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
淡梅喜欢听他说话,听他说些天马行空的话,和现实中的他们没有关系,却和
现实中的世界有关系。她发现,他的中国底子比一般的中国人还要好,算得上博古
通今了,跟他说话自己也长了不少见识。甚至从他们的谈话里面,淡梅还找到了她
想要的灵感。这是淡梅最看重的,也是淡梅最需要的。她想,她终于找到一个朋友
了。
一个周末,又一个周末过去,项小米已经习惯了抓着淡梅的手说话。有时候他
们就这么走着,在后海的湖边,在夜风里,淡梅的高跟鞋把夜都敲清醒了,但她却
越来越糊涂。酒吧的老板们都以为他们是情侣,路上的行人也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们,
想不通如果不是情侣他们为什么会在寒风里散步?
项小米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围在了淡梅脖子上,拉着她的手,淡梅居然没有感
觉到一点儿不正常。如果可能,淡梅愿意一直就这么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地
老天荒。就像真正的两个朋友,轻松地在散步,心里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没有任何
负担,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如果不是有一天项小米情不自禁把淡梅搂到了怀里要亲吻她,她会认为他们真
的能够就这么走到地老天荒的。淡梅拒绝了项小米的亲吻,但并没有拒绝他的拥抱。
在淡梅看来,拥抱只是天气的缘故,他们都太冷了。
再一次见项小米的时候,淡梅就有了顾忌,很怕项小米突然又故伎重施,所以
在项小米又拥抱她的时候她就说,“拜托请不要吻我,我有心理障碍。”淡梅太在
乎这个朋友了,她真的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那么做出一点儿牺牲也是被允许的。
淡梅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爱说话了,还总是说不完似的。其
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项小米总是发问,所以她总是在回答。问,只
是一句话,而回答却需要许多话。她想,他这是在逗引她说话哪!她就想起一个笑
话,好像是妈妈问她的,问,“如果让一个哑巴突然开口说话了会怎么样?”答案
是,“他会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因为,他实在是憋得太久了!”
临近春节,田泽拉了一大车年货过来。淡梅责备他说,太多了,还是拉回你家
吧。田泽说,知道你吃不完,卸一半,另一半给你父亲送去吧。
这是田泽第一次去淡梅家。
淡梅对父亲说,只是一个朋友,没什么的。父亲狐疑地打量了田泽很久,还是
把淡梅叫到卧室询问了一番。淡梅说,我的事你别管,反正不会让他叫你爹就是了。
气得老爷子直瞪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出了门来还是得对田泽客客气气说感谢,
脸色铁青。
田泽并不在乎老爷子怎么看他,他之所以心血来潮进了这个门是因为他突然很
想知道淡梅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有时候,环境能够造就一个人,性格
或者未来,生活的细节能够反应一个人的品质。这就像一叶知秋的道理,事物的本
质总是潜藏在事物的表象之下,抽丝剥茧之后,事物就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从那些古老的家具式样上看,淡梅的母亲不仅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还是一个
非常守旧的人。别的房间,田泽没有进去,也没有看到,但从厨房的现代化摆设来
看,其他房间必定不是出自淡梅母亲的手笔,也就没必要看了。
客厅里这些华而不实的木雕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在别的家庭顶多只能作为
古董摆设,当然还是从旧货市场高价淘来的。墙上的装饰画都是一些油画,看样子
并非出自名家,也非赝品,在左下角有很小的签名,“如花”,一个很中国很女性
的名字,想必就是淡梅的母亲,也就是墙上挂的照片里的女子。记得淡梅曾经告诉
过他,说她的母亲虽然是一个建筑师却酷爱油画。
现在,她正在墙上对着他殷殷地微笑,目光深邃犀利,却又善良温和,好像一
直看到了他的内心,深悉了他内心的秘密。这么想着,田泽不禁心里一凛,打了个
哆嗦。
有其母必有其女,淡梅继承了母亲的多愁善感,也继承了母亲的果断坚强,感
性是她的外衣,理性是她的内衣,“一个安静的叛逆分子”,这就是田泽从淡梅母
亲的目光中察觉到的。
茶馆春节不歇业,所以淡梅春节也在工作,每晚按点到茶馆去,再按点回家。
只是接送她的师傅不出工了,淡梅至少要有一个星期自己打车回家。年三十的晚上,
茶馆里的人特别多,这是淡梅越来越不理解的。现在的人都怎么了,连过年都不回
家吗?是忘了本呢,还是那个家早就形同虚设了呢?如果母亲在世,她想她一定早
早就回了家,然后一直不出门,直到初二或者初三。现在母亲不在了,当然也就没
有这个必要了,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那个顶替了母亲的女人,但她还是很敬
重她,仅仅是因为她还把母亲的照片挂在客厅里。所以,初一一大早淡梅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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