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卫皇廉和佟芙蕖三天两夜的短期旅行眼看就要结束,
虽然又要重新面对现实,两人的心却比来时踏实许多。
三天下来,两人不仅造访了白河镇,夜宿一晚之后,更是在附近台南县的几个
小镇闲逛,吃遍大街小巷,芙蕖感觉这几天的时间里,她所展现的笑容,比她过去
五年来要多出十倍,原来,她也是可以这么洒脱的!
坐上回程的火车,芙蕖很难把这时的自己和三天前的自己联想在一起,这三天,
她等于受了一趟人性体验的洗礼,让她重新认识自己,也重新认识她身边的人——
她无法抗拒的卫皇廉。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爱上了皇廉,不过,如同他所提议的,她愿意给彼此一个机
会,让自己重新作一次选择。
“你为什么敢选择我?毕竟我是一个有未婚夫的女人,我们这样,并不符合道
德规范。”
离开白河镇前,芙蕖对皇廉这样说。
“你在质疑我的道德标准?”皇廉反问她。
“不是,只是好奇。”她并没有视他为离经叛道,只是不敢相信。
“只能说,我受你吸引。”
“受我吸引?”被他改造之前,她有哪一点吸引人的?不过就是个人生灰暗的
老处女罢了。
“我觉得自从遇见你以后,就有一连串的惊喜。你的名字、你对妹妹的守护、
你们家人的相处模式,这些,都让我想再继续挖掘你背后所有的故事。一见钟情的
说法太过浮滥,我不喜欢,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会想要继续来往,表示对方的身上
必定有某种特质是你所在意的。
“我在意,代表这项特质不见得是所谓的优点,有时可能是缺点,但无论如何,
它已经引起了你的注意,如果是一个过目就忘的路人甲,谁会介意呢?
“对你,我就是有这种忘不了的感觉。”他答得很真诚,不会刻意称赞芙蕖,
灌她迷汤,也不会随便批评。
“可是当你知道我有未婚夫时,理当要放手的。”这样才符合道德规范。
“如果你很快乐,我当然不会破坏你的婚姻,但是从你身上,我并没有感受到
新嫁娘的喜悦,好像只有愁苦和孤独。所以我愿意放手一搏。”
她的身上只有愁苦和孤独。“如此明显吗?”说得好像她的人生一点希望都没
有。
“想谈谈你的未婚夫吗?”他略过回答,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都是怕麻烦的人,两人的结合,说穿了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节省心思,
图个方便而已。不过,这并不代表我就对将来的婚姻不抱希望,我也尝试过要和他
好好地共同经营,可惜却换来耻笑与辱骂。”她平静地说着,很难理解自己会对皇
廉说出这些心底深处的话。
“芙蕖,既然这段要来的婚姻已经是这般的摇摇欲坠,我搞不清楚你还需要坚
持什么?我没有侮蔑的意思,但是假如你们对于婚姻及家庭的态度是如此的大相迳
庭,那么勉强绑在一起,只是替这个世界徒增一对怨偶罢了。”他说得很中肯,不
会让人感觉在挑拨离间。
芙蕖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是为了两人薄薄的面子,你会相信吗?”
“面子有重量吗?面子能带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吗?”皇廉不懂为何有人会如此
在意那根本没有价值的面子?
“你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重视。”她指的,是徐全棱。
忽然,他有点生气她的迂腐。“拿这些虚有其表的外在因素来换你一生的幸福,
在我眼里,实在是一件彻底的赔本生意。”
芙蕖无话,很难反驳他的论点,因为那也是她心底的声音。
她不想下这种万劫不复的赌注,在她还可以抽身之前,她要赶紧让自己全身而
退。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她要想清楚。
她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也不是水性杨花的滥情女,会一步一步地受到皇廉吸引,
只显示出她内心最真切的渴望。
曾经以为,她所追求的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完全被工作霸占,每天不需见到
面的人,因为那样,他们可以省去很多情感上的麻烦,只要认真面对工作,无愧于
对方,这样的婚姻最保险、最坚固。更何况,性情相同,又可以省去适应上的时间,
一举数得。可是,现在她发现,找一个和她一样的工作机器,只会把两人带进无边
无际的迷惘之中,那样的婚姻,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还不如不结来得俐落。
她要的,不是有名有利的先生,而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伴侣。
“你愿意等我吗?”一个问句在她的理智还没运作前已冲动地脱口而出。
皇廉不可置信地愣着。“你要我等你?”这算不算某种形式的告白?
