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这次河滩里的煤窑关得特别彻底。
矿上说这不叫关,叫取缔,为此成立了取缔小组。领导小组的组长是李广太。
李广太当这个取缔小组的组长,发了好几夜的愁,主要是他取缔的是他的父老乡亲,
而他的父老乡亲,都是倾家荡产把赌注押在了煤窑上的。他不知道到时候他如何面
对他们。他的难处、愁闷,妻子石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回家把他的难处和愁
闷给李广太的爹娘说了,李广太的爹一听,说这有啥难、这有啥愁,河滩里的煤窑
再不取缔,李家窑就完了。石颖说那你去开导开导他吧,他那样干也是身不由己啊。
李广太爹就来到了大矿,来到李广太住的楼上。石颖买了酒,炒了菜,打电话
叫李广太回来。李广太回来陪着爹没喝几杯酒,他爹就说话了,他爹说你咋那么没
出息呢?这么点小事你就上愁?你想想,那些煤窑还能叫他们挖下去吗?你回家好
好看看,地里都成啥样了,咱家的祖坟,裂了个大口子,我都去填过好几次了。你
看看那些开窑的,一个个都是活了今儿没有明儿的样子,那是断子孙的路、抢子孙
的饭啊!李广太爹越说越激动,就快要站起来了,好像面前有个人激怒了他似的。
石颖给公爹倒杯水,帮腔说是啊,爸说得对,那些小煤窑必须得取缔,你就大
胆地干,我和爸支持你!石颖知道李广太的爹和她的出发点不一样,李广太的爹支
持取缔小煤窑,是因为他叶落归根的这个村庄,被小煤窑在深处破坏着、威胁着,
是出于对李家窑的爱惜、保护;石颖想的则是李广太能够把这个任务圆满完成,就
有可能被提为总工程师,她作为宣传干事,已经知道了新来的朱矿长的许诺,她多
么想自己的丈夫快些高升啊,那样的话,他的丈夫李广太,就能进矿领导班子了,
就是矿领导了,他不但能调换大房子,出门能要车,而且还会随之带来很多看得见
和看不见的好处。
李广太认为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简单,他爹和妻子想的,他都想过,他爹和媳
妇没想的,他也想过。他想得太全面、太周到、太长远了。他想到了他的生存,想
到了他的发展。他想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庄,想到了他的父老乡亲。更想到了李来福、
李大矿还有李虎牛。他比谁都清楚,河滩的煤窑必须得取缔,谁当矿长也得取缔,
允许河滩里的煤窑干,就等于允许别人随便在自己的房顶上打洞。上任矿长拖延着
没取缔,那是因为上任的矿长一直活动着要调走,不愿在走之前再惹是生非。李广
太也清楚,即使关闭取缔了河滩的煤窑,也救不了李家窑,也实现不了他爹说的那
样为子孙后代留口饭留条路的愿望。自生产队解散以后,他就看到了那股滚滚洪流,
已经势不可当地从远处卷来,他甚至听到了那咆哮的声音,看到了那翻着白沫的滔
天巨浪。那巨大而无情的洪流,是摧枯拉朽的,所到之处,都会改变模样的,它不
可能给你留下什么的,所有能够变钱的东西,都将是它的动力,都将融入到它的体
内,使它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河滩的煤窑取缔了,其他地方的煤窑还会出现,只
要乡亲们知道自己的脚下有煤,知道那些煤可以挖出来,可以换成钱,就绝不会老
实的,何况,乡亲们已经尝到了不老实的甜头。但是,即使如此,李广太还是决定
干好这个小组长,并彻底取缔河滩煤窑的。他需要这样,只有这样,他才能实现他
妻子石颖的愿望,才能免去矿上职工对他的猜疑,因为人们自然在想,他是李家窑
的,李家窑那么多煤窑都蚕食着大矿,与他真的就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爹的话虽然对李广太并不起作用,但他还是需要爹和娘的。他要爹娘在村里替
他多说好话,以使他的行为尽量地不激起众怒。爹回家后,就和他娘分头以各自的
方式,在老人和妇女中,在所有有人的地方,反复地说儿子李广太不容易,真的是
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干着个公家活,啥都得听公家的,就是得罪人也没法,
谁叫咱端着公家的饭碗呢?
