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度众生(1)
穿过一片草地,在山坡的另一面有一片乔木、灌木丛生的森林,一群巨大的鸬
鹚突然从天边飞了过来,树梢处排成了两排纵队,这时,一群麻雀从四面八方一起
涌进纵队中间的丛林,好像那里有着他们义不容辞的使命。刚刚落定,那片丛林在
瞬间燃烧起来,又迅速化为灰烬。
平白地,丛林中闪出一条路,一条黑色的路,间或还有几处白烟升起在路面。
黑色的枝丫,稀稀落落布满了烧黑的麻雀骨架,骨架蜷缩在一起,和化成灰的羽毛
粘连在一起,像一块燃尽了能量的炭。
这是一个阴谋,鸬鹚的阴谋。
鸬鹚在树梢扑扇着翅膀,观望着自己的战果,巨大的喙一张一合,颌下的囊一
动一动,囊很大,也很满,装满了邪恶和阴险。领头的鸬鹚长啸一声飞上了天,紧
跟着所有的鸬鹚都飞上了天,然后,列着纵队越走越远。
站在鸬鹚为我新开辟的路的一端,黑色的尸体和枝丫下流水潺潺,天空在路的
尽头阴着脸。我小心翼翼避过麻雀的尸体,踩着枯枝走向路的另一端。路的尽头,
慢缓的山冈正在向右侧延展,山冈下面是碧草,山冈上面是蓝天。
一只白色的大羊领着一群白色的小羊,又一只白色的大羊领着一群白色的小羊,
很多只白色的大羊领着很多群白色的小羊。大羊只有一尺高,小羊只有巴掌大,遍
布了整个绿色的山峦。他们正在往山那边赶,急急忙忙地,就像有什么使命在召唤。
有的小羊跟不上,摔了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大羊还在往前赶。
又有很多一尺高的黑色牦牛带着很多群巴掌大的黑色小牦牛走过来了,还有枣
红色的马……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我睁开了眼。
梦境和现实一样混乱,每个人的家乡都在沦陷。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就像我也
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因为我久负盛名的凶残,他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在我彻底清醒之前给我注射麻
醉剂,而我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陷入昏迷,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个杂乱无章、荒诞无
比的梦里。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
一条灰蓝色的公路把世界分成了两半,左边一半是土黄,右边一半是土黄,自
然以对称的语言说明了同一种内容。
我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面,笼子有一扇门,门上有一把锁,我的脚踏在一块土
黄色的木板上,木板已破旧不堪,几条干裂的细缝像小蛇一样蜿蜒。
在前方一百米的地方,那两个衣冠整洁的男人正在和另外两个男人说话,其中
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他说着另外一种人类的语言。旁边那个小个子男人同时
在说两种语言,一会儿看着这个男人,一会儿又看着对面带我来的那两个男人。声
音顺风飘了过来,却不是很清晰,就像正午的阳光下不怎么清晰的人影,时高时低、
断断续续,越发显得诡异。阳光下的诡异更加诡异。
在他们身后,右前方的土丘下停放着一辆暗绿色的吉普车,阳光下反射着刺眼
的金属冷光,粗壮厚实的轮胎胶着在黄土上,风扬沙过,吉普车岿然不动,只有车
轮又往沙地下沉了一分。那沉陷是看不到的,但能够感知到,就像沙地之下埋葬过
的草原,你可以感知到,但绝对看不到。只要假以时日,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埋葬,
这车、这人、这沙地、这铁笼……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浮躁不安的假象。
我的身后,也停放着一辆车,军绿色的敞篷吉普,上面散发着我毛发的味道。
一阵风过后,那味道就随风飘远了。时光在流沙中悄无声息掩盖了一切,包括曾经
惊心动魄、生死相搏的,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有一片乌蓝色镶着金边的云朵从土黄色的山峦中间升上了天空,紧跟着,又有
好几朵乌蓝色镶着金边的云朵升上了天空,湛蓝的天空彩云密布,那景象壮观极了!
可惜没人欣赏,却引人担忧。我看见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我听到他们参差不齐的脚
步透着急躁和慌张,越来越近……
我又看见了那把枪,那把奇怪的枪,黑洞洞的枪身,枪口处有一根银针阳光中
闪闪发亮。看见那针我就头晕,就好像是条件反射,触目惊心的不是那支枪,而是
那根针。
有时候,不得不这么想,人类是很卑鄙的。他们利用长生天赐给他们的智慧,
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武器来和其他生灵对抗,不管其他生灵是否冒犯了他们,也不管
上天有好生之德,苍生有恻隐之心。这里没有公平的较量,也没有野性的决斗,有
的只是掠夺和侵犯,有的只是自私和贪婪。
“住手!”身后一声断喝,端枪的男人手一抖,那根针扎在了我的腿上。结果
是一样的,我看见天和地慢慢倾斜了,还有好看的镶了金边的云朵快速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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