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里见了煤
李大矿真的如他娘所说,已经按着自己的方式,疯狂地生长起来。他的生长,
是把根须牢牢地扎在李家窑的。他觉得他这种品种,最适宜生长的土壤和环境就是
李家窑,尤其是睡过了他老爷爷、爷爷和他爹睡过的老坟之后,他的这种感觉越发
清醒。他对自己说,这辈子哪都不去了,就在李家窑了。李家窑的先祖们为他选了
这么好的地方,他还要去哪里啊?人这辈子吃什么,那是生下来甚至生前就定好了
的。李家窑的屁股下边是一疙瘩的好煤,那都是亮闪闪的金子啊!他的祖先们挖过
那些黑金子,他一落地就落在了挖黑金子的大矿里,他又从小摸着那些黑金子长大,
他的爹死在挖黑金子的窑里,他当过挖黑金子的矿长,他这辈子不吃煤饭还能吃什
么?不,不仅仅是吃饭!李大矿马上就否定了上一个想法。因为他已经看到,很多
人都把祖先们留下的煤,当成了肥肉,恨不得逮住吃得撑破肚皮。他也必须得这样,
不能再像祖先那样图个吃饱,还得吃好,快快吃好,吃得下辈子都不饿才行。实际
上,这种朦胧的想法,早在他当公社窑矿长之前,甚至小时候偷煤的时候就产生了。
那时,国家的大矿开到了李家窑,打破了这个山村几百年来的平静。作为局外人,
李大矿几乎天天能看到大矿上火热的场面,隆隆的矿车不分昼夜地把地下的煤提上
来,然后火车又隆隆地把煤运走。比山还高的煤堆和矸石山,可以使人们想象出地
下挖出了多大的空洞。李大矿天天还能听到大矿上高音喇叭的广播,每天雄壮的乐
曲过后,就是激动人心的超产捷报,当然有时候也能听到激愤的批判。于是,在这
火热中,李大矿就想,照这样挖下去,地下的煤总有一天要挖完的啊。但是,那时
李家窑的人,没有一个想到过大矿上挖出的煤有自己的一份,连吃饭、睡觉、走路
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谁还敢想地下的煤有自己的份儿呢?尽
管他们祖祖辈辈就生活在煤之上。直到生产队解散,公社窑完蛋,土地全部分到了
自己手里之后,才猛然醒悟,脚下的煤原本是有自己的一份儿啊!特别是李来福率
先在河滩里开了窑之后,李家窑包括赵家窑、王家窑的人,觉得自己的那一份儿正
在被别人抢去,不动手,迟动手,就什么都没了。这样,李大矿就隔三差五地听到
河滩里想起鞭炮声,那不分时辰热烈炸响的鞭炮声,一再提醒李大矿又有煤窑见煤
了,所以,他每天都要站在高处向着河滩张望,他看着那络绎不绝的大车小辆,看
着那由黄变黑的滚滚的灰尘,看着那红旗招展万马奔腾的场面,看着看着,就抑制
不住自己了,就跳下来,跑到他的窑筒子口,抡着胳膊大喊:“快些,你们能快些
不能!”
对打井队,李大矿一直就不满意,嫌他们进度太慢;对雇来的几个民工,他更
是不满意,说他们个个都像老黄牛。因此,他老是冲着他们大喊大叫,因大喊大叫
的缘故,他的嗓子喑哑了,已经喊不出声了,但他还是要喊。他张着嘴,一会儿喊
这个,一会儿喊那个,别人听不到他喊叫的声音,却能看到他着急愤怒的样子。
打井队一般白天打井,夜里休息。李大矿不允许这样,他要求他们必须三班倒,
昼夜不停地打。打井队的头说那样保证不了质量。李大矿说我要的是速度,知道吗?
速度!打井队的头儿说,那样太累,工人们受不了。李大矿说,我不管,不管,我
只要速度。打井队就招来些新人,分成了三班。因李大矿的窑筒子在土层很厚的地
里,又是三班不停地干,所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见了煤。
见煤的那天上午,李青林带着人抬来一麻袋鞭炮,还带来了他的锣鼓响器。虽
说这些锣鼓响器是在白事上用的,但有了喜事也能热闹。李青林风风火火地来到窑
上,风风火火地告诉李大矿,见煤了,咱得好好热闹热闹,放,放它个天翻地覆。
李青林说着话,就要转头回去。李青林总是像没头的苍蝇,这里飞一下,那里飞一
下,显得特别匆忙。
李大矿的嗓子一直没好,他沙哑着嗓子,使着劲地埋怨,“李广太不来你也不
来,你再忙也得帮我照看一下啊!”
