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李虎牛赶到家里时,雪儿正在搂着儿子哭,雪儿娘则托着外孙的胳膊,焦急地
顾盼着。旁边站着好几个人,其中李青林也在。李青林看上去比别人都要着急。李
虎牛看看儿子,儿子并没有死,只是昏迷着,就问到底咋回事。旁边的人、李青林
还有雪儿,就七言八语地说了个大概。
原来,李青林租下李大矿闲置的院子,是想在里面开歌厅兼酒店的。他把北屋、
西屋、东屋粉刷一新,界成一个一个的包厢,装上了音响和粉红色的灯。把南屋的
地上铺上瓷砖,放几个圆桌,圆桌上又放了些醋壶、辣椒油和一次性筷子。李青林
在这方面是内行,他找的人没几天就给他装修好了,他计划一两天就开张营业。为
了宣传,也为了招徕生意,他在面街的院门楼上,拉了几串彩灯,把个李家窑忽闪
得人心惶惶。头天晚上试亮时,招了很多人看热闹,其中不少是小孩子,其中就有
李虎牛的儿子。李虎牛的儿子本来就淘气好动,爬高登低,什么都不怕。这儿子看
了那一串串的彩灯,记在了心上,晚上做梦梦到了那彩灯。他抓着彩灯的一头,像
鞭炮一样抡着,抡累了,就把彩灯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身上,于是他变成了闪闪发光
的彩灯人。第二天,他就快要把那个梦和那些彩灯忘了,可是,中午吃完了姥姥的
长寿面,雪儿对他说,你爸爸说今天晚上要回来的。雪儿这样说,其实没有任何意
思,就是随便说的。雪儿平常和娘就是这样,想什么了,就说出声来,反正娘也听
不见。这回,也那样说了,儿子却听到了,儿子就跑出去,想看看爸爸回来了没有,
儿子太想坐坐爸爸开的汽车了。李虎牛的儿子一跑出大门,就碰到几个小伙伴,小
伙伴说,走,咱去够灯去。李虎牛的儿子这才又想起彩灯和夜里的梦。他便把看爸
爸的事丢在一边,跟着小伙伴们跑到了李大矿的院门口。院门挂着锁,里面没人,
晚上闪烁的那些彩灯,却垂柳的枝条一样垂挂着,枝条上的小灯泡,又如一个个小
辣椒。小伙伴们拿着棍子,一跳一跳地去够那些小辣椒,但谁都够不着。这时,李
虎牛的儿子急中生智,跑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一棵椿树,紧挨着墙壁。李虎牛儿子
噌噌地就上了树,然后脚一松,荡到房顶上。他顺着东屋、南屋的房顶,跑到街门
楼上。小伙伴们看到他登上了街门楼上,都欢呼起来。纷纷喊道,给我一串,给我
一串。李虎牛的儿子受到鼓舞,勇敢地爬到门楼檐上,嘭地拽下一串彩灯,扔了下
来,小伙伴呼地一下哄抢起来。他又拽下一串,小伙伴们在下面举着手,齐声喊着
给我给我,他又朝着那些手扔下去了。还剩最后两串,他决定不扔了,他要把这两
串拽下来,绕在自己身上,使自己变成一个光亮的人。万没想到,就在他探身去拽
最后那串彩灯时,脚下一滑,栽了下去。
小伙伴们喊来他娘雪儿时,李青林也来了。把昏迷的孩子抱回家,谁都不知道
该怎么办。这时大家看到李虎牛气喘吁吁地进来了,浑身汗水,浑身煤黑,见又穿
着窑衣,就猜他定是刚从煤窑里上来。
李虎牛得知情况后,一把从雪儿怀里夺过儿子,怒斥道:“还愣着干啥!”一
转身,正好碰在李青林身上,就一脚撩过去,骂道:“狗日的,我饶不了你!”
雪儿和雪儿娘跟随着李虎牛,都上了那个风尘仆仆的小型卡车。儿子又转到雪
儿和雪儿娘怀里,李虎牛驾着车,疯狂地向大矿医院开去。
大矿医院非常忙乱,根本不接外来的病号,又因了李虎牛和医院里的人熟悉,
并再次提了矿长李广太的名字,医院才接收了他的儿子。儿子被推进抢救室抢救去
了,李虎牛、雪儿和雪儿娘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雪儿怨恨地看了李虎牛一眼,雪
儿责问:“你不是说今儿早早回来给娘过生日吗?”
