街的水果便想起你，你是最爱吃美国橙子
的呀！学校有好几个能容一千多人的餐厅。内容之丰富可是我这支拙笔描绘不出来
的。可以说，中国的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也不及我们学生餐厅食品丰盛，每餐光是
饮料就有二十多种，仅牛奶就有五六样：酸奶、淡奶、甜奶、高钙奶、低脂奶……
鲜果汁、红、黄、蓝、绿、五光十色，加上红茶、咖啡、冰水……进餐厅时将自己
的卡片过一下条形码，你就可以首先享受到为你选定的一道主菜，比如牛排、鸡腿、
煎蛋……其它的则统统自选，我经常选用新鲜的肥牛肉到微波炉自烤牛肉，烤面包，
（这两天牛肉快要吃不动了，真糟糕，我接受西餐的本事不大）饭后将餐碟用托盘
托好放入输送带、自动进入洗碗机，正餐就基本结束。然后就是取甜品、吃水果，
水果可以随便拿。这样的伙食你绝对猜不到它的价钱，告诉你吧，一周五天，一天
三餐才四十五奖金，也就是说一天才九美金。不过，我们的食宿是人家包了的，我
想，即便人家不包，我自己也付得起，相比之下，在深圳吃东西就要贵多了。餐厅
服务员绝大部分是中国留学生和越南学生，极少见白人，黑人就根本没有，能念书
的黑人全是贵族，才不用为几个小钱奔命。黑人也最疯狂，每次吃饭尽听到他们的
怪呼怪笑，那些黑女学生常常举起香肠冲男生噢噢叫唤、嘎嘎大笑，根本不顾及别
人怎么想。最最本份的是中国学生，包括我在内，仅从吃饭上就可以窥出民族的性
格。

    我是利用睡前给你写信，晚上他们都去逛街，打牌，就我最舍不得玩，复习功
课，念念英文，再就是抑制不住地给你写信，这封信用了三个晚上，原谅我这没有
文采的笨人（没有勇气给你寄信，放两天再寄吧）。到了异国才心胸豁然，方知我
犯了多么的严重的错误，我实际上是离不开你的呀！

    握你的手……

    你的松涛（不管你承不承认）

    三月十二日夜一点半

    （是你的中午）

    莹，亲爱的：

    我要把今天的见闻写给你当素材，我们生产管理课（Prodilcts ）的老师保罗
先生是一位非常幽默又十分认真的中年人，美国民族的优秀就体现在他们的责任心
和爱心。昨天他因病没来上课，教务处因疏漏让我们等了半小时才通知我们。今天
他来上课一直深表不安，并提出晚上到我们的住地为我们补课，我以为他不过一说，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可恨只有四个中国学生在等待他，其他人全去玩去了，他自己
拎了个小黑板来，作为班长，我十分不好意思，只有四个人怎么上课？他却一直感
谢我们能等待他，这堂课上的最好，他要求坐着讲，当然，我还给他一支烟，像聊
天似他讲了足足两小时，课讲完了他邀请我们四个人去喝啤酒，他是真心感谢我们
啊！越这样我越难过，总觉得对不住他。未了，他拍拍我的肩说：你们是中国的好
学生，中国人很好……。我却在想，中国人太不重视学知识了。唉！

    就这位保罗失生，第一堂课是一身西服革履，一上课便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
板，介绍自己的年历、太太的名字、家庭住址，电话号码、个人喜爱、汽车牌号和
颜色，宠物（小狗）的名字、孩子的年龄性别……我当时很惊讶，美国老师对学生
什么都不隐瞒呀！如果是中国老师，绝不会公布这些属于私生活范畴的内容，那是
会招来麻烦的。第二堂课以后就再没见他穿西装，完全以十分随便的姿态与我们接
触，上课也是问答式的，中国学生不爱发问，他就会反问：你们难道全学懂了？我
认为把老师和学生的距离拉近是很有助于学生注意力集中的，他高兴起来会盘腿坐
在讲坛上，或把腿支在某个同学的椅子上，我们不得不把注意力放他身上，想打瞌
睡都办不到，莹，你说保罗先生是不是非常有趣？