李广太的工作做得很细,他分了多个小组。协调小组去和当地县镇政府取得联
系,征得支持;宣传小组到河滩,到李家窑、赵家窑和王家窑反复宣传,要他们限
期撤出所有煤窑里的设备和人员;治安组、防暴组、设备组、爆破组则每天拉到河
滩演习,早早地就给村民们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威慑。所以正式关闭取缔时,非常顺
利,再没有出现一例抗拒的。而且,非常彻底,不但拉倒了井架,还在井筒里放置
炸药,把井筒崩得一塌糊涂。那几天,整个河滩,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腾起的
蘑菇云也久久的不散。
乡亲们在心疼、流泪,远远观望的大矿上的人,特别是那些新闻记者们,则在
欢呼。记者中有扛摄像机的,有举话筒的,有架照相机的,这些人都特别的忙,跑
来跑去,像没脑袋的苍蝇似的。还有什么也没拿的,只是在胳肢窝夹些材料本子什
么的,那是文字记者。所有的这些记者,都是李广太妻子石颖请来的,其中的一男
一女是她的同学,男的叫侯平,在市报社,女的叫许萍,在电视台,李广太和石颖
婚礼时,他俩都来过。因是同学,石颖接待起来就随便得多。前来观看炸窑盛况的,
还有新来的朱矿长等领导。朱矿长对记者的到来非常高兴。当记者们要求李广太,
以刚刚腾起的几处蘑菇云为背景,对着镜头说几句时,李广太把朱矿长推到了前边。
朱矿长也不客气,扭头看了一眼背后腾起的烟尘,愉快地接受着记者的采访,面对
着镜头、话筒和照相机,朱矿长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口才特别好。说完了,愉快
地嘱咐石颖,一定要照顾好各位记者。
曾经万马奔腾、红火异常的河滩,一下子鸦雀无声,像坟墓一样死寂了。
热闹暂时转到了媒体上。那几天,各媒体相当火暴,都在争先恐后地报道朱矿
长。那些天,朱矿长真是电台里有声、电视里有影,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载着朱矿
长铁腕治理小煤窑的事迹。朱矿长以及朱矿长所在的矿,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没
几天,李广太毫无悬念地被提为总工程师,令李广太和妻子石颖没想到的是,石颖
也被提为矿宣传部部长。这真是双喜临门。多少人都嚷嚷着要李广太请客庆贺,李
广太和石颖只是关起门来在家偷着乐,根本不去张扬忘形。李广太想他炸了那么多
小煤窑,毁了那么多人的发财梦,一定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记恨他的,他要低调做人,
他也要求妻子低调做人。因此他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埋头工作,又赢得了朱矿长
和上级的进一步青睐。
就在李广太春风得意,河滩里像坟场一样死寂的时候,李大矿让李青林钻入了
他和李广太设计的圈套中。
李大矿为了配合李广太的河滩行动,不是把自己的煤窑停了吗?可河滩里的煤
窑已经炸完了,炸平了,该恢复生产了,李大矿还不恢复生产,这时李青林就沉不
住气了,他说李大矿你怎么搞的,赶紧出煤啊!虽说现在的煤落价了,可也得出啊!
你不出咱怎么卖钱?说实话,李大矿也想出,他多么想趁这个机会,到河滩的下边
去挖采啊,那里一疙瘩的好煤,已经没有一家和他争抢了,他可以从容地在那里开
采了。但是,开采之前,还是该和李广太通个气的,他就给李广太打了电话,说了
他和李青林的意思。李广太却好像早已想好了计策,叫他火速来大矿他的家一趟,
他有要事和他商量。
这个时候,李大矿已经买了摩托车,他骑着摩托车,一会儿就到李广太的家。
李广太一个人等在家里,李大矿一落座,他就说恢复生产到河滩下边开采可以,但
绝不能给任何人透露是他同意了的,更不能给李青林说。
李大矿不解地看着他,就见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东西。上面写着“关于李家窑
村后李大矿煤窑停产关闭的通知。”李大矿问:“这是啥意思?”
李广太说:“我已在上面签了字,不允许生产。”李广太把笔递给李大矿,
“你也写上,‘不同意生产’。然后把这个东西藏起来,回去后,就说我不允许生
产,叫李青林打电话问我。”
李大矿感觉到了李广太的阴谋,但他乐意他的阴谋,因为那阴谋是对着李青林
的,他已经非常讨厌李青林了。李大矿揣着那份签好字的通知,回到窑上,当着李
青林唉声叹气,“不行,人家李广太不让咱生产。”
李青林便火了,“他不让生产?他不让生产就不生产了?他是老天爷?”说着,
就喊过李虎牛,让李虎牛马上召集工人,立即恢复生产。
李大矿阻拦说:“咱关系都不赖,别为这事闹僵了。你还是给李广太打个电话
吧。”
李青林摆着手,“我,我不答理他!”于是,他就自作主张,再次指使李虎牛
组织人马恢复生产。
李虎牛看着李青林和李大矿两人这个样子也是好笑。李虎牛本来是暗自解恨高
兴的。河滩里的煤窑完了,李来福的煤窑也完了,现在,李大矿也不敢生产了。不
生产了,不挖煤了,李大矿和李来福也会变成和他一样的穷光蛋的。这是他一直希
望的,是他为了雪儿而想要把他们整成的结果。可是,李大矿的煤窑不生产,他就
无法领到工资,他才在李大矿的手里,拿了两三个月的工资。那些对他来说的巨额
工资,已经让他的娘,让雪儿以及雪儿的娘,明显地改善了生活。他娘和雪儿娘的
脸上有了红润,雪儿也比以前更加光鲜。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了雪儿之后,雪儿