芙蕖几不可见的点了点螓首,有点害羞。“等我把这一切好好想清楚,做个了
结,然后,再重新面对你。”
记得最后他朝她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牵起她的手,应了声。“好。”
将思绪拉回现实,悄悄瞄了瞄身边的皇廉,这个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
至,言必随之,行必践之的大男孩,有着她意想不到的活力。
他热爱工作,却不做工作的奴隶;他追求自由,却懂得纪律的分寸;他关心别
人,却知道也要给人足够的空间。
佟芙蕖不敢说卫皇廉是最好的人选,但他却是最适合她的人选,她愿意给他们
两人一次机会。
愉悦的心情引得她绽放出浅浅的微笑。
“你在笑什么?”为她的笑靥不由得看痴的皇廉凑过头问她。
芙蕖摇摇头,笑而不语。
“我突然有点后悔。”皇廉风马牛不及的说。
“后悔什么?”后悔和她一同出游?
他定定地看她,十分严肃的说:“后悔把你变美。”
“为什么?当初又是谁那样坚持的?”
“那只是职业病作祟,我见不得人糟蹋自己,看不惯你的邋遢,可是现在——”
他的俊脸上突然浮起一阵红晕,但仍勇敢地说下去。“你太漂亮了,我怕别人会追
走你。”
他的回答让芙蕖哑然失笑。“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现在才操这种心,不嫌
太晚吗?”
“不晚、不晚。”皇廉摇摇头。“因为我决定回去之后,马上再把你变丑!好
安安我这颗放在你身上的心。”
“那你动作要快点喔!太慢了,我就趁你把我变丑之前再去捞一个好男人!”
芙蕖挑高眉头,假意威胁他。
“佟芙蕖!你敢?”皇廉怪叫道,突然体会到什么叫“养虎为患”。
“我敢不敢,你说呢?”被他的幽默耳濡目染的芙蕖玩上了瘾,挑衅地瞅着他。
“你现在懂得开我玩笑了?”皇廉眯起眼,想证实她只是好玩。
“只是开玩笑吗?”讲得一副回到新竹就要把他给甩了的模样。
她不假辞色的俏脸,让皇廉倏地忆起她的几个妹妹,想到几天前她们来“命令”
他“勾引”芙蕖的场面,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她们佟家的女人,似乎没什么不敢的。
芙蕖只是恰巧晚熟了点,让他给碰上,不然,若是她也像水仙、鸢尾那种等级
的人物,他哪有本事去追啊!
还真验证了芙蕖的玩笑话——
水仙,他追不到。
鸢尾,他摆不平。
这两个妹妹,他是没本事掌握,可是,他身边的人是她啊!
不是水仙,也不是鸢尾,而是她,芙蕖啊!
意识到这一点,技高一筹的皇廉又老神在在的笑了笑。“好吧!既然你已经打
定主意要如此骑驴找马,那我也只好认了。反正世界上的女人多得是,我再找几个
丑女来帮她们变身大作战不就好了,到时候她们又会死心塌地的爱上我。”他得意
地说,还故意顿了顿,沉吟着。“嗯,眼前就有几个现成的人选,对了,阿杰的那
个大象堂姊好像也差强人意,如果我帮她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那地大概一辈子也
不想离开我了吧!不像有些人喔……”说着,还故意瞟了一下身边的芙蕖。
“你——”假期还未结束,他就又想猎寻新的猎物?“可恶!”抡起拳头就要
朝他挥去,压根儿忘了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她的拳头尚未抵达皇廉的面前,就被他飞快的捉住,然后借力使力,灵巧地将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一把抱得牢牢的,取笑着她。“生气啦!”
“谁,谁生你的气?”
皇廉点了点她的鼻尖。“那就看谁对号入座喽!”
