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深院大宅(11)

　　在内院庭院里的山踯躅花盛开的五月初的某一天，吉中结束了上午班的学习
回到了家，我、吉中、吉秀和妈妈四个人吃过饭之后，妈妈把我叫到缝纫机前，
让我坐下来，从缝纫机抽屉里拿出钱，推到我面前。

　　“你数数，看看是多少？”

　　我数了数钱，是八十元元，南朝鲜于1953年2 月至1962年6 月通用的货币单
位。——译注，以孔雀牌香烟来算，可以买四盒烟。我以为妈妈是要让我跑腿呢。
可妈妈定定地看着我，说：

　　“吉男，你好好听我说的话。你现在是这个没有爹的家庭的长子。贫困到底
是啥罪呀，这个世道对那些贫困的人是多么刻薄，你也晓得吧？在动乱时期饥肠
辘辘饿肚子的时候，你再怎么小，两眼也还是应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贫困的悲哀
到底是啥东西了吧。健康躯体的人要挺过这人世间的风浪，只有比别人付出加倍
的努力，才能勉强糊口的。你和住在上房的学生们处境不同。他们有父母双亲，
有房子，吃的富富有余，只要自己肯努力读书，他们就能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
有钱，家庭又好，他们会比别人更出息的。就算你比上房的学生们加倍努力了，
长成了大人，那个差异，也许一点都不会变的，和现在的处境完全一样。在严重
干旱的农季，种地的农民光是仰望天空就能长出粮食吗？你常常仰望着上房生活，
除了自己尽最大努力，还能有啥别的出路吗？我呢，如今已经是走下坡的人了，
我活着，就是看着你们兄弟姐妹健健康康，将来不被人歧视，活得有个人样儿呀
……”

　　妈妈的声音里夹杂着哀切。一直低着头的我稍稍抬眼看了妈妈。妈妈的睫毛
上挂着泪珠，不到四十的妈妈，俨然是一位老人。其实，妈妈在战争爆发后的三
四年里，年纪似乎长了一倍，那闪着光泽的紧绷绷的肌肤了无踪影了。妈妈用手
绢擤了鼻涕后，接着说：

　　“吉男，你的前程还有九万里苍苍岁月呀。你现在就应该开始下狠心，咬紧
牙关生活。依我看，以咱们现在的处境，你的将来只有两条出路：一是你刻苦读
书，使你掌握的实力远远超过别人，成为出类拔萃的人。你看看平壤嫂家的正民
学生吧，没有爸，只靠他妈卖旧军服，他学得多好呀。他给上房的两个学生教课，
挣钱贴补家里，不还点着煤油灯学到十二点多吗？他当了班长，还总拿第一嘛。
他肯定会成为法官、检察官或是教授的。另一条是，你平安地闯过这世道的风浪
的路，就是你亲身体验生活，积累经验的路。没有特别的能耐，又不爱学习，那
起码应该勤奋吧。俊浩他爸没有一只胳膊，不也为了生存，每天早晨都走出家门
吗？男人就是要那样呀，放下饭勺就跨过饭桌走出去，卵包子像摇铃一样作响地
奔跑才能养活一家啊。所以我跟你说，你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打发这漫长
的时间，该多无聊啊，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那个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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