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落魄到让人灰心的场景
冬天很长,三天两头下雪,静寂的雪原一点声息都没有,偶尔看见一只苍鹰站
在雪地里理顺羽毛,那神态寂寞极了。湖面早已经冰冻三尺,偶尔还是有鸬鹚飞过,
在干枯的芦苇荡里拥挤着取暖,但还是没有一点声息。阿玛尼木占木松一片死寂,
但就在这死寂中孕育着新的生命。
大肚子的羊受到了特殊照顾,总是最先吃到干草。还有几只不露声色的牦牛,
好像胃口也好得不得了。即使那匹枣红马,也臃肿得走不动路了,后来达杰就再没
骑她来了,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那边跋涉过来,艰难得就像掉进了泥沼。
干草快用完的时候,那些羊生产了,春天还没有到。在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之
后,一些小羊羔站起来了,有一些没站起来,从此就再也没站起来了。生命有时候
很脆弱,比想象的脆弱。但即使他们死了,也是值得敬重的,毕竟有胆量降生在零
下四十摄氏度的生灵并不是很多,当然,能够存活下来的生灵更值得敬重,在海拔
四千三百米的高寒地带坚强地生活一辈子本身就是值得敬重的,况且还有那么多苦
难在前面等着。
白毛风还是不停地吹,雪狼却没有来,看样子以后都不会来了,但阿佳好像在
盼望他们来,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站在门前望着阿玛尼木占木松静默的山峦长叹
两声,然后闷闷不乐地进屋去了,但狼群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再也不出现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匹饿得直晃荡的雪狼出现了,出现在山脊上,
朝这里凝望了很久,冲下了山梁,可走到半路好像摔倒了,埋没在雪地里,半天没
能站起来。突然就听到背后传出一声叹息,阿佳从门口走了出来。他等这一天已经
等了很久,等得头发都白了一层,却只等到这样一个场景,一个落魄到让人灰心的
场景!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战斗,更没有想象中的壮烈、庄严,只有一声叹息,汇聚
了世间所有的沧桑和无奈。我想说,等这一天我也等了很久,还有我的母亲,她也
等了很久很久……
母亲老了,是在那一晚之后突然老的,眼睛变得混浊,走起路来跟梦游似的。
还有阿佳,每天心事重重地看着阿玛尼木占木松,目光呆滞,行动迟缓。甚至还有
达杰,达杰跟阿佳常常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酒,你一口我一口,就那样目光呆滞地
看着阿玛尼木占木松,就像看到了世界的尽头。
不胜春寒和饥饿的牛羊,一天倒下一只,心疼得阿妈直掉眼泪,但春天还是没
有来。
阿玛尼木占木松的春天通常是五月雪下够了之后才会来的。一些草芽从黄黄的
泥土、黄黄的枯草中钻了出来,怯生生的,有的还蜷曲着,微风中扭动着稚嫩的身
子,四处张望。还有大片的积雪覆盖着草原,他们是最先走出冬天的一批同胞,老
朋友又见面了,互相颔首致意。他们等待着,等待积雪融化,等待大地复苏,等待
着老朋友们再次相见。积雪彻底融化的时候他们却失望了,很多老朋友都不见了,
一大片、一大片地不见了,恐怕永远都见不到了!在他们离去的地方,留下了一片
又一片空白,刺目的空白,比冬天更令人绝望,比积雪更触目惊心。泥土没了,露
出一层又一层沙砾,沙砾是灰白色的,阳光下闪着坚硬的冰冷。哎!要填补那空白,
那刺目的空白,只能靠大家了,看谁有幸能够留下子孙,看谁的子孙有幸能够在那
片沙砾上存活下来,看样子没个十年八载是填补不了那空白的了!春风中他们笑起
来,庆幸自己还活着,笑声中充满了沧桑和感慨。
月亮又升起来了,比往日更加皎洁,把草原照得透亮,每一个角落都照到了,
把百年来的夜都照到了,一百年的夜啊,一一呈现出来。阿玛尼木占木松在这一夜
再一次被月光打出了神秘的标记,一如百年前的某个夜晚。
枣红马又健步如飞了,小马驹也是枣红色的,跟在母亲后面。牝牛该生产了,
由父亲照顾着,达杰跟尼玛带着他们的羊开始了又一年的游牧生活。草原就是这样
子,一年四季大家都是跟着草转。是阿玛尼木占木松养育了这些草,这些草又养育
了这些生灵,这些生灵又养育了人,就是这样,对于仁慈的土地,我们应该感恩。
经过了冬季的几场大雪,老鼠少多了,老鼠洞边又长满了鲜花和杂草,阿玛尼
木占木松又传达出自然和谐的诗意。
草原上遍生着一种草,或者说是一种灌木,就像荆棘什么的,生命力极其顽强,
即使在沙地也能够生长。一种很不起眼的植物,却是高原人离不了的引火用的草料,
它的名字叫香草。顾名思义,它燃烧起来散发出一种香味,这种香味就是高原独有
的味道,就像一种祈祷,每天无数次升起在高原的深处。达杰非常喜欢这种味道,
尼玛每次点燃炊火的时候他都要坐在那里品味这味道,比芳香多了点深厚,比清香
多了些干冽,就像佛前香烛的味道,浓郁的乡愁,解脱的喜悦,弥漫在高原的边边
角角。草原上的草虽然很多,但草原人惜草,他们不会因为这种草好闻、好采集、
好烧就把它当燃料,虽然这种草干燥到不需要晾晒,采来就可以烧。他们通常只采
刚好够引火用的那一束,牛粪才是他们的生活燃料。况且,太多,香味就太浓烈,
一点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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