芙蕖这才发现她又着了他的道,看来,她有待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哪天,
我也要让你为我生气!”她赌气地说着。
“不……”皇廉靠近她,一字一句的纠正她。“你不需要让我为你生气,你只
需——”他更拉近她,诱惑地呢喃着。“让我为你癫狂!”
随即不顾一切的将他性感的唇,印上她的红艳。“而且,偷偷告诉你,你已经
做了。”最后这几个字,消失在两人的呼吸之中。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在爱情的世界里,究竟是谁称王掌权,谁又沦为阶下囚,
到这种时刻,佟芙蕖已经不再介意了。
她只了解到一点:他为她癫狂……
* * *
火车驶进新竹,代表他们这一趟“寻找自己”的旅程也到了终点。
两人出了火车站,皇廉不由分说的就拉着芙蕖往附近的百货公司走去。
“你还有体力逛街啊?我们回家了好不好?”不常出外旅行的芙蕖,体力自然
是没有皇廉来得好,这样舟车劳顿,让她一下车就想直奔“拈花惹草”,好好休养
一番。
“不是逛街,只是想买个东西。”
“一定得现在买?明天不行?”她快累瘫了!
“对,明天不行。”出乎意料的坚持,牵起她的手。“快!
“卫皇廉,你最好有个完美的理由。”芙蕖抱怨着。
皇廉却神秘的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冲进百货公司的地下一楼。随后,两人来到
一家精致的面包店前面。
“买面包?!”芙蕖快晕过去了。“杜鹃阿姨自己会做,你何必在这里浪费钱?
要是想吃,我让她免费做二十条吐司送你!”
皇廉不理她,迳自朝店员说:“我之前来预约过,现在来取东西,这是我的订
单。”
店员礼貌地请他们在外头的椅子上稍候一下,芙蕖瞪着皇廉,一脸看好戏的模
样。
“先生。”一会儿之后,店员提着一个蛋糕盒走出来,喊着皇廉。
卫皇廉走过去,付了钱,把那一盒蛋糕端到芙蕖面前,蹲下身来。
“蛋糕?”芙蕖又叫道。“这个阿姨也会啊!你何必……”
皇廉阻止她再发牢骚。“你不是要一个理由吗?现在我给你。”
“好啊,你的理由呢?别告诉我你想转行当面包师父。”
皇廉忍住笑,老天!他还真不能低估佟家女孩的潜力,开窍后的佟芙蕖简直是
青出于蓝胜于蓝,幽默得可以。“这是个好主意,我混不下去的时候会考虑看看,
不过,目前暂时不需要。”
他把蛋糕盒掀开,那是一个装饰精美的蓝莓起司蛋糕,是芙蕖的最爱。他很严
肃地说:“佟芙蕖,你就是那完美的理由。”
“我?”要庆祝什么吗?难道是她变美?
“傻瓜!不要告诉我你忘记今天是你的生日。”连他都记得比她清楚……呃,
不过这还得归功于她的几个妹妹通风报信啦!
“我生日?”芙蕖惊讶地低呼着。“今天……今天几号了?”
“七月二十六。”
“喔!为什么你会知道?”他可真神通广大。
“因为有军师啊!”是啊,还有两个呢!
“军师?”她不懂。
皇廉撇撇嘴。“那不是重点。”他将蛋糕更往她面前推过去。“重点是——芙
蕖,祝你生日快乐!”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生日!她几乎不曾好好注意的日子。
生在七月二十六对爱过生日的人似乎并不合适,学生时代都会碰上暑假,好在
她一来不在意节庆,二来,也没有朋友可以庆祝,也就一年一年平淡的过着。出了
社会,发现年纪渐长,更是不想面对会说话的数字,忘记就算了。
可是他居然如此用心的要替她过生日!
她知道,她的感动并非来自于眼前的蛋糕,而是出自他的用心,他是真的在向
她证明他心中是有她的。
这个大男孩,很难教她不为他动心。
“说谢谢啊!”皇廉好笑地提醒她,芙蕖呆呆的样子好可爱。
芙蕖回过神,倾身靠近皇廉的脸,捧起他的头,低低地说:“谢谢你。”
在皇廉要开口回话之前,她鼓足勇气,迅速地将自己的红唇往他微张的唇瓣重
重地印了一下,红着一张俏脸。“我好高兴。”
端着蛋糕的卫皇廉只能傻傻地瞠大眼睛,不敢相信保守的佟芙蕖竟有偷袭他的
一天!