李虎牛忽地想起了今天是雪儿娘的生日,他是答应了雪儿回来高高兴兴给娘过
生日的,可是……李虎牛知道自己错了,说:“事太多、太忙了,忘了。”
雪儿那双大眼睛就盈了泪,哀怨地说:“你忙?你忙啥!你都和他穿一条裤子
了……”雪儿说的他,是指李大矿,雪儿知道自己信任、依靠的人,已经不是想着
为自己报仇,而是帮着自己的仇人在干事了,但雪儿不会说助纣为虐的话,就用
“穿一条裤子”代替了。
李虎牛听懂了雪儿的话,心里埋怨雪儿死心眼,只知道叫他整垮李大矿,就不
知道他的难处、他的负担、他的责任,于是嘴上就说:“你知道啥!”
雪儿埋下头默默地掉下了眼泪。雪儿娘看到了眼里,知道女儿和女婿在拌嘴生
气,但不知道为何拌嘴生气。她看看女婿满脸的乌黑和汗迹,看看女婿身上的窑衣,
就从腰里掏出一些钱,拍到李虎牛手上,说:“甭回去了,太远。就在这买身衣裳,
洗个澡,换了。”
李虎牛接过丈母娘的钱,去买衣服洗澡了。雪儿和雪儿娘,焦虑地瞅着抢救室
的门。这时,突然在走廊西头,引起一阵躁动,有杂沓的脚步声,有乱糟糟的说话
声。从雪儿和雪儿娘这里看去,那边是逆光,因此这娘儿俩只能看到一堆慌乱的剪
影。很快,那堆剪影就滚到身边,原来有穿白衣服的医护人员,还有穿黑衣服的下
窑人。穿黑衣服的下窑人一共四个,其中三个在地上走着,共同簇拥着一个伤号。
那伤号在走着的一个人的背上趴着,闭着眼、歪着脑袋,垂吊着四肢。走着的
三个人一律光着膀子,但下身却穿着下窑的裤子和靴子,汗水瀑布似的,淌过上身,
流到下身,厚厚的裤子便都贴在了身上。穿白衣服的医护人员在前面引着路,推开
抢救室的门,把那四个下窑的人让了进去,很快,门又开,走出来三个下窑的人,
伤号留在了抢救室。那三个下窑的人,咚地一下就跌坐在了椅子上,真的是跌坐,
非常重,就像磨盘落地似的,雪儿和雪儿娘连续感到了三次强烈震动。那三个人张
着大嘴,仰靠在墙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雪儿和雪儿娘顿时被一阵难闻的
气味所袭击,娘儿俩都有作呕的感觉,于是便起身,离这三个人远远地观看。
李虎牛回来了,回来的李虎牛焕然一新。穿了一件紫色t 恤衫,一条时兴的短
裤,还穿了一双皮凉鞋。李虎牛干干净净的,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提着一袋子饮料,
就站到了雪儿和雪儿娘身边。李虎牛给雪儿和雪儿娘每人递去一瓶饮料,雪儿娘接
住了,雪儿没接,雪儿还在盯着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三个下窑人。李虎牛看了看
仍然挂着怨恨的雪儿,又看了看椅子上睡觉的下窑汉。李虎牛收回目光,刚要再看
雪儿时,忽然觉得不对,那三个裸着上身的下窑汉,怎么这么眼熟,于是便不由得
又把目光移了过去。这一看非同小可,这不是老臭他们三个吗?让他们去烧尸的,
怎么跑到医院睡觉来了?李虎牛上前就往老臭的靴子上踢了一脚,一脚竟没有踢醒。
李虎牛又用大劲踢了一脚,这次老臭醒了。老臭睁开眼,一看李虎牛站在了面
前,急忙站起来,张口就说:“秦、秦、秦志民。”
“啥?”李虎牛知道老臭太急,说不出来,就递给他一瓶饮料,叫他慢慢说。
老臭一口气喝下那瓶饮料,看看仍然酣睡的另两个同伙,说他们把那三个袋子
弄到里面后(老臭也知道这事不宜说的太明,要紧处就尽量用别的词汇代替),看
到了一个袋子在动弹,就把那个袋子打开了,一看,还有气儿,再一看,是秦志民,
就把他背出来了。路上,截了一辆拖拉机,就到了医院。
李虎牛听出了问题,紧张地问:“那两个袋子呢?”
老臭说:“那两个真的是没气儿了,都埋了。”
李虎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知道是该痛骂一顿老臭,还是应该表扬他做得对,
就挠着头皮,走来走去。他掀开手机,想把这个新情况报告给李大矿。刚按下个13,
走廊的进口就出现个身影,尽管逆着光,李虎牛也认出了那是李大矿。
李大矿走得气势汹汹,身边闪过的许多人,他都视而不见。他径直来到抢救室
门前。李虎牛迎上去,问:“你怎么来了?”
李虎牛哪里知道,老臭三个窑汉背着秦志民一