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进
开煤窑得有证了,就像男女住在一起得有结婚证一样,不然随时都会被抓;开
煤窑得具备安全条件了,如果不具备,就极有可能被关闭取缔;开煤窑再不能不把
死人当回事了,你不当回事,有人当回事。把死人当回事的人,正是管煤窑的官,
因为有个叫责任追究制度的东西出来了,那是直冲当官的,是叫当官的人提心吊胆
的利剑。首先知道这个利剑的是李广太,随后知道的是检察院的胡主任,到李大矿
知道时,已经很晚很晚了。李大矿知道后,很不以为然,在一次酒桌上,他说,镇
长的帽子值两条命,县长的帽子值三条命,市长的帽子值九条命,省长的帽子值二
十九条命。开始胡主任和李广太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李大矿就解释,死三个
以下不是追究县里吗?死三个至九个不是追究市里吗?死十个至二十九个不是追究
省里吗?他这一解释,胡主任和李广太明白了,说,你可小心了,以后当官不好当
了。
李大矿哈哈一笑说:“不好当我也要当!”
李大矿忽然想起传说的李广太要被提拔的消息,就问:“矿务局的副局长是多
大的官?”
胡主任说:“副厅级。”
李大矿一折算,说:“李广太以后你头上的帽子就值八九条命了啊。”
胡主任便问李广太:“是吗?要提吗?早该提了,这么有能力。可喜可贺啊!”
李广太说:“谈过话了,局里的班子要调整,可能过一段才动。”
李大矿就抢着说:“看看,当官不好当都还抢着当!我没法和你李广太比,我
要个两条命的帽子,也就知足了。”
这时的李大矿正在争取当村长和副镇长。
这几年,李大矿的圈子和见识就像他银行里的存款,急剧地增长着。由检察院
胡主任介绍,他认识了很多人,由很多人的介绍,他又认识了很多人,他所认识的
人中,绝大多数都是精英,有商界的、有政界的……个个气势磅礴,不同凡响。然
而,交际面的扩大和朋友的增多,不但没有使李大矿充分地挺起胸膛,反而使他的
自卑感更加厉害了,他时时能感觉到,他心底有个地方,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自
卑。在醉酒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做爱的时候……在很多个时候,总是恍恍惚
惚地有人在嘲笑他:“哈哈,你光有钱算什么?”那个嘲笑完了之后,又有人出来
对他说:“你得有钱,你没钱行吗?你没钱啥都没有了。”李大矿细细看去,那两
个人都是他,他就对那两个自己说,你们说得都对,我听你们的,我得努力了。他
就找到检察院的胡主任,这时李大矿已经不叫胡主任胡主任了,而是叫胡头儿了。
他说胡头儿,我得弄个小官当当。胡主任说你是农民,只有初中文化,可能不好办。
胡主任想了想,又说,你先弄个政协委员也可以。李大矿又找到李广太,让李广太
给他出主意。李广太太忙,就说让石颖找他们同学给谋划谋划吧。
石颖便把她的同学找来了,有市报的侯记者,有县政府的鲁秘书。侯记者和鲁
秘书先到的,到了便一边和石颖闲聊,一边等李大矿。那是个豪华包间,是鲁秘书
定的。如今的鲁秘书,已不是一般秘书了,而是副科级秘书了,所以说话办事就显
出了不一般。正胡乱地说着话,李大矿进来了。李大矿一来,鲁秘书首先站起来,
毕恭毕敬地给他让座。李大矿都有点不好意思,推让着,但李大矿不坐,鲁秘书坚
决不坐。李大矿就拉着他,一起坐下了。三位同学一边吃喝一边为李大矿策划,最
后达成了一个初步的思路:李大矿首先应该做的有两件事,一是尽快把煤窑的合法
手续办了,二是尽快为村里办几件实事。这期间,由侯记者负责找几个记者朋友,
狠狠地为李大矿宣传一番,鲁秘书呢,也想法鼓动县里的领导到李家窑看看,下工
夫写个经验材料向上反映。先争取把政协委员弄成,然后再弄人大代表,最后村长、
副镇长一步一步来。讨论为煤窑办合法手续时,李大矿告诉他们他又在东山开了一
个煤窑,要办手续就办东山那个煤窑,但他同时很深奥地告诉大家,他不是没有办
过手续,他曾费了很大劲儿,托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办手续,但都是竹篮打水一
场空。他说不要太指望能办成手续,几个证办下来,得过多少关啊!哪一关都不想
让你过,知道吗?为啥?你办成合法的了,人家还怎么来罚你的款啊!你都合法了,
人家吃什么啊?再说,一个证有效期三两年,到期了,你还得从头再来,花钱多少
不说,求神拜佛的,麻烦!讨论第二件事的时候,李大矿爽快地说,这没问题,他
回去就办。
那一次的策划,李大矿非常满意,临走,每个人都得到了丰厚的报酬。把石颖、
侯记者和鲁秘书送走后,李大矿刚要上车,鲁秘书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又转了出来。
鲁秘书谦卑地笑着,“李大哥,你喝的不少,我不放心,没事吧。”说着,鲁秘书
就要搀扶李大矿。李大矿有了些感动,心说还是鲁秘书懂事。
鲁秘书说:“李大哥,我怎么感谢你呢?”