就给他买了裤子、皮凉鞋和t 恤衫,后来,还给他买了亮亮的皮带。以前,他的腰
里系的都是麻绳或布条,现在,他也像李大矿和李来福一样,系上了皮带。再配上
那新裤子、新皮鞋和新t 恤衫,他顿时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
过,是体面?还是尊严?他说不清,反正是惬意的、舒适的,他喜欢这种感觉。现
在,他真是说不清,是帮着李大矿继续挖煤发财,还是阻断他的挖煤发财。就在他
犹豫的时候,看到了李青林发火,看到了李青林急于要恢复生产的样子,于是思想
忽地一偏转,想,这煤窑不光是你李大矿的,人家李青林也是有股份的,就当是给
李青林干的吧。如此一想,他心安理得地跑去了。
河滩里的煤窑没了,成千上万的民工一下子没活儿干了,突然间都从地下涌到
了地面。村里村外、田间地头,到处游荡着一个个缺少阳光的面色青黄的人。李虎
牛来到村里,碰到好几个认识他的人,都主动给他打招呼,问他那里有没有活干。
李虎牛说等着吧,用人的时候我找你。李虎牛油然生起了一股优越感,带着这优越
感,他大摇大摆地又来到李广太的院落,找到秦志民,要秦志民找人,换衣裳,赶
快下井,出煤。秦志民动作慢了些,他抬脚对着秦志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李大矿的煤窑又如火如荼地干起来了。
就在李大矿的煤窑干得红火的日子里,上边的人和外边的人,频频地光顾大矿
来了。大矿机关门口两旁,整天立着大牌子,左面写着“欢迎领导指导工作”,右
面写着“向兄弟单位学习”。其实来的这些领导和人员,都是冲着河滩小煤窑的集
体毁灭而来的。他们有的是来开现场会,有的是来取经学习。每拨的到来,都有记
者跟随;每拨儿来,都是朱矿长介绍经验;每拨儿来,李广太总工程师必要带着他
们到河滩看看、转转。李广太指着寂静的河滩,给大家回忆往日河滩的热闹盛况,
介绍整治小煤窑的艰难历程以及重大意义。所有听着的人,都被李广太的富有故事
性的讲解吸引着,谁也没想到就在平静的河滩下面,就在他们的脚下,李大矿的煤
窑正哈哈大笑着挖掘着。现在,整个河滩,没有一个竞争对手了,全部属于李大矿
煤窑的了。李广太知道李大矿正组织着人,抓紧着时机在下面挖掘,但他一点也不
担心,即使地下放炮崩煤他也不怕,隔着一百多米的地层,那炮声震颤传到地面,
已经是很微弱的了,何况空旷的河滩,没待那炮声和震颤传到人们的耳朵,早已稀
释得感觉不到了。他也不怕人们往前看,前面就是李家窑、赵家窑和王家窑,三个
村子新建了不少新房,迅速膨胀的村庄,把躲在村后的李大矿的煤窑遮挡得严严实
实。得空了,他真得给李大矿念叨念叨,让他好好感谢村子,是村子给他担当了屏
障,保护了他,不然,大规模的取缔河滩煤窑的行动,也会殃及他的。他只停了产,
而没有被取缔,除了李广太暗中使劲外,就是这村子的遮挡不至于它那么显眼。李
广太也得感谢这村子,是这村子遮挡着众人的目光,使他能够挥舞着胳膊,尽情地
发挥,自信自豪地表现他一个总工程师的风采。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天也很快就过去了,李大矿煤窑上堆积的那堆煤,突然
如冰山融化似的变小了、变没了。那是因为买煤的车辆蜂拥到李家窑后,一看河滩
没煤可拉了,便转头聚到李大矿的煤窑上来了。李青林看到这个景象,放下了他的
建筑队和丧葬队,也来到了窑上。他整天笑呵呵地说:“这他娘市场,真是个狗脸。”
他的意思是说,市场变化太快了,明明是挖出的煤不好卖,价钱一降再降还不好卖,
突然间就好卖了,紧俏了,那么多人求着喊着来买了。李青林倒背着双手,晃悠到
开票收钱的房间。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李青林的小舅子,一个是李大矿的小舅子,
两人既合作又互相监督。李青林看着窗外排着的长队,看着伸进窗口的手,尤其是
看着那手上抓着的钱,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他哼着小曲,又晃悠到地磅房。李大
矿窑上,早已不再使用铁斗称量着卖煤了,他们投资在煤场的出口处,安装了地磅,
汽车拖拉机空着车轧上去,记下重量,装上煤出来,再轧上去,减去空皮重量,就
知道装多少煤了。过磅的是李青林本家的一个侄子辈的人,门口坐着一位上年纪的
人,也是李青林本家的。李青林嘱咐道:“多操点心,别让人占了咱便宜。”那上
年纪的人,站起来,把眼睛瞪圆,严格检查每一辆开到地磅上的车辆。曾经发生过
这样的事情,空车开到地磅上时,驾驶室里坐着三个人,装上煤出来时,驾驶室却
成了一个人。也有过空车时,车斗子里装着几块大石头,称完重量,他们再把大石
头扔到煤场子一边。还有装满煤出来,故意把车轮压在地磅边沿的地上。总之就是
想着法子多装煤少称重。这些投机取巧的伎俩,都是刚安上地磅发现的,现在再不
允许它发生了。
李青林看看那上年纪的人尽职尽责,就满意地来到窑口。他站在出煤的窑口旁,
抬头望着提煤的钢丝绳。钢丝绳静静地垂向窑口,一动也不动。怎么老半天也没动
静?钢丝绳没动静,窑下的煤就提不上来。李青林点了支烟,一支烟快抽完了,钢
丝绳还没动。他再看看煤场,看看地磅房,那里都排着长长的车队,好像饥饿的人
等待饭菜一样等着升窑的煤。李青林就急了,就想找人发火了。这时,李虎牛从远
处走过,李青林扯开嗓子喊住了他。李虎牛还没到他跟前,他就指着那静止的钢丝
绳和长长的车队喊叫:“上煤啊!上煤啊!”
李虎牛说:“你说的容易,人都到了河滩下边挖煤,运过来多远啊!”
李青林第一次发出了指令:“你去,叫人在近地方挖,再去找些民工,都下去
挖,现在民工有的是,都闲着呢。”见李虎牛掏出一支烟抽起来,没动地方,李青
林又加重了语气,“快去啊!”