然后,换他张大着嘴,呆呆的笑着。
最后,两人决定慷慨的将蓝莓蛋糕带回“拈花惹草”去和两个妹妹一同分享。
芙蕖几天不见妹妹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想念她们想念得紧,至于皇廉,则想借机
巴结、巴结那两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女孩。
于是,两人坐上皇廉的重型机车,不一会儿,“拈花惹草”的招牌便近在眼前。
* * *
“小姐,你们这边的花也太贵了吧?我在别的地方买,一束玫瑰只要五十元,
你们这里竟然卖一百五,黑店啊!”
“这位太太,你要买不买随你,我们这儿卖的东西什么品质,街坊邻居最知道,
一百五的花有两百的水准,和我们做生意是你赚到!”回话的是鸢尾,语气中带有
明显的不耐烦。
真是的,这个欧巴桑到底要买不买啊?她已经在店里挑剔了将近三十分钟,先
是嫌花的颜色不够艳;再来又说送的满天星太少,她亏本;后来还抱怨店里的花粉
让她过敏;现在又说价格太贵,骂她们开黑店!
有病啊!
花的颜色不够艳,那就自己去染色啊!
满天星太少,不会自己贴点钱多买点啊!贪小便宜!
花粉让她过敏,那还进来花店干么?没事找碴。
说价钱太贵,更是睁眼说瞎话,她们老字号的“拈花惹草”凭的就是童叟无欺,
居然敢毁谤她们开黑店!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拗客”,她宁愿乖乖待在楼上准备模拟考,把店关了省事,
真是自找罪受。
佟鸢尾十分不屑地看着眼前的中年女人,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高度,有点发福
的身材套在一件绣着牡丹花的枣红色旗袍里,抹满白粉的脸混着她因肥胖而过剩的
油渍,还顶着一头染得乌漆抹黑的卷发,喷!整齐得像是假的一样。
这种女人,最难搞!
“还有,你说那一束五十元的玫瑰花,我向你保证不是被虫蛀光光,就是你一
拿回家就谢了啦!没见过有人被坑了还这么得意。”
女客人被鸢尾这样一说,觉得很没面子,也跟着大声起来。“你这什么态度啊?
我可是客人耶!你要赚我的钱还得看我脸色,居然反过来和我拿乔!再怎么说,我
好歹也是长辈,你这样不知敬老尊贤,真没家教!”
佟鸢尾向来不是省油的灯,反正她也不想赚这死老太婆的钱,陪她耍耍嘴皮子
也没差,打发时间嘛!“‘敬老尊贤’?我当然懂喽!不过那也得要看对方值不值
得我尊敬她啊!看你一点也不‘闲’的样子,条件不符合啊!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
很‘老’了,那我可以考虑看看。”
“你这死没家教妁小蹄子!”女客人被抢了一顿白,胀红着脸骂道。“我替你
的父母感到羞耻。”
“有你这种爱贪小便宜又爱找碴的母亲,我才为你的小孩感到丢脸呢!”
“你!”女客人气不过,抓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干么?找警察啊!”佟鸢尾有恃无恐地喊着。“别浪费手机钱了,出了巷子
口就有一间派出所,你到那里去还比较快。”
鸢尾这么一讲,女客人要打电话也不是,不打电话也不是,只能恶狠狠地瞪着
她。“哼!”一哼声,扭着她胖胖的头走了,头上的头发动都没动一下。
“慢走啊!记得别再来喽!”鸢尾嚣张地又补上两句。
女客人气冲冲的推开玻璃门,刚好与走进来的皇廉撞了个满怀。“哎哟!要死
啦!你娘是没给你生眼睛啊!”
