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忙地擦肩而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上都带着自己的故
事。林宜雨漫无目的地逛着，初春的天夹杂而来的风依旧有些沁骨的寒，她下意
识地裹紧衣服，看着远方。再繁华的车灯，也印照不出遥远的前方。

    纵然是黑成一团，可还是要咬牙挺胸往前走。林宜雨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
仍旧是带着怎么也抹不去的伤，但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宜雨紧握着拳，加快了步伐，穿过人群，往医院走去。

    一路紧促，当病房的门近在咫尺时林宜雨却犹豫了。右手抬了又缩，始终没
敢推开。开启这扇门后，她的人生里以后只能有韩辰，再也没有唐慕烬了。

    “是小雨回来了吗？”

    没让林宜雨踌躇多久，病房里传来韩辰的声音，轻微地颤抖里带着试探，听
起来格外的揪心。

    “嗯，怎么那么晚还不睡。医生说你要多休息才会快点康复哦，明天一早还
要做复健呢。”尽管知道韩辰已经看不到了，林宜雨还是换上笑脸。并不是已经
赶去了心头萦绕的酸涩，只是看着这般坚强的韩辰，她无法去懦弱。

    “好黑，睡不着。”空悠的口吻传来。

    让林宜雨猛地一震，僵在原地。这是韩辰自从醒来后，第一次说出失明后的
感受。好黑，林宜雨想黑的不止是这个世界吧，还有他们的心，仿佛都在那一场
车祸后再也看不见未来了。

    “小雨……”突然的，韩辰伸出手，凭借着感觉在黑暗中准确无误的握住林
宜雨冰凉的手，冷冷的触感袭向他的心房，狠下心，他继续开口，“你会离开我
吗，我怕再也撑不下去了。现在才发现以前每天都能见到的那些东西有多美，我
好想能再看一眼，只看一眼，看你像以前一样快乐的笑，还有……那天雨中茫然
地蹲着，狼狈的模样。还好这一切我都用心记下了，可是如果有天你不在了，我
的世界就真的一片黑暗，什么都没了。”

    拼命忍住浓浓的哽咽，林宜雨擦去泪水，强笑着开口：“不会，除非有天我
死了，不然一定不会离开阿辰。你想看什么，我代替你看，用我的眼睛告诉你这
个世界……”

    “傻瓜，别哭，开心点才是啊，至少我们还活着。”失明对韩辰来说其实无
疑是致命的打击，从知道起，他一直都是冷静的，不是不难过，也不是坚强得什
么都能面对。只是为了不让林宜雨觉得愧疚，他要她幸福地陪着自己。

    不再出声，林宜雨转头看着窗外的星空。阿辰不会知道她的心事，她宁愿自
己死了，也不要带着不安和内疚过一辈子。她不勇敢，好想逃，逃开所有的东西。

    “唱歌给我听吧。”依稀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韩辰试图着扯开话题。

    “唱歌？”果然，林宜雨扫去了烦恼，困惑地睁大眼。她哪会唱歌啊，简直
五音不全嘛，这破嗓子要是一出声，怕是护士一定来敲门。

    “嗯，想听你唱歌，唱‘勇敢的幸福’吧。”韩辰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犹豫了半晌，林宜雨低着头，最后还是妥协了。现在，她拒绝不了韩辰提出
的任何要求。

    ……

    伴着盛开的花蝴蝶才能飞舞

    带着希望梦想才能飞往高处

    迎着温暖的风我们不再无助

    因为你的祝福我的爱不辛苦

    呼吸感动我不再退步

    让音乐赶走我的孤独

    种下爱种下梦种下我们的心愿

    让阳光照亮在我们心灵最深处

    那些事那些歌伴着我们的誓约

    不能哭我们要挑战未知旅途

    不怕输我们有笑声交织着泪水

    最勇敢的幸福

    我的勇气因为你的保护

    越来越无法控制住情绪，林宜雨索性不再强忍，任由着自己发泄。暗自天真
地以为，把所有的不开心通通哭出来之后就会好了。明天天一亮，她还会是从前
那个开开心心的林宜雨，只是换个梦想而活。

    感觉到了些什么，韩辰不敢多问，只是犹豫着伸出手，尝试着将林宜雨搂在
怀里。她没有挣扎，或许这个女孩真的累了，只是想找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躲避
片刻。他不出声，由着她抽泣，睁着眼茫然的定着，让泪水无声的滑落。

    韩辰猜想，今天对于林宜雨来说是不同的吧，她在试图忘掉唐慕烬，逼着自
己绝决。可是他知道，比林宜雨更清楚，她忘不掉，走得再远心依旧还在南蜀。

    “谢谢你，阿辰。”淡淡的，林宜雨开口，更像梦呓。

    “睡吧。”

    顿觉讽刺，她在谢他。可是韩辰要的不是这两个字。也深觉自己配不上这两
个字，他明知道林宜雨的善良，就利用自己这双失明的眼睛把她强留在身边。逼
她离开唐慕烬，他是自私的，默默守护了那么久，到底还是想要回报。

    就算这份回报，此刻的依偎是用眼睛做为代价换来的，他依旧觉得值得。

    学校里是一如既往的喧闹，即便到了放学后，夕阳下的身影还是张扬的快乐。
唐慕烬靠坐在课桌上，眼神有些眷恋地望着相对而言冷清异常的篮球场。

    这里没有了韩辰从前的身影，那个总是追着阳光奔跑的男孩不在了，似乎也
永远回不来了。至今唐慕烬都无法去接受刚才探听到的消息……韩辰车祸，失明
了！是什么时候的车祸，究竟怎么发生的，他完全不得而知。

    林宜雨应该是知道的，却对他只字未提。想到刚才暴龙老师的话，唐慕烬忍
不住一站颤栗。

    “林宜雨办了退学手续，还顺便帮二年纪的韩辰也办了，所以才不来学校的。”

    ……

    她办了退学，还帮韩辰办了。可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就在两天前，林宜雨
还陪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坐过山车，被他骂“笨蛋”。

    是为了韩辰的失明吧，那是唐慕烬唯一能为她的失踪找到的答案了。如果真
是这样，他无法挽回，他再也伸不出手去一贯地霸道。

    想着，他伸手，眷恋地抚上身后的课桌。清楚地记得林宜雨曾经顶着雨，一
大早跑来替他擦拭课桌，却反被他恶言相向。他还能看见这个世界，看见从前和
女孩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回忆，可是韩辰再也看不见了。

    他……该比自己更需要她吧。

    按着免提的手机听筒里，不停传来林宜雨的声音“我现在不能接电话，有事
留言哦”，还是那样呆呆的声音，让唐慕烬忍不住莞尔一笑，苦涩的笑。

    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拿起手机，干涩地吐出话语：“小雨，什么都不用说了，
只要答应我。答应我要幸福，答应我要学会泡牛奶，答应我要学会一个人生活，
答应我要永远像最初时那么勇敢。我在小婷的墓碑前说过，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
的人，永远不会变。唐慕烬对林宜雨的守护，永远都在，不能忘，走得多远都不
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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