李虎牛慢条斯理地说:“我只听李大矿的,李大矿是矿长。”
李青林简直就要吼了:“操!这个煤窑是我投资的,知道不?李大矿还得听我
的。”吼着,他就气呼呼地找李大矿去了。
李大矿没在,李大矿媳妇赵荷叶正趴在窗前的桌子上算总账。如今赵荷叶已是
煤窑上的总会计。李大矿娘赋闲了,只管照看小孙女,不过关键时候也给李大矿出
出点子。李青林到来的时候,赵荷叶和李大矿娘同时起身相迎,门口的那条狗也长
大了,跑到李青林的脚下嗅来嗅去。看李青林急慌着来找李大矿,赵荷叶告诉他,
李大矿去大矿找李广太去了,急急忙忙就走了,刚打来电话,说是检察院的胡主任
在那里,中午在一起吃饭。
李青林埋怨着老和那检察院的胡主任搅和到一块干啥?那是只能沾光不能吃亏
的主儿,就掏出手机,给李大矿打电话,电话一通,便生气地牢骚起来,说他在窑
上还算个人不,还能说话不?他奶奶的李虎牛谁都不听了,他算个啥东西啊!
电话那头,李大矿听了半天,才明白李青林的意思:李青林是要窑下快些挖煤,
人手不够,就再招些民工,弄上三四个采煤队一起大干。李大矿那时正和李广太商
量着一件重要的事情,李大矿就让李青林放心,他马上给李虎牛打电话,让李虎牛
按李青林的意见去办。
事故是在腊月发生的。本来快到年根儿了,本来说是过了大寒就停工,早早地
放假,都过个好年。可到了大寒那天,来拉煤的车还是络绎不绝,李青林就跟李大
矿说,煤走得这么利,还是过了大寒再说吧,于是又把人往窑下赶,呼隆呼隆地生
产。过了大寒,来拉煤的车还是不少,李青林又舍不得放假了,说干脆等立春再说
吧。立了春,眼看着就二十六七了,说什么也该放假了,就说干了这一班,收工放
假的。谁料得到,就在矿工们张罗着收工时,窑里出事了。先是窑筒子的四周哗啦
哗啦地往下掉碎石,掉着碎石,四壁就整体地往下坍,自下而上地坍,坍到顶部,
地面的人就看到了井架子上那个旋转的天轮,突然止住了,转不动了,忙碌着提煤
的钢丝绳,也戛然而止,胡乱地战抖起来。紧接着,井架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
后就像海面上沉船的桅杆,慢慢地陷落下去。井筒子坍塌得很快,面积也不小,以
至于在窑口把钩的人和推罐车的,糊里糊涂就跟着井架子和碎煤乱石,一起陷入地
下。人们反应过来以后,窑口处已经陷成了一个巨大的坑,那个高大的井架子,完
全埋在了坑里。
一切静止之后,只有坍塌的大坑上,还飘散着一片烟尘。李大矿目瞪口呆地站
在大坑的边沿。与李大矿一样目瞪口呆的,还有李大矿娘和李大矿媳妇,李青林、
李虎牛也目瞪口呆着,来拉煤的外地人以及所有干活的人,都放下手头的活,围在
大坑边沿,一律目瞪口呆着。场面静得出奇,静得怕人,就像这里是一片旷野,荒
无人烟,从来不曾开过窑似的。
突然哇的一声尖叫,从人群后面的绞车房里蹿出一个姑娘,那姑娘啸叫着,冲
到大坑边,朝下看着,面部表情扭曲着,就哇哇地大哭起来。姑娘的哭声,搅动了
凝滞的空气。李青林首先站出来,招呼大家都动手挖人。李虎牛也清醒过来,叹口
气说,唉,别费劲了,没用,人早挤成烂泥了。李虎牛又说,漏到窑筒子里没几个
人,还是想法救下面采煤的人吧,八九十号人呢!李虎牛这么一说,李青林和李大
矿都感到了严重。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冬天,他们一再招人,恨不得让所有的民
工都下去挖煤。李虎牛也尽心,每天催促着矿工们下井,又给各个班定下任务,完
成多了多得、多奖。现在,人都在窑下堵着呢,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可那么多人,
总不能不救啊!救,又怎么救呢?窑口陷得这么深,井架子也陷进去了,靠人的双
手去挖,挖到什么时候能挖到底啊!这时,李大矿突然想到了公社窑的那次事故,
李长福的尸体就是从大矿那边弄上去的,如今,他的煤窑也早已和大矿打通,何不
也从大矿那边救人?李大矿一想到这里,就要给李广太打电话,一摸手机,慌的没
顾上带,便叫李青林打。李青林理解了李大矿的意思,认为从大矿那边救人,是最
好的办法。急急拔出手机,拨通了李广太的电话,说:“毁了,窑上出事了,出大
事了。”就听那头的李广太说:“你别给我说,你先给调度室说。”说完,咔一声
挂机了。李青林骂着,就再打,还没通,手机被人从后面抢夺过去。大家一看,抢
夺他手机的是刚才从绞车房跑出来的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李青林当然认识,叫茹子。那是李青林本家的。李青林把他本家的人,
能安排的都安排到了窑上,都干着危险性不大的活。按辈分,茹子姑娘该叫李青林
爷的。茹子在绞车房开绞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茹子的爹和茹子的哥哥都在窑
口干活,爹是推罐车的,哥哥是把钩的,茹子的爹和哥哥,都随着井架陷进了地下。
茹子抓过李青林的手机,恨恨地往天上扔去,那手机鸣着铃声,划着弧线,一翻一
滚地落入刚刚塌陷的大坑里。茹子看都没看那手机优美的降落方式,就撕扯着李青
林号啕开了:“都怨你!都怨你!你得先救我爹、先救我哥!我爹我哥前天就说不
上班了,说快过事儿了,在家拾掇拾掇,都是你非叫他们上班,不上班你还罚!你
罚,你罚……这回你可把他们罚够了。你快救他们,你快救他们……”
茹子这么一号啕,大家都想起来了。茹子的哥哥定的是大年三十的事儿。房子
早就翻盖好了,结婚证早领过了,彩礼也都给新娘置办齐了,洞房其实也装饰停当
了,席面大宗的东西像烟、酒、肉也定下来了。茹子的爹和哥哥就说上了这个班,
回去去扛烟酒和猪后坐的。其他像喜事的对联,得找村里文化高的人写,还有宴席
上用的方桌、条凳、碗碟,还有事前请请本家的人,都得在放了假以后去做。谁知,
却发生了这样的事,那边的新娘,没娶过来就成了寡妇。
李大矿娘和李大矿媳妇首先表示了同情,搀住疯狂的茹子安慰道:“孩子,别
闹了啊,大家这不都在想办法吗。”
茹子的力气出奇地大,甩开李大矿娘和李大矿媳妇,仍然锲而不舍地撕扯着李
青林,到底把李青林撕扯恼了,他一把把茹子搡到地上,喝道:“下边埋着八九十
号人,好多人都定的是三十的事儿,光你一家过事儿!”
