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窑口旁

　　李大矿媳妇也搬到了窑上，和李大矿娘住在一排大房子里。一个住西头，一个
住东头。房子看上去很不起眼，但里面的摆设却豪华先进。村里人家最多一家一台
彩电，这个房子里却有两台，而且是最大的。村里就连李来福家用的也只是电风扇，
而这个房子里却挂着两台空调。家具一抹崭新高档，睡觉的地方也不再是土炕，而
成了宽大的席梦思床。床上用品绫罗绸缎，只有电视上的皇宫才能看到。李大矿和
媳妇睡觉的这边，还蹲着一个绿色的保险柜。房子的所有窗户，都焊着粗粗的钢筋。
门是双层铁门，铁门外，垒着一个狗窝。那是李大矿媳妇来了之后，看看门外连个
围墙也没有，空旷的怕人，就说，赵家窑有条母狗快下崽了，到时候逮一条过来。
人看门不如狗看门。说罢，就随手唤了几个人，垒了这个狗窝。

　　李大矿娘坐在小板凳上，正一针一线地往一个新的肚兜上绣长命锁。

　　李大矿则拿着一沓单据，埋头按着小矮桌上的计算器。

　　今天是李大矿一家少有的清闲日子。窑里一切正常，绞车有节奏地发出轰隆声，
煤在不远处哗哗地倾倒着，工人们按部就班地干着自己手里的活儿。这是个傍晚，
太阳快要落山的样子，李大矿媳妇早早把外面的土地洒湿，搬出小矮桌和小板凳，
准备在外面露天吃饭。突然，李大矿的手机响了。现在的李大矿当然也买了手机，
他也像李青林那样把手机别在了腰带上。李大矿取下手机一听，原来是李广太打来
的。李大矿接完手机说：“李广太来赵家窑看他爹来了，一会儿拐过来看看。”

　　李大矿娘就从肚兜中抬起头，说：“给人家分的太少了，他爹，还有李广山，
我看过得也不宽裕。”李大矿娘又想起了年前分红的事。春天，李广山带着女儿来
的那次，李大矿娘也去李广太爹的家里看望了李广山，她看到的李广太的爹娘还是
那样简朴，院子除了李广太结婚的那三间房翻盖过外，其余的都是旧房。李广太的
哥哥李广山，脱掉了警服，穿上便装后，显得是那样的普通，身上的衣服，也不是
什么好料子，值不了几个钱。那次，李广山还给李大矿娘带来了钱，那是小卖部余
留的商品卖出的钱，也是李大矿娘托付李广山卖的。李大矿娘曾说过，她一时半会
儿回不去了，那房子不租了，退了吧，里面的东西都处理了吧，估计也卖不了多少
钱，不管卖多少钱，先顶了李广山给媳妇赵荷叶生孩子住院时垫的钱，不够，她以
后再还。没想到，这回回来，李广山竟又把钱带来了，所以李大矿娘说什么也不接。
不接，李广山也要给，走的时候，就把钱给他爹留下了，他爹转天跑到窑上又给了
李大矿娘。为此，李大矿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总觉得亏欠人家李广山太多了。

　　赵荷叶也知道了李广太在煤窑上入股的事，想这入股，必是李广太全家的入股，
他哥哥、他爹娘都在其中的，因为在她的娘家赵家窑，一个大股里面有很多层小股，
比如一个煤窑分三大股，一股八万，那么在其中的一股八万中，很可能又是由八股
组成的，在这一股一万的八股中，有的股可能是一家拿出的一万，有的可能是几家
分别拿出的五千、两千、一千、几百组成的一万。李广太的这个股，也一定是全家
都有份的。既然全家有份，那么李广太少分了红，他的爹娘、哥哥也必然少分。想
到这里，赵荷叶也觉得过意不去了，就说：“能给李广太多分点，也不该给李青林
多分。李青林不是个东西。”

　　李大矿在一沓子票据中，发现了问题。那些票据都是李青林给他的，都是李青
林在外面花销的，有购买工具设备的，有吃喝嫖赌的，还有几张开着乐器的，而且
价格非常高。很显然，李青林买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些东西拿到他的建筑队和丧葬
队使用去了。你使用着东西，开了票让窑上报销，这也太不应该了吧。但李大矿不
知道该怎么去对李青林说这件事。这个煤窑之所以能开，都是李青林投的资，他能
挑明了去说人家李青林吗？不能说又觉得憋得慌，所以赵荷叶说了分红不该给李青
林多分的话后，李大矿就有点恼火，怪赵荷叶，说：“你管这个事做啥！碍你什么
事？”

　　赵荷叶突然被李大矿阴着脸这么一怪，有点接受不了，就生气地把孩子扔给婆
婆，准备早饭去了。李大矿娘放下手里的肚兜，抱过小孙女，数说李大矿：“你咋
说话呢！人家说得不对？”

　　李大矿变了一下态度，现出为难而无奈的神情：“我有啥办法啊！你也知道，
这样分红，那都是李青林的主意啊！”

　　赵荷叶仍然生着气，一样一样往矮桌上端饭。饭端齐了，李广太来了。全家人
都站起来迎接他。李广太穿着就是比村里的人显得好看，人也有气质，风度翩翩的。
赵荷叶立刻扫除脸上的阴霾，热情地让着李广太。李广太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和李
大矿一家人一起吃起来。吃着饭，拉着闲话，话题就转到了李广太的妻子石颖身上，
说媳妇很好，快生了，说着媳妇，又转到了李广太的工资上，说一个月就那几百块
钱，以后要养活孩子，还真够戗。说到这里，李大矿娘憋不住了，就提起了年前分
红的事。李广太拦住了李大矿娘，说：“我知道，我知道。”

　　李大矿娘便说：“李大矿和你从小光屁股长大，他能有二心？只是他做不了主
啊。”

　　李广太说：“我心里有数。”

　　李大矿就不能不说了，他就甩着那沓票据，给李广太说了李青林胡乱报销的事。
李广太斜了一眼那些极不正规的发票，猛喝几口粥：“李青林这个人不地道。”又
喝了几口粥，才对李大矿和李大矿娘说道：“有个事我来跟你们商量一下。”之后，
他就一边喝粥，一边说他哥哥李广山有个战友在检察院，检察院想找合伙人办个煤
矿，他哥哥就想到了李家窑，想到了李大矿。李大矿问怎么合伙，李广太说股份制
呗，李广太还说这你还不知道，现在上边来咱这开煤窑的多了，地矿局的、税务局
的、工商局的、计划生育委员会的……多了，都在当地找个窑，算个股份，这也好，
有上边的人算着股份，窑上麻烦事就少。

　　李广太说的这些，李大矿也知道一些，但没有李广太知道得多，更不晓得怎么
和检察院合伙，正疑惑着，李大矿娘说：“行啊，让人家入个股吧。”

　　这事儿定下来以后，李广太已经吃饱了，他看了看西天的晚霞，摸了摸李大矿
孩子的小脸蛋儿，准备告辞。李大矿全家人又都起身送他，他拦住了李大矿娘和李
大矿媳妇，只让李大矿送。送出煤窑场地的时候，他说：“我来的时候碰到了李虎
牛，他远远地就骂我。你给他找个活儿，让他来窑上干吧。”

　　李大矿说：“我也不知道我啥时候得罪他了，他就是不理我。现在他穷得叮当
响，见谁骂谁。”

　　李广太说：“他是穷横，越穷越胆大。其实，他这个人不错。”

　　李大矿说：“我还不知道他是啥人？你叫他来吧，总不能我去求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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