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匪患(19)

　　" 嘭！"

　　老妖子再一次倒在了地上，这次他倒地后还抽搐了几下身子，然后便真的断
气了。惜月姑娘还怕老妖子再像刚才似的突然醒来，她拿剑又猛刺了几下。

　　惜月姑娘的这几下猛刺，老衲并没有像以往一般觉得凶残或者过分，反而，
在老衲心里产生了一种觉得很痛快很过瘾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老衲觉得紧张和
强烈的不安，这样的紧张和不安使得老衲在惜月姑娘抽出剑时，眼睛发呆般地看
着她的双臂。老衲看到惜月姑娘撸起袖口的左臂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伤疤。

　　老衲霎时间如同在头顶响起了炸雷，这伤疤的形状看起来是那么的眼熟。老
衲一眼就看出它就是多年前我亲眼所见的那个还在流血的伤疤！也许是出于一种
天生的感知力，或者说老衲没有怎么推敲和思考，就对不远处的惜月姑娘脱口而
出：" 小芝！！！"

　　这两个字一出口，哐当一声，惜月姑娘手中的剑掉落在了地上。

　　小芝是老衲女儿的小名。

　　惜月姑娘一下子脸上就失去了刚才那种义愤填膺的严肃，现在她的脸上呈现
出了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老衲现在可以确定，惜月姑娘就是老衲的女儿小芝。
小芝现在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的小芝白白胖胖的，很爱哭。现在站在
老衲面前的小芝，是一个坚强、瘦削又美丽的女子。小芝已经从一个小婴儿长成
了一个大姑娘。她那天为什么会失踪呢？她这么多年是如何度过的呢？是谁把她
养大成人的呢？老衲心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惑，小芝慢慢地把脑袋向老衲转了
过来。老衲看见了小芝眼睛中闪动的晶莹剔透的泪花，这些泪花让老衲也眼睛潮
红起来。这么多年，老衲心里看来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小芝和这份父女之情。一时
间，老衲也顾及不了什么佛家的四大皆空了，老衲颤抖着身子，想走近小芝一步，
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 小……小芝！"

　　老衲不由自主地呼唤起了小芝的名字。小芝嘴角一撇，眼泪顺着她大大的黑
眸子淌下来。老衲的心一揪，只听小芝说道："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你又出现在这里？而且你还是少林寺的方
丈？我当年被一个好心的老年士兵偷偷地抱走，被他一直抚养大。是我给他养的
老送的终，在我的心中，我的父亲早就死了。没想到，如今你却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你知道吗？我去少林寺偷拳谱，我在老妖子的山寨，包
括我让自己被他抓来，都是为了练就一身好功夫，为你和娘亲报仇！当年杀死娘
亲的那些人现在肯定还有健在的，我要把他们的家人都杀死！"

　　小芝一边情绪激动地说着，一边满脸通红地流着眼泪。

　　" 阿弥陀佛！"

　　老衲不知道说些什么，老衲没想到小芝现在成为了这样一个被复仇牵着鼻子
走的姑娘。

　　" 你还' 阿弥陀佛' 什么！？你当初当了和尚，是不是想逃避为我和娘亲报
仇的责任？"

　　小芝的问题咄咄逼人，她显然对老衲的突然出现感到了强烈的抵触。老衲看
着小芝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难受。

　　" 老衲原以为，小芝你也早已不在人世。若不是看到小芝你左胳膊上的那个
伤疤，老衲还不知道你还活着……小芝，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说老衲想逃
避报仇的责任是假的，越想忘记那段血仇，便越难以忘记。每天晚上老衲一在禅
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当时的惨景，那时心里就会如刀割一样。小芝，
老衲这些年所有的一切，用语言是无法解释清楚的。老衲只能说，为父早已看破
红尘，当年，老衲在老衲的师父面前立了誓，老衲立誓此生再不动血腥。老衲心
中所有的仇恨，都已随着岁月被老衲压到了心底。老衲如今已是出家人，一个身
心都皈依佛教的人。小芝，一个人记住仇恨很容易，但一个人忘记仇恨便很难。
"

　　老衲说着这些话，心里却不知道这些话能否说服自己，老衲的佛心已乱。小
芝越听老衲的话，呼吸越粗重，眼睛也越瞪越大。最后她简直像是忍无可忍一般，
大声打断了老衲的话，厉声说：" 你说，你把仇恨埋在了心底？这与逃避仇恨有
什么区别？你忘记了，你不去想了，你根本记不得全家人都是因你而死。他们白
白为你失去了性命。你……你……你让我好失望！"

　　小芝姑娘说完这句话，便突然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惜月姑娘醒来时，老衲还在少林寺的大殿里回首往事，老衲陷入那些往事中
久久不能自拔。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似乎比老衲这一生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还要跌
宕起伏，老衲一时间无法接受。惜月姑娘那天晕倒后，老衲便同少林弟子们搀扶
着惜月一起回到了少林寺。左县令并没有带着援兵前来救援老妖子，他因为贪污
东窗事发，那天早些时候已经被州官缉拿在大牢里面等候发落了。新来的县令秉
公执法，很顺畅地处理了老妖子的事情，还了少林寺一个清白。但这清白虽还给
了少林寺，老衲的心里却还是波涛汹涌。

　　老衲在禅房里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通过和佛进行心与心的沟通，老衲终于
明白了惜月姑娘就是惜月姑娘，她是小芝的岁月已经过去了。现在老衲早就已经
不再是小芝的父亲，小芝便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惜月姑娘。老衲觉得这么做虽
然有些冷酷和残忍，但这也是老衲能做的最好的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了。

　　老衲已经能够隐隐地感到，佛祖闭目与民间的苦难有关。老衲也能隐隐地感
觉到，战乱也已逼近寺门，少林寺里恐怕从今往后不得安生。可是老衲不知道，
是该继续关起少林寺的寺门来避世，用诵经传道的方式来换取平和，还是该换一
种思路，勇敢地投身于乱世，去用实际行动来拯救苍生。每天老衲一睁开眼睛，
就会看到这世间的刀光剑影和刀光剑影所带来的妻离子散。老衲本以为出家避世，
就可以躲过所有的灾难，可这嵩山少林，何曾安稳过一天？当今皇上残暴，士风
也日下，老衲本认为，动乱中的百姓们需要用佛经来指引，使他们逃离苦海；杀
人屠城的野心家们需要佛教来清洗他们的心灵。老衲本想通过佛义的传播，能够
让那些争战不止的人变得平和，有信仰，继而换来一个安定的世界，让百姓们能
够活下去。但现在看来，这些都是老衲的空想罢了。

　　老衲站在大殿的门口，大殿的对面就是惜月姑娘的房间。老衲这才想起，刚
才一直忙着去看那闭眼的佛像，却忘记了去看看惜月姑娘有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老衲定睛向对面看去，只见惜月姑娘的房间门窗大开，床上早已无人。

　　" 唉！"

　　老衲沉沉地叹了口气。惜月姑娘想必已经走远。就算她没有走远而是刚走，
老衲也不必再去追她。她决定了离去，老衲再怎么样强求也是强人所难。惜月姑
娘不是小芝，老衲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任由惜月姑娘去闯荡江湖吧，也许她
闯荡的时间长了，自会明白一切仇恨都不如放下仇恨来得痛快、来得心安。

　　老衲将目光放向寺外的远山，那里一片雾蒙蒙。也许，老衲自己还只是一个
连佛法的边缘都没有摸到的" 瞎子" 。老衲的人生和修行之路，还有很长很长的
路要走。

　　远处雾蒙蒙的山中，传来了几声乌鸦的悲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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