茹子被镇住了,不再撕扯了,李大矿娘和李大矿媳妇架住她,回屋里去了。这
边的李虎牛掏出手机,扯开嗓子打起了电话。大家都听出来他是给大矿的某个部门
打的。打完电话,李虎牛说我再跑一趟吧,就骑着李大矿的摩托车往大矿驶去。
这又是一桩奇迹,堵在窑下的人,居然没有一个死亡的。窑底把钩和推罐的,
首先看到了窑筒子四壁脱落的碎石,听到了嘎嘎的爆裂声,就觉得要出大事,便扔
下手里的活往巷道深处跑去,跑着跑着,身后的窑筒子就呼隆呼隆地坍塌下来,那
一刻,他们就感觉像天塌了一样,很快,那个往上看只有碗口大小的天,被严严实
实堵死了,煤和人进出的口子没有了,他们绝望地愣在巷道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从巷道的深处,嘭嘭嘭地传过来杂沓的跑步声,不一会儿,矿灯的灯光就胡
乱地晃过来,接着,就听到了嘻嘻哈哈的声音,有高兴地骂着,有开着关于女人和
性方面的玩笑的,有放开喉咙唱着笑着的,这些人一律小跑着,好像地面的阳光和
空气吸着他们似的,都恨不得立刻飞到地面。当他们闹哄哄地跑到那几个傻在巷道
中间的人的前面时,静下来了,因为他们从那几个人的神色上,嗅到了不祥。就有
人小心地问,出啥事了?那几个人傻着还是不吭声,胆大一些的人便往前走去,当
快要走到那个他们熟悉而向往的出口时,看到了被堵死的情景,而且,头顶上还不
断地碎裂着,掉落着岩石。
绝望马上传遍整条巷道,所有人都聚齐了,长长的巷道稠稠地挤满了人,除了
地压发出的声音和顶板上滴答的滴水声,近百号人中没有一丝声响,迎着这些人的
面孔望去,只见忽闪忽闪地闪烁着无数走投无路的狼群一般的目光。不知过了多长
时间,只听一个声音喊道:“大家都不要在这等着了,咱们从大矿出去。”这关键
的一喊,是秦志民喊出的。这一喊,大家恍然明白了,这个小煤窑,早就和大矿通
了的,现在他们呼吸到的空气,就全部来自大矿,他们挖煤排出的水,不也是都流
到大矿了吗?对,顺着水流,就能走到大矿。于是,静默的人群,猛然间爆发了,
哄的一下,又像崩了圈的马群,拼命地向巷道里面跑去,这回,没有说笑、没有歌
唱,只有决堤般的不顾一切的步伐声。步伐声中,有摔倒的人,但谁也没工夫去扶
谁,那摔倒的人,被别人踩踏后,爬起来继续奔跑,默默地汇入到那巨大的洪水一
般的步伐声中。
奔跑的人追随着水流,钻过那小小的只能容纳一人的洞口,来到了国有大矿的
井下。钻过来以后,他们还是要奔跑。一些大矿里的工人,看到这些来自另一个世
界的人,个个惊慌失色,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随便抓住一
个人问,出什么事了,那被抓的人甩开对方,一边不停地跑着,一边气喘着说,快
逃命吧,别问了。于是,大矿里的工人,也糊里糊涂地加入了这支奔跑的队伍;于
是,大矿里的生产停下了;于是,这支队伍越来越庞大。宽阔的可以跑小火车的国
有大矿的运输大巷,已经形成了黑压压的奔跑的大军。这些浑身煤黑和汗臭的人,
争先恐后地奔跑起来,就如成千上万只老鼠,惊慌地逃难一样,看上去十分的壮观。
人群跑到井底的罐笼前,又争先恐后地往罐笼里挤。这是最要力气的地方,往往身
体健壮有力的人,先挤上罐笼。为了往罐笼里多塞几个人,井底打铃把钩的人,就
用脚蹬着人的屁股往里踹。
消息早已通过生产系统的电话,传到了井上,传到了最高决策机构。朱矿长大
惊失色,马上停止正在进行的一个会议,紧急通知救护队、救护车出发,医院做好
一切准备。所以,当奔跑的人们终于踏上地面,看到头顶那灿烂的阳光时,同时还
看到了井口那严阵以待的救护车、医护人员、公安保卫人员和矿领导。如此持续了
一个小时,人员全部上来了,还没有发现一个伤号。
这时,有人报告,李家窑村后的小煤窑发生坍塌事故。
这时,李虎牛已经来到大矿井口。他把摩托车支到一旁,清点着他亲自安排的
矿工,一个不少,毫发无损。李虎牛就冲着表情严肃的朱矿长笑笑,骑上李大矿的
摩托车,带着那队耗尽了全部体力的软绵绵的矿工队伍往李家窑走去。
小煤窑那边,陷到窑筒子里的几个人都是李家窑的,本乡本地的,人家不依不
饶,非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逼着李青林和李大矿,挖穿地球也得把人挖出来。所
以,这个年,李家窑很多人都没过好,李大矿和李青林把当年的打井队又请来了。
李青林和人家打井队谈价的时候,上去就说人家打井的质量有问题,怎么没几年,
窑筒子就会坍塌呢?打井队的人也不相让,指着李大矿说,你问问李矿长,像催命
