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香烟灰(9)
詹国滨提着筷子,在吃鱼之前警惕地问他父母:" 你们有什么事吧?"
詹国滨已经在社会上混得很有经验了。他的父亲,一位业务精湛的老校对员,
似乎有点怕儿子,不过还是鼓起勇气,把詹国滨从来没有清晰了解过的家庭问题,
一一摆在了他的面前:父亲早年患过黄疸型肝炎。肝炎?!詹国滨有质疑。父亲
明确地指点自己右边腹部,指头戳得很深,表情也很痛苦,早年患过的。后来就
一直都没有力气做家务重活。母亲有肾病,长期贫血和腰疼。詹国滨转眼看母亲,
没有表示质疑,他母亲每天都在诉说她这里痛那里痛。这几年来,詹国滨几乎都
在外面闹" 革命" ,家里买米买煤疏通管道修理桌椅等所有的事情,都是弟弟詹
国邦在承担,这个家里已经离不开詹国邦。詹国滨扭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摇
了摇,榫头处的确晃晃的,很是古怪陌生。詹国滨忽然发现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外
人,怎么好像第一次知道这样一些家事这样一些情况第一次坐上这把椅子。肾病
是什么病?他看母亲的嘴唇,红嘟嘟上火了一样,他觉得贫血嘴唇会苍白,他感
觉母亲并不很苍白,似乎有一点恰恰相反。父亲还在解释:再说呢,詹国邦这小
子远远没有哥哥詹国滨的政治觉悟和社会责任感,就知道调皮打群架,拉帮结伙
在街巷玩耍,到处招惹女孩子,如果脱离了父母的严格管教,那将来的结果很可
能不是坐牢就是杀头。现在家中的情形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对于父母来说,三
个孩子他们都喜欢,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詹国邦留城,詹国滨和詹国秀则都必
须下放农村。如果后二者主动申请下放,那么詹国邦肯定就得以留城。作为父母
的头男长子,作为在社会上已经混得响当当的詹国滨,不会眼看弟弟将来坐牢或
者杀头吧?
带鱼卡在喉咙里吃不下去了,詹国滨放下筷子,坐在那里发窘。发窘的感觉
很不好受。
" 好!" 他说," 我下放就是!" 他干笑了两声,说:" 反正我在城里也呆
腻了!"
就这么一下子,詹国滨把自己推上了没有选择的选择。话出口的一瞬间,他
的脑筋开窍了。他想:自己这么年轻已经有了一定的政治资本,如果他在已经获
得留城的情况之下还主动要求下放,那么很可能会获得更大的政治资本。通过他
这几年在社会上闹" 革命" ,他已经知道一个人的政治资本是最有用的。
詹国滨自己悟出了道理,思想一通,行动就配合上来了。他当即推开那把破
旧摇晃的椅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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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国滨的下放请战书写得特别积极特别狂热,以至于鲁火种看了以后都忍不
住提出了商榷,说是否需要含蓄一点收敛一点以达到更好效果,又还留有余地。
一个人做人要夹着尾巴,夹着尾巴就是留余地。詹国滨表面答应说好。结果他还
是一字不改地送交到革命委员会。因为詹国滨还是詹国滨自己。他已经是一个名
人。他已经有自己的看法和主见。在他看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你用多夸张的
词语歌颂知青运动,那些领导知青运动的干部都不会感觉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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