李青林边走边回头向他挥舞大哥大,“你办事我放心。哦,李广太才来不了呢,
李广太今天过事儿,我得赶紧回去帮他操办。”
李大矿哎呀一声:“你看看,我忙得都成啥了!李广太告诉过我的,今天是几
号?五一,五一劳动节是吧,走走,我也去。”李大矿把窑上的活儿托给一个人,
就跟着李青林往村里走。
刚走出两步,李青林手里的大哥大尖叫起来。接完电话,李青林告诉李大矿,
是李广太来的电话,李广太叮嘱他们,煤窑见煤后,千万不要放鞭炮,也不要声张,
只悄悄地干就行了。李大矿和李青林都没问为什么,他俩都非常相信李广太,尤其
是煤窑如期见煤后,就更加相信他了;他俩还一致认为,凡是出自李广太的话,都
带着遥远的上边的信息,带着威严和远见。因此传达完这个电话,李青林就扭头往
回跑去,李大矿回头一看,窑上的那些人已经把鞭炮拿出来,准备点燃了。李大矿
喊了几声,没喊出音儿。李青林便扯着嗓子,边跑边喊,窑上的人听到了,也看到
了,就都停止了燃放鞭炮。李青林指示那些人说:“把鞭炮家伙都收起来,到李广
太的事儿上热闹去!”
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有忙客也有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人中,抱孩子的妇女居
多,更有小孩子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李青林的鞭炮放下后,有不少半大小子主
动上前,帮助大人们摆放鞭炮。看着红彤彤的鞭炮在门前的阔地上摆成了一片,李
大矿和李青林就跨进了李广太的街门。院子里更是热闹非凡,李广太本家本户的男
女老少都在,坐着的人很少,人人都忙碌着,更没有恼脸的人,个个都是笑逐颜开。
灶火安在南墙根,门扇大的案板也支在南墙根,灶间设在了南屋,鱼啊肉啊各样下
水还有蔬菜,正在席厨们的手里变化着模样。其他的屋子都摆着方桌,方桌四周围
着条凳,看样子,酒席足足有十桌之多。李大矿找块大红纸,把礼钱包上,又找到
管事的,递了上去。管事儿的带着老花镜,拿起毛笔,摊开长长的礼单,准备记录。
管事儿的问:“谁的礼?”
李大矿说:“我的,李大矿,一百块。”
管事儿的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瞅着李大矿,瞅了好大一阵,才认出来,说:
“你的已经上过了。”
李大矿看了一会儿礼单,上面果然有他李大矿的大名,就问:“上过了,谁替
我上过了?”
管事儿的说:“你娘啊,刚刚还在这呢。”说着,管事儿的就四处瞅寻,替李
大矿找他娘。
在李家窑,凡是没分家单过的,不管几口,一家只上一份礼。李大矿把礼收起
来,就在院子里搜寻起来。娘来了也不告诉他一声呢?也许是娘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吧。南屋的地上,蹲着一圈妇女,都撅着肥肥的屁股在刷洗碗碟蔬菜,在那众屁股
中,李大矿远远地发现一个屁股非常熟悉,但那不是他娘的,而是他媳妇赵荷叶的,
再往上看,脖子、后脑勺也像,走近前,从侧面看那脸,没错,就是他的媳妇赵荷
叶,这么说,媳妇跟着他娘一块来了。李大矿一阵激动,就上前在赵荷叶的肩头捏
了一把,赵荷叶没有防备,呀的一声扭回头,扭回了头,又呀的一声叫唤起来。李
大矿站在赵荷叶面前,只顾嘻嘻傻笑着,就听见赵荷叶喊道:“这是谁啊?你想干
啥啊?快来人啊!”
