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度众生(7)
窗棂上斑驳的绿油漆正在风中脱落,花圃里那株唯一开花的灌木光秃秃地在风
中唱歌,对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幸灾乐祸。房东家的女人还是会每天来这里喂她的
猪和鸡,只是鸡越来越少了,猪也不见了。她就这么对着那最后的两只鸡说,“恐
怕你们也要死了,今天又有客人来了!”然后一手拎着一个鸡翅膀,坚定不移地走
出了院子。两只鸡凄厉地鸣叫着,拼命拍打着翅膀,想要飞起来的样子,只是她们
一生都没飞起来过,也从来没想过要飞起来,临死才明白翅膀的作用,可惜太晚了!
就是这样,这个院子在林岩风走后的第二天,所有生命的迹象都不见了。
我也该走了,我知道我该走了,可我还想再多看一眼这个院落、那间屋子。那
是林岩风的住所,也是我恩人的住所,今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够再回来,回来看一
眼这间房子,还有他忧郁但清澈的眼波……
我就要走了,就要走了,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我,还有那么多责任在等着我,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不舍……
刚发现扎巴失踪的时候,田泽并不是很着急,猜想扎巴只不过是旧病复发,又
去看淡梅罢了。或许是路上耽搁了,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有回来,所以,田泽不得已
又去了淡梅那里。
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到那里去了,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田泽真的站在
了那所熟悉的别墅前的时候,心却无缘无故被风吹乱了。风是热风,却带着极地的
寒气,一直渗到了心底。
杨树依旧茂盛,草坪依旧碧绿,月季花依旧开得喧闹,那幢小楼却依旧孤寂。
看样子那幢楼还没有人住,可能是因为那里面曾经死过人,所以没人敢买那幢房子
吧。有很久没去看过淡梅父亲了吧?不知道他是否还依然健在?应该是健在的,否
则这里也不应该是原来的样子。听说,淡梅在去世前就已经交完了所有房款,但没
有留下任何存折。有时候田泽感觉自己真的就从来没搞懂过这个女人,她究竟在想
什么?她想留下什么?一座空房子对她有用吗?或者,她只是想给自己的灵魂留一
个居所?或者,她还在等什么人?隔着玻璃窗,田泽看见,除了那架巨大的钢琴不
见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包括书桌上那面铜镜。
田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提醒一下淡梅的父亲,是不是他也忘了这里有女儿
留下的一套房子?他应该赶紧把它低价拍卖掉,或者搬到这里来住,把原来那套房
子卖掉,空置也是需要花钱的啊,难道说他把钢琴卖了交物业管理费?他想慢慢把
这里卖空吗?不知道为什么,田泽突然很难过,就像是他把淡梅的钢琴卖掉了似的。
然后,他又看见了她,一张安详的脸,一袭寡淡的白衣……
田泽没有看到扎巴,问了小区好几个门卫,也都说没见过扎巴,从来没有。直
到这时,田泽才真的慌了。
很多天,田泽都在寻找扎巴,发疯地寻找扎巴,一心一意地寻找扎巴,甚至忽
略了为什么要寻找扎巴。逢人就问,见人就说,后来他还没开口别人就会说,“还
是没找到?”到最后,他都忘记了自己在寻找什么了,忘记了。
没有了扎巴,整个世界好像都乱了套,家也不再是家的样子。老太太没心思看
桂花了,老爷子到处溜达,打听扎巴的下落,心雨整天闷闷不乐,安淇每天魂不守
舍,而田泽干脆不着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不是吗?
刚发现扎巴失踪的时候,大家还经常守在一起商量对策,七嘴八舌地,什么招
都想出来了,甚至田泽还想过要在电视上播出寻狗启事,花多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要不是人家电视台根本不接受这样的启事,恐怕满大街都在已经传诵这则启事了。
到最后,也不过是雇了几个人在大街小巷非法张贴了一些小字报而已,这些小字报
在第二天清晨就被城市环保人员扔进了垃圾筒。当然,也会有一些漏网之鱼,田泽
在一个月后某个地铁站的外墙上就发现了这么一张印着扎巴头像的小报,风吹日晒
之后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扎巴就像一个无形的纽带,把这个家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一切都被重新归整,一切都被重新排序。在夏日的晚上,一家人从来没有如此齐心
地坐在一起,商讨着同一件事情,对着莫须有的那个盗匪同仇敌忾,显示出了一个
家庭在面对危险、灾难,或者伤害时应有的团结和力量。虽然说这种团结是可笑的,
这种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月之后,当一切归于平淡,回想起来竟像是在做梦,
而当时却是那么激烈,甚至有些壮烈。那么多的激烈堆积在一起,竟有一些凌云的
壮志,群情激奋中却有些无力回天的悲怆。这莫须有的壮志和悲怆在秋天第一片黄
叶落地的时候,就轻轻松松被风吹落在地,后来被保洁员一股脑儿拾掇到垃圾堆里
去了,焚烧之后化成了一缕黑烟,又被风吹散了。
现在,一切又都恢复了当初的样子,沉寂、无声、缓慢滑行。或许比当初更糟,
更多的人意识到了命运的无常,安心于自己的命运,投身到无谓的生活,向往着没
有未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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