“抱歉,吓着您了,有没有受伤?”皇廉礼貌地询问着。
“你咒我死啊!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了吗?”女客人泼辣的叫着,
抬起头想借机训诫一下皇廉,好消消方才被鸢尾抢白的闷气,可是一见到皇廉,她
反而愣了一下。
“太太,您不要紧吧?”皇廉看她不说话,以为真的撞伤她了,关心地问。
“哟!我说这世界还真是小啊!这不是我那不知流落何方的外甥吗?”女客人
换上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尖酸地叫着。
皇廉被她这样一喊,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蓦地,宽阔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却
很快的恢复平静,对着女客人喊了声。“大姨。”
这一声,喊得店内的鸢尾及他身后的芙蕖都是一愣,两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
神。
皇廉刚刚喊这个女人“大姨”?是那些不认他的亲戚之一?
这个拗客是William 大哥的阿姨?哪这么倒楣?
“不敢当、不敢当,我哪有这份福气当你的阿姨啊!”女人说着,语气中尽是
挖苦。“这么些年不见,我看你混得好好的嘛。孤儿院出来的人果真不一样,就像
是有亿万年寿命的蟑螂和阴沟里的老鼠,到哪里都可以生存!我说卫先生,你现在
在哪里高就啊?是哪一家夜总会?名字报一下,哪天我好吆喝几个姊妹淘去捧捧你
的场,好对她们介绍介绍当初诱拐我家小妹的野男人的野种哪!”
听她这么诋毁皇廉,芙蕖替他不值,也替他生气!若不是她还有点修养,早就
直接赏她两巴掌了。正要替他讨回公道,有人已经先发制人了。
“老太婆,撒野还要看地点哪!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地盘?”心直口快的鸢尾已
经跑出柜台,插着腰对大阿姨“呛声”。
“鸢尾。”皇廉用眼神制止了鸢尾的冲动,他不愿意再为这些闲人伤神,再怎
么说,她毕竟是长辈,他不能太过无礼。“大姨,很抱歉,您大概赶时间,我们不
送了,再见。”说完,他牵了芙蕖退出门外,想让大阿姨先离开。
大阿姨跟着走出“拈花惹草”,来到店门前的空地,却一脸不想走的模样。
“赶时间?怎么会?”她尖声喊道。“不赶、不赶哪!我这种‘老人’哪有精
力赶时间啊?我看是你们这些次等公民才会赶时间吧!我说外甥啊,你要赶去哪家
宾馆啊?你们这种专门诱拐良家妇女的人不是最有门路,最会搞这些把戏吗?”她
鄙夷地打量着芙蕖。“你自己说,这个小姐是你第几个金主啊?小姐,听我一句劝,
别和这种野男人厮混了,小心什么时候得了病都不知道。”
芙蕖从来就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尖酸刻薄到这种地步,她实在忍无可忍。“这位
太太,麻烦您口下留情,不要这样伤害人。”
“哟!有人心疼了!”女人讽刺着。“卫先生,您运气不错嘛,这年头还能找
到像我小妹一样肯为杂碎说话的人,真是你父母亲保佑啊!我看——”女人还想说
下去,却被一个男人给打断。
“妈,我不是叫你乖乖待在前面精品店等我吗?跑到这个鸟店里,害我找了老
半天,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士走近三人,不耐地说。
芙蕖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望着来人,他方才的那一声“妈”喊得她心惊肉跳。
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他、她,还有他……眼神瞟过皇廉、女客人,和西装男。
如果是真的,台湾未免也太小了!
糟糕,他若是认出她来,那不就糗大了!
不行。现在时机还没成熟,她不能落人口舌,得赶紧远离是非圈。
心急如焚的佟芙蕖紧张地想拉着皇廉进屋,可是那个女人却似乎不想这么轻易
的放人,而西装男也已经走到她们面前。
怎么办?冤家路窄。
“哎哟,儿子啊,你未来得正好。”大阿姨故作殷勤地说。“看看这是谁,还
记得吗?”指了指皇廉。
西装男看看皇廉,又盯着站在他身边的芙蕖好一阵子,惹得芙蕖心虚地偏过头,
大气不敢喘一下,企图用她头上的草帽做掩饰,最后西装男问:“他是谁?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大阿姨假笑着。“他就是你那无缘的表弟啊!记得吗?
几年前差点被我用扫把扫出门的臭老鼠啊!”