赵荷叶一呼唤,很多人都围了上来,有几个愣小子,捋着袖子就想动手。也难
怪,李广太是公家人,外面的人来得多,再说,这两年村里打煤窑,外地来的民工
更多,什么人借着李广太过喜事儿,混进来耍流氓也说不定。多亏这个关键时候,
李青林挤了过来,他指指李大矿,又指指赵荷叶,哈哈笑着说:“连你的男人也认
不出来了?哈哈哈,天下还有这等事!哈哈哈哈。”
经李青林这么一说,赵荷叶才仔细看去,看着看着,认出来了,一经确认了自
己男人,先是一阵脸红,紧接着就哭泣起来。李大矿意识到大家都在看他、笑他,
就找了镜子照了一下,一照,镜子里的形象吓了他一跳。镜子里面的人蓬头垢面,
胡子长得盖住了下巴,猛一看,和张飞没有两样。也难怪,自打他李大矿从城市回
来,睡老坟,开煤窑,就一次胡子也没刮过,头发也没有认真地理过,须发实在太
长了,都是让民工用剪子随便剪一剪。他是没想到收拾自己,也是没空收拾自己,
他甚至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常常是民工给他剪着头发,他看到或想到了什么要
紧事,推开剪子就走,剪了半拉头也不剪了。所以说,媳妇一眼没认出他来,一点
也不能怪媳妇。不过这立刻变成了婚礼上的笑话,迅速在院子里传播开来。李广太
听说了,便跑过来,拽着李大矿来到一旁,先找人用剪子把他的胡子剪短,又拿出
自己的剃须刀让他把剪短的胡须剃净,再端盆水,让他把头发洗了。这时,媳妇赵
荷叶已经放下手里的活,来帮着李大矿洗头了。赵荷叶把洗发膏挤在李大矿头发上,
搓来搓去,就是不出沫,直到洗了三盆黑稠黑稠的水,才搓出沫。
胡须刮了,头发洗净了,李大矿精神了许多。这时,他娘过来了。李大矿说:
“你们来,咋不提前给我说一声!”
他娘和媳妇就你一言我一语告诉他,她们本来一点儿也不知道李广太过事儿的,
只是头天晚上李广太的哥哥李广山到小卖部,给她们说明儿回老家,问她们有什么
事儿没有,她们问回家干什么?李广山才说是弟弟李广太过事儿。红白喜事,有多
少人能用多少人的,再说李广山对她们婆媳二人这么好,就像一家人似的,现在家
里过事儿,她们怎么能不回去帮帮忙呢?再说李大矿这么长时间能待在老家,说明
公社窑那码子事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人翻旧账了。看看,人家是正直的人。李大
矿娘再次强调说,李广山真是个好人啊,这两年,可没少麻烦了人家,媳妇生孩子,
多亏了人家。
说到这里,李大矿想起了自己已经是当爹的人了,忙问:“孩子呢?”赵荷叶
就领着李大矿到邻居家,指着炕上一个小婴孩说:“去吧,看看你闺女吧。”李大
矿趴在炕台上,伸着头去看熟睡的小婴孩。小婴孩的脸蛋儿红扑扑,嫩得就像汪着
一包汁液,李大矿抬了抬手,没敢把手掌挨近女儿的脸蛋儿,他担心一挨,就会把
女儿的脸蛋儿碰破了。女儿甜甜地笑了,他看了会儿女儿的笑,就起身说:“我去
看看李广山。”
媳妇痴痴地望着他,说:“人家对咱真的太好了,咱这辈子得好好待人家。”
李大矿说:“我知道。”
媳妇仍然痴痴望着李大矿,“我在这看着孩子,一会儿放鞭炮时我得捂着她耳
朵。”
李大矿说声行,就走出了门外,媳妇望着他毅然而去的背影,收回了痴痴的眼
神,无声地掉下了眼泪。
新娘子来了,鞭炮声热烈而久长,叫人误以为全世界都响成了一片。小汽车停
满了大街,锃亮锃亮的,村人们很少见过。来参加李广太婚礼的,大都是外面的人,
大都是公家的人,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李广太指着一桌席上的人对李青林吩咐,
那都是我的同事,好好陪陪。又指着另一桌席上的人对李大矿说,那都是石颖的同
学,陪好点。李大矿坐到石颖同学的席上,环视一圈,才发现个个穿戴洋气,气度
不凡,在座的,竟然还有几个光鲜的女子。在李家窑,过事儿男席女席要分开的,
因李广太和媳妇石颖都是公家人,就男女不分,村里规矩和外面的规矩合一了,仅
此,也让李家窑人开了眼界。再一介绍,我的天,有电视台的记者,有报社的记者,
还有市县政府的,并一一双手给李大矿递来了名片。李大矿又看了一遍那些名片,
使劲记了记,就装进兜里,开始陪他们说话喝酒。说话他说不好,一是他知识贫乏,
说起话来自卑,二是他嗓子发音困难,人家听不清。干脆,他就不说话,只劝他们
吃、喝。为让人家喝好,他先带头喝好。这个时候,各个席上都已喊声大作,陪酒
的村人个个挥舞着胳膊,汗津津的额头和脖颈上,青筋毕露。卖力地喊叫,还有架
在房檐上喇叭的歌唱,使整个院落淹没在一个声浪滚滚的嘈杂海洋中。因李大矿所
在的席上没有划枚,就显得特别安静。就在李大矿准备继续下去的时候,他突然被
人从背后拉了一把,拉他的人说:“高兴的事,咱该热闹才对。来,我来!”说着,
拉他的人就坐下来。这时,李大矿才看清,这个不客气的人,竟是李虎牛。
李大矿脱出身,来到院子里。院子的一角,有几个人围在录音机前争着什么,
两个上岁数的妇女要求放些豫剧什么的戏剧磁带,一个小伙子非要放流行歌曲,看
着双方在争执,李大矿就瞥见李广太从南屋出来了,并向他招手,李大矿走过去,
两人都说着什么,但过于嘈杂的声浪把他们声音淹没了。李广太又摆下手,两人就
出来,走出胡同,来到村边。这里清静多了,两个儿时好友蹲下来开始抽烟。李大
矿看着对面不远处的河滩,河滩里千军万马的热闹场面,并不影响说话。李大矿说
:“你不是说河滩里的窑要关吗?”