似的天天催,人家只要速度、速度……李大矿拦住他们的争吵,说到啥时候了,还
说这个,赶紧动手吧,价钱由你们说。打井队这才摆开架势开始挖人。挖人的那几
天,李家窑的很多人都忘记了过年,还有一些民工,也不回家了,整天围在窑口上
看。死者们的家属和亲人,也被人搀着,来到了窑口旁,焦虑而胆怯地看着提上来
的每个块状物。
挖到了大年初一,又挖到了大年初五,到初六那天早晨,出现了一只脚,当天,
又找到两条腿和一颗头颅,加快挖掘进度后,夜里又出来一个完整的尸体,到初十,
三颗头颅和躯干又出来了,至此,五颗头颅都找到了。埋下去一共五个人,虽然躯
干大部分不完整,但头颅够了。再往下挖,难度就增大了,而且也危险了,因为那
大坑还在下陷着,这样,李青林和李大矿就宣布了收兵。
剩下来的事,就是商量善后了。李青林趁外面人糟糟一团时,把李大矿拉到屋
里那个保险柜前,“我看,这个煤窑算完了,咱把钱分了,跑出去躲躲吧。”
李大矿感觉到了李青林大有狗急跳墙的可能,就想稳住他,说:“放心吧!咱
又不是没有遇过这样的事。再说,这煤窑还有李广太一份,怎么着也得征求人家的
意见啊!”
李青林就有点火,“有他一份?征求他意见?门儿也没有!他光知道躲,一有
事就躲。这个煤窑,都是我投的资,我说了算!”
李大矿心说,没我你光投资就行了?我家的祖坟呢?我家的地呢?嘴上却说:
“那你敢把李广太掰出去吗?
李青林一仰头,“那有啥不敢!“
李大矿趁机赶上话头,“那,你签字画押,咱空口无凭。”说着,就给他拿来
了纸和笔。
李青林毫不犹豫地抓过纸笔,刷刷几下就写下了“开除李广太股份,李青林”
的字样,然后目光落到了那个绿色的保险箱上。
这个时候,如果再不来人,李大矿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了,火并、抢钱、杀人,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恰在这个时候,茹子姑娘闯进来了,与茹子姑娘一同闯进
来的,还有其他四位死者的家里人,他们堵住了出口,说正好,李青林、李大矿你
们两个都在,人已经死了,尸首不全了,你们怎么处理吧。李青林正在火头上,说
:“他们几个来窑上上班,可不是我找他们的,是他们求着要来的,来了我还给了
他们很多照顾,这会儿出事了,都来说这个!”死者的家人们也都憋着火,只见茹
子姑娘又扑上前去,指着李青林的鼻子说:“你放屁!要不是你不让放假,能出这
个事?你催命鬼,催着俺们加班加班,才成了这样。”大伙齐声说是啊是啊,你李
青林废话少说,快说赔多少吧。李青林抡抡胳膊,以当家人的口气说:“前有车后
有辙,死的赵家窑那个赵军强是五万,你们也都是五万。”
“五万?走,把他扔到窑筒子里,咱也给他五万。”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大
家真就动手了,揪扯着李青林就往大坑那边拖。屋里李大矿看到这情形,不禁感慨
:看来,李家窑的人已不是以前李家窑的人了,五万块钱已满足不了了。李大矿躲
在窗户后面,看着李青林像上屠案的猪一样被人抬着四肢,就想,他真把大伙惹急
眼了,大伙真敢把他扔进那个深深的大坑里的。扔进那个大坑怎么样呢?扔进那个
大坑他肯定得死。他死了怎么样呢?死了那这煤窑一百多万的红利就由他李大矿说
了算了。想到这,李大矿又往后缩了一缩,偷偷地盯着那一团乱哄哄的人,等待着
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近了,近了,眼看着就到坑边了。就在那关键的时刻和关键
的边沿,李青林一阵发疯般的挣扎,挣脱下来,趴在地上,他的上衣完全被揪到脖
子那里,白白的肚皮和后背,裸露在凛冽的寒风中,只见他双腿跪地,一边向大家
磕头,一边不住仰头说着什么。李大矿说完了,李青林准是讨饶了,准是给大伙许
下大愿了,李青林死不了了。
世上就是有好多事情,是叫人想不到的。就在李青林生死攸关的时刻,有一辆
警车停在了那群人跟前。人们看到,从车上依次跳下来五个人,其中有两位穿警服
的,有三位穿便服的。穿便服的人中,有一位是大矿技术科的人,是李广太手下的。
一看到这拨人,李大矿和李虎牛分别从不同的地方迎了上去。李青林也像见了救星
似的,爬起来,拉拉衣服遮住皮肉,向那群人跑过去。
李虎牛把那群人领到自己的办公室,各自坐好后,那些人都打开了本子。这一
下气氛就严肃起来,只听一个警察问道:“你们看到过李广太总工程师签署的停产
通知吗?”