“喂!死老太婆!你再讲一句,我真的拿扫帚扫你出门喔!”说时迟,那时快,
鸢尾已经揪了扫把出来。
“儿子啊,你看那小蹄子欺负我!”大阿姨夸张的拉着西装男的袖子,假装柔
弱。
西装男厌烦地看看唱作俱佳的母亲,又轻蔑地扫了一眼皇廉三人,撇撇嘴,无
情地回答。“你以为我时间多啊!和这种次级品说话,脏了我的嘴。走了啦!”说
完,拉着母亲离开皇廉、芙蕖两人的视线。
感觉儿子的言语替她扳回一城的大阿姨,得意地朝三人冷冷一笑,抬起下巴,
高傲地走了。
“厚,虽然说一样米养百种人,可是辛苦的农夫要是知道他们种的米养出这种
败类,不吐血才怪!”佟鸢尾朝那个老女人扮了一个鬼脸。
皇廉收回视线,也收回内心的伤痛,朝鸢尾扯了一个潇洒的微笑。“是啊,最
好台湾的米都养出像你一样美少女,农夫们就不枉此生了,对吧?”
“是嘛!我就说我应该取代张小燕去拍稻米广告的。”被皇廉称赞的鸢尾喜孜
孜地说,大眼睛一扫,见到皇廉手中的蛋糕盒。“哇!大哥,你很够义气喔!竟然
知道要买东西孝敬我。”然后压低声音问着。“怎样,如愿抱得美人归了吧?”
皇廉也学她压着声音说:“你看呢?”
两人一起望向仍面向门外的佟芙蕖。
鸢尾的眼光在那个变得已经不像佟芙蕖的芙蕖身上绕了一圈,然后她一双大眼
睛像弯月般,扬成漂亮的上扬弧线。“八九不离十了,大姊夫!”暧昧地对皇廉笑
着。
“冲着你这一声‘大姊夫’,这个蛋糕一半赏你了。”
“耶!来,我们先开动。”孩子心性的鸢尾一把接过蛋糕盒,兴奋地就拉着皇
廉往佟家客厅走。
“拈花惹草”里只剩下兀自发怔的佟芙蕖,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酱料,什么
滋味都有,却什么也不明白。
* * *
卫皇廉在佟家田过杜鹃所招待的晚餐后,开心的挥别了佟家,姊妹。之前的一
场混战似乎对他不造成任何影响,反而是佟芙蕖显得心事重重,用完饭后就立刻离
桌,躲回四楼的房间里。
两个妹妹以为古板的大姊害怕她们严刑逼供过去的三天两夜经过,也就自以为
贴心的放她一马了。
芙蕖背靠着床头柜,两条腿蜷曲着,将自己的下巴顶在膝盖上,双眼无神的望
着窗外的灯火,她位于四楼的卧室向来有极佳的夜景,不过,她现在没这个心情欣
赏。
她的心里,尽是下午那女人的泼妇骂街和西装男离去的景象。
那个被皇廉称为大阿姨的人,本该是她未来的婆婆,因为西装男——皇廉所谓
的表哥,就是她的未婚夫徐全棱。
芙蕖心里仿佛藏有一座温泉似的,温热的泉水不断地冒出来,眼看就要将她淹
没,她却无法逃开。更糟的是,这座泉的名字叫苦涩。
过去三天,她想了好多种面对徐全棱的场面,猜测在他得知她决定先暂缓婚事
的反应,他可能会生气、会愤怒、会取笑,或者羞辱她,可是她从未预期他竟然会
认不出她来!
她是做了一些改变,但有夸张到让人认不出来吗?
再过一年就要和她共结连理的未婚夫竟然没有认出她来!
这真是一个完全没有笑点的笑话。
她的嘴角泛着重重苦涩,为自己,也为他。
事实已如此明显,他心中根本没有她。既然如此,她还需要为他坚持什么、愧
疚什么吗?
芙蕖摇摇头。
下了床,从书桌抽屉抽出一张白纸,拿过笔筒中的原子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
大字,之后将它装进一个信封里,用浆糊黏好。
然后她由梳妆台中取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把它和信封放在一块儿。
她决定,向她的过去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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