李大矿问:“你感谢我什么呢?我老是麻烦你,该感谢你才对啊!”
鲁秘书神秘地四处瞅了瞅,“我提了,是副科级了。”
李大矿提高嗓门说:“那好啊!把你同学再叫回来,给你贺官儿。”
鲁秘书害怕似的小声说:“可别,来,李大哥,咱上车说。”鲁秘书就趋前给
李大矿拉开车门,他随后也上来了,说:“李大哥,多亏你的资助啊,不然我什么
事都办不成。”
资助?不就是拿两个钱吗?鲁秘书确实到窑上拿过几次钱,但数额都不大,且
都是为窑上办事的时候拿的,比如窑上用电找人批,比如在县政府里请人吃饭要鲁
秘书去约等,在李大矿看来,那是办事的经费,并非好处费,更谈不上资助。李大
矿刚想说鲁秘书你这说的哪里话啊,鲁秘书就又说道,“李大哥,有人资助科技发
明,有人资助穷孩子上大学,你却资助我上进。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什么什么,鲁秘书你怎么把我李大矿说成这么高尚的人了?又没待李大矿说出来,
鲁秘书继续说,“现如今办事,哪一样不得花钱?甭说过年过节到人家家走动走动
了,也甭说人家有病了、住院了、家有红白喜事去看看了,更甭说为人家办事送大
礼了,单就说你去求人家,起码也得请人家吃顿饭吧。就这,没有你的资助,我也
办不到啊。”李大矿瞠目结舌着,鲁秘书又说:“李大哥我给你说实话,你资助我
的钱我都用在了刀刃上,你真不愧是我的坚强后盾,我将一辈子铭记在心。”
至此,李大矿终于明白了,终于想起来在李广太儿子的满月仪式上,他对鲁秘
书说的话了。当时他不知为什么,就把嘴凑到了鲁秘书的耳朵上,说“以后,你大
胆地往前冲,我做你的后盾,做你的大后方。”他还想起来当时鲁秘书看了他好一
会儿,并端起满满的酒杯,连着喝了好几杯。一明白了这个,李大矿嗨地一声释了
怀,说道:“鲁秘书,你别客气,我看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我还是那句话,你大胆
地往前冲,我做你的后盾,做你的后方。”李大矿说着就拉开了座位下边的皮包,
“现在干啥都离不了钱,钱这东西也确实壮人胆,能叫人长底气。这里面可能有十
多万,你先拿着用,不够再说话。”
一张卡已经放在了鲁秘书的手心里,鲁秘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重复着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李大矿倒异常的平静,“好好干吧,争取弄个主任当当。”
李大矿的愿望在一个个实现着,他先当上了县政协委员,又当上了县人大代表。
正式当上县人大代表的那天,他高兴地对他娘和媳妇说:“以后,公安局就是抓我,
也不敢给我戴铐子了。”
他娘不满地说道:“那你还不把天捅透!”
李大矿如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不理他娘了。看来,他和他娘越来越说不到一
起了。前不久,他又和他娘闹了一场别扭。那是酝酿开东山煤窑的时候。李大矿娘
的意思是,将军坡煤窑正开着,就别在别处折腾了,把一个煤窑开好就不错了。李
大矿不听,李大矿急于想把自己做大,他需要更多的钱,他是想开的煤窑越多,赚
钱才能越多,所以硬是不顾娘的反对,在东山开了一个煤窑。以后,李大矿干什么,
他娘都觉得不顺眼了,总能找出种种借口,批评数落李大矿。越来越自信的李大矿,
已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哪里能老受娘的数落,就开始琢磨,怎么让娘离开煤窑,
离开他的身边。带着娘开煤窑,真是很不方便了。可这么多年了,娘一直和他在一
起,他怎么能撵他娘走呢?就是撵娘走,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啊。有了这样的
想法,他就一边留心机会和借口,一边忙他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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