李大矿蓦地意识到问话中藏着玄机,抢先回答:“见过,我还签了字的。”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擅自恢复生产?”
李大矿极快地给李虎牛使了一个眼色,“李虎牛你说说吧。”
李虎牛就直冲冲地说:“是李青林叫生产的,不生产他不干。他还让我招兵买
马,三个采煤队呢,八九十号人,放羊似的天天往下赶。这都是他李青林叫干的。”
李青林还没有从惊恐和狼狈中完全恢复过来,但也听出了对他的不利,辩解道
:“怎么都成我的事了,你们哪个闲着了?谁不都想紧赶着挖煤卖煤!”
李青林怒着、气着,语气听起来非常生硬,这就惹恼了李虎牛。李虎牛说:
“你还说呢你,不是你不让放假才出了这个事的?”李虎牛转向埋头记录的警服和
便服,告状般地说:“本来早该放假,他一直拦着不让放假,谁请假都不行,不信
问问茹子,她爹、他哥都死了,那不,正在外面哭呢。”
一位警察就把茹子姑娘叫了进来,“说说吧,你爹你哥是不是请过假窑上不准。”
这一问,茹子又痛哭起来,说她哥快结婚典礼了,家里的事一堆一堆的,她爹
她哥都想请假处理处理,可李青林就是不准,说啥也不准,这不……
李青林情绪完全坏了,感到了巨大的委屈,说:“他们要非歇着谁拦得住!还
不都是看上了那几个钱,想挣高工资,想得奖金!”
那几个外来的人低着头嘀咕了一阵什么,大概认为调查得差不多了,就拿出刚
才的讯问记录,分别叫李青林、李大矿、李虎牛和茹子签名按了手印。之后,对李
青林说:“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青林这才感到了危机,脸上没有了一点血色,青黄青黄的,“干啥?叫我去
干啥?”
两位警察就架住了他,安慰他,说没事,问问你就回来。这时,李青林好像嗅
到什么阴谋,喊道:“这煤窑还有李广太的股份呢!”那来的人中就有人说:“走
吧,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大矿这边,朱矿长大发雷霆,当着班子里的所有领导,满嘴白沫地训斥着:光
天化日之下,像一群老鼠,从我们的矿井里钻出来,这叫什么事!我们还以为发生
了多大的事故。我们心惊肉跳、兴师动众,最后啥事没有!啥事没有?怎么能没有!
影响、影响,影响多么恶劣!还有,我们足足停产五个小时啊!五个小时,生产多
少煤?算一算,损失有多大!还有,那些小煤窑的人,怎么能从我们的矿里钻出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和我们打通了,打通了会产生什么后果?请同志们想一
想。请同志们再想一想,小煤窑是从哪里打通的?什么时候打通的?怎么打通的?
我们的主管领导知道吗?和我们的同志有什么瓜葛……朱矿长越说越激动,越说指
向越明白,李广太就脸热心跳得受不住了。这朱矿长分明是在说他李广太,因为在
座的他是负责周边小煤窑的,而且只有他是李家窑的,更为要命的是,他确实和小
煤窑有瓜葛。这可怎么办?这次真要栽到小煤窑上吗?
那次班子会议,他不知道怎么结束的,直到后来,朱矿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向
他要关于李家窑小煤窑的汇报时,他才想起上次班子会上是定过这事的。那回朱矿
长布置,是让他负责勘测调查李家窑小煤窑越界开采非法与国有矿井贯通问题的。
不过新年过后,他已经不像班子会上那样紧张了,他沉着冷静多了。
他的冷静,皆缘于过年时的一次朋友聚会。那是新年即将过完,到了破五这天
的中午,李广太刚回到家里,准备和石颖一起吃过年剩下的饭菜,突然有人敲门。
石颖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她不认识,就隔着门缝问人家找谁,来人说
找李广太总工程师,请问李总在吗?还没等石颖再问你是谁时,李广太已经过来了,
说是胡主任啊,快进来,快进来。李广太就对石颖介绍来人说,这是检察院胡主任,
和大哥是战友。
胡主任很开朗,一进门就说,给你们拜个晚年啊。李广太紧说,可别,可别,
你是老兄呢。胡主任哈哈一笑,从随手拎着的纸袋子中掏出两瓶茅台,说,在市里
待着没意思,来找你们喝两杯。石颖一边忙乎着弄菜,一边说,我们家有的是酒,
你还带酒来?李广太知道胡主任亲自登门,一定是不放心煤窑入股的事,就说,要
不,我打电话,叫李大矿过来,一起喝两杯。
电话打过去后,没多长时间,楼下就有了摩托车的声音。李大矿来了。李大矿
一进门,就急慌慌地说,煤窑完了,煤窑完了。胡主任这是第二次和他见面,也不
客气,说先喝酒先喝酒,罚你三杯。就这样,三个男人一边嬉笑着喝酒,一边认真
地谈事,把大事稀释在了浓浓的茅台中,把茅台掺和在郑重的事情中。
李大矿说:“胡主任你放心,就按咱说的办,煤窑你算一股。”说着,就抓过
胡主任和李广太的杯子,连喝了几杯,人显得特别的爽快,“我得赶紧回去,人还
没挖上来呢。”
李大矿走后,李广太唉地长叹一声,表情忧郁下来,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胡