李广太说:“迟早的事。”
李大矿说:“等把煤都抢完了,还关个蛋!我想先弄河滩的煤,巷道咋走?”
李广太前后瞅了瞅,看看没人,便低下头,捏起一根棍子,在地上画起来,只
几下,一幅标准的地质采矿图就出现在村头的地面上。看来,地下所有的煤田,包
括煤层赋存、走向、水文及地质构造等,都在他的脑子装着。画完了图,李广太开
始用小棍点着图,给李大矿讲。李大矿听明白了,李大矿不住地点着头,李大矿手
上的烟忘记了抽,烟灰老长老长,掉在地上以后,又是老长老长。从李大矿紧蹙的
眉头上,可以看出他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并且成竹在胸。
“大哥,大哥。”有人在背后叫。
李大矿扭头一看,这人好面熟。但从口音和长相上,一看便知是外地人,再细
一看,眼窝里、鼻孔里、耳朵里,都嵌着黑黑的煤尘,就知道这是外地来下窑的。
李广太见来了人,急忙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图擦去,直到地上什么都不显了,才
注意到走过来的人是冲着李大矿叫大哥的,便说声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李大矿看着这个面熟的人,问:“你是……”
“我叫秦志民。你忘了?”
李大矿忽一下想起来了,从城市回来的时候,还是秦志民掏钱买的票。李大矿
就热情起来,赶紧掏出烟,让秦志民抽,秦志民接过烟,李大矿又打着打火机为他
点着。这时李大矿又看到秦志民的那双手。粗糙的手纹里,深深地嵌满了煤,整个
手心手背,基本上全是黑色。李大矿盯着他手上和脸部的煤黑问:“你现在在谁的
窑上?”
秦志民过瘾地吸着烟。“李来福窑上。”
李大矿:“他一月给你多少?”
秦志民:“计件,挖得多给得多。”
李大矿:“他对你咋样?”
秦志民:“就那个样吧。只是,太拖,一个多月了,还没开支。”
李大矿想,秦志民这个人不错,老实、厚道,待人实在,不耍心眼。又想,他
的窑里已经见煤,正需要人手,秦志民又在李来福窑里干了这么长时间,已经熟练,
何不把他弄过来?就说:“秦志民啊,你来我窑上干吧,我让你当班长,工资肯定
比在李来福窑上给得多。”
秦志民瞪大了眼睛,说:“真的?”见李大矿点着头,又说:“那,李来福那
里咋办?人家收了我,我不能随便走啊!”
李大矿说:“没事,你又没卖给他!我告诉你,他的煤窑快关了,煤窑一关,
你们就都没活干了,早到我这里比晚到我这里好。我又不是找不到人,到火车站看
看,背着行李卷儿找活干的人多的是。我叫你来,是因为看得起你,咱俩又说得来。”
李大矿看秦志民已经动了心,又说:“明天你就过来,到后村我的窑上报到,最好
多带些人,看你的面子,我都留下。”
李广太的事儿到下午三四点钟才结束,李大矿媳妇赵荷叶帮着把残席收拾清,
和李广太媳妇石颖说了会儿话,就和李广太爹娘和大哥告别。她要抱着孩子回赵家
窑的娘家了,她曾经自豪过的洞房,她连看都没去看。走时,她想让李大矿陪他去,
李大矿说窑上正在要紧时候,离不开。她便独自一个人,身后背着包袱,前面抱着
孩子,回娘家了。
李大矿娘决定先在李广太家住一夜,再帮着李广太爹娘收拾一下,过完事儿的
家,就跟遭了劫一样,得好好收拾的。李大矿说这样也行,等收拾清了,明天就搬
到窑上,李大矿说李青林带着建筑队在窑上盖了房子,房子盖得很好。
李大矿娘抽空到自己的家里看了看,院落里和房檐上的草,已经相当茂盛了,
她就站在院门口,粗略地朝里看了看,就又回到了李广太家。
晚上,李广太的洞房闹得很火爆。闹洞房的时候,李大矿已经在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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