    握你的手

    你的松涛

    4 月10  日夜两点四十

    莹，亲爱的：

    昨天是周未，我们全班坐一小时车到匹兹堡（钢都）体育场看棒球赛，真是太
壮观了。体育场上空盘旋着一架轻型飞机，一条巨幅标语从飞机上像瀑布般地泻下，
上写着：海盗队——水手队。比赛开始前，美国国歌的乐曲响起，几万人齐刷刷地
起立，右手捂胸高唱国歌，连小孩也唱得十分来劲，我发现我后面的两个美国人热
泪盈眶，连我都差点儿被感染得掉眼泪。美国虽只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但民族感之
强、倒像他们有八千年的历史。这一天，从大学教授到高级职员，到清洁工人，几
乎倾城而出，全涌到了体育场，这何止仅仅是对体育的热爱，（我想起国内的体育
比赛看台上常是空的，中国人真是难得潇洒。）场外巨型停车场停了起码上万辆小
汽车，举目一望，完全是一片看不到边缘的彩色的海洋。这时，人的心中也会荡起
不息的情潮……

    人在这种环境之下只想到多给人一点儿爱，绝想不到吵架。外国男女一旦相爱，
那么热烈，我全理解了！

    体育场里，人人都是便装，牛仔装，许多男士脱光了上衣，晒自己毛茸茸的胸，
弄得我们也脱了上衣，（不过先没脱背心），只要海盗队（主队）

    得分人们就相互拥抱、接吻、尖叫，这一天是发狂日，在宣泄中人与人之间变
得无比亲密，西方人是太自由狂放了，当他们见我们也脱去上衣时，便冲我们友好
地微笑，似乎在鼓励我们连背心也脱去，后来我们也扒去背心，与他们一起光着膀
子喊叫。他们便向我们频频招手，飞眼。别看比赛时人们这样狂热，比赛结束退场
时，一个个却彬彬有礼，一点儿不前拥后挤，礼貌到叫人想哭一场，这才是文明呀！
回到假日旅店，我想了太多太多，居然失眠了，更加更加思念你。你这个当作家的
真应该全世界走一走，只要视野开阔了，写作的激情怎么会枯竭呢？莹，越走得远
我越想你，越念着你的长处，越包容了你的一切，即使是对我的背叛。

    拥抱你

    你的涛

    五月二十八日夜两点

    莹，亲爱的：

    快要返回中国了：学习结束了，这几天全是考察游览，赴欧洲几个国家和加拿
大的情况上几封信已写了不少，这封信主要想写一下尼亚拉加大瀑布，的确是世界
上最最神奇的景色，它是一个湖的断层，中国的黄果树瀑布与之相比就像海和湖。
想想看，那湖水从几百米高处一泻千里，光是溅起的水帘就又够上了一个倒泻的瀑
布。大自然的精品啊！我们穿着雨衣，开着游艇穿瀑而过，除了漫天的水花，什么
也看不见了，太阳没有了，天空没有了，树木没有了，同艇的人没有了，人们的惊
叫声没有了，连世界仿佛也没有了，我感到自己好渺小。满耳只有水的吼叫，像要
把我这渺小的灵魂撕成碎片。

    水顺着头往身上泻，就算是有人捧着大缸往下倒水也没有这样强烈、这样凶猛，
太痛快了！人的一生是喜也好，悲也好，都能达到如此狂放的程度就算没白活。我
想到，你离开我的那些最痛苦的日子，如果能钻到这里面冲一下自己，也许就能清
醒许多、轻松许多，人的痛苦跟大自然的威风一比，才知道有多么微不足道，我没
有理由总是痛苦呀！

    当我们离开瀑布，惊魂稍定，才看到天外有天，对面是加拿大的汉密尔敦，城
市的秀色几乎是扑着进入我们的视野，最著名的带有旋转球厅的瞭望塔。活像一根
从湖面拱出的巨笋穿透了地球，能感到那个“地球”上也有无数双眼在向我们远眺。
这时候，我们才来得及彼此看一看，抹去脸上的水，说一声：伟大！壮美：这可是
发自内心的赞美。我是特别的冲动，可能脸上的水中有几粒泪水，因为每一次对异
国的惊叹都掺揉了对故乡的渴盼。在异国它乡对祖国的怀念是撕心裂肺的，而它又
是基于对人的想念之上人人哪，你就是家乡，就是祖国。冰莹，你就是……

    吻你

    爱你的涛

    七月三十日

    翻阅完这儿封顺手抽出的信，于松涛将厚厚一摞未寄出的信扎成一捆，也许回
国以后直接交给冰莹更合适，这几十封信可是宝贵的资料，以后让他追记着写可能
根本写不出来了，冰莹应该懂得，那些信里的字迹不仅是心血，更是爱。

    明天、明天这时他已经登上飞香港的飞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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