主任要过李广太手里的杯子,说兄弟,你怎么了?有啥心事给老兄说。
坐在远处的石颖早看出了李广太急剧忧郁下来的表情,就凑过来,对胡主任说,
是李大矿的小煤窑害了他啊!接着,就把李大矿的煤窑如何偷着在河滩下面挖煤,
如何与大矿打通,李青林又如何发疯般地抢挖,最后导致煤窑窑筒子坍塌,小煤窑
的人从大矿里逃出来,惹恼了朱矿长,朱矿长如何发火,如何盯上了李广太,教训
李广太,李广太这几天如何的郁闷,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胡主任,石颖说:“广太是
全矿务局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本来很有前途的,没想到毁在了这件事上。”
石颖说这些的时候,李广太一直没停止喝酒,他埋着头,自斟自饮,一副失魂
落魄的样子。石颖一边说着,还一边夺李广太手里的酒杯,心疼得眼泪汪汪的。胡
主任听完石颖的叙说,呵呵笑了起来,说:“就这事啊?我以为多大的事呢!”胡
主任也自斟了一杯酒,喝下去,说:“不是朱矿长给咱闹过不去吗?咱先让朱矿长
也过不去。”
李广太已有醉意了,说:“没用的,朱矿长这个人不贪不嫖,你根本抓不住他
一点把柄。”
胡主任冷冷地阴笑了笑,“兄弟,你怎么那么笨啊!朱矿长没把柄,管朱矿长
的人不见得没把柄啊!”
李广太翻起红红的眼睛,“你没那本事。”
这句话可能刺激了胡主任,只见他拿起喝水的杯子,往桌上一顿,抓起酒瓶咕
咚咕咚倒满了酒,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旁边观看的石颖和李广太都瞪大了惊讶的眼
睛,就听胡主任说:“告诉你吧,我们来煤窑入股,知道都是谁吗?……”胡主任
大概意识到说露了嘴,就从自己的嘴巴上扇了一下,“不能告诉你。总之,老兄我
不会白白来入股的。”
李广太和石颖都感觉出了胡主任背后的靠山,李广太就醉话醉说道:“你要真
有那么大的本事,先让我度过危机,知道咋度过吗?李大矿的小煤窑完了,就从李
大矿的小煤窑下手!不,从李青林身上下手。是他偷着恢复生产的,是他不让你在
李大矿小煤窑入股的,知道不?”
之后,石颖给两个人沏了一杯清茶,两个人就借着酒兴,品着清茶,细细密谋
了一番。临走,胡主任拍了李广太的肩膀,说:“兄弟,有你哥给你在后面撑着,
你什么都别怕!”李广太要了车,把胡主任送走后,和石颖一合计,觉得胡主任确
实不简单。
所以,有胡主任的话垫着底儿,李广太在面对朱矿长的再次发问时,就显得沉
着冷静多了。李广太向朱矿长汇报说,李家窑小煤窑的事搞清了,取缔河滩小煤窑
的时候,是把李大矿的小煤窑也停了的,矿长李大矿也签字同意了,可是,矿长李
大矿当不了窑主李青林的家,李青林硬逼着窑上偷偷恢复了生产。恢复生产不算,
还招人扩大生产,由原来的一个采煤队,在两天时间内扩大到三个采煤队,他天天
逼着矿工们超产、超产。该放假了,也不让放假,有病的、家里结婚典礼的,也不
让请假,连撒泡尿,也不能离开岗位,都得就地解决,结果……李广太思路敏捷地
谈论着,忽然发现朱矿长不耐烦起来,就把手里的一沓材料放到桌上,说:“李青
林已被县公安局控制起来了,这都是有关的证据。”
朱矿长瞟了一眼那沓材料,连摸都没摸。“我想知道河滩底下的事!我想知道
我们轰轰烈烈关闭河滩上面的煤窑以后,李家窑,不,你们村的那个什么李大矿小
煤窑,是如何在河滩底下,不,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开采了那么长时间的?”
李广太又感到脸上发热,心跳加快,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平静下来,说
:“那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是上一届的事,与你没关系的。”
朱矿长的脸色就明显的难看了:“我不管历史不历史,我也不管与我有没有关
系!我要的是那个小煤窑何以敢肆无忌惮的在河滩开采,这等于挖到了我们的家里
啊!”
李广太只好站起身,低着头,说:“那我再继续调查吧。”朱矿长黑着脸,没
说让他走,也没说让他留,但李广太觉得应该走了,就向门口走去。拉开了门,又
回头对正在皱眉深思的朱矿长说了一句:“有时候该闭眼也得闭闭眼。”
第二天,李广太就知道了,朱矿长绕开他,又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对李大矿
小煤窑进行全面的内查外调。李广太一得知这个消息,吃惊不小,急忙把消息报告
给检察院的胡主任。不久,上面就来了一个通知,要朱矿长到党校脱产学习半年。
半年届满时,朱矿长又调回矿务局机关,到工会一个清闲岗位上工作了。这个
期间,李广太任代矿长;这个期间,李青林也在关押拘留之中。当李广太转为正式
矿长时,李青林也因某一个罪名,被判了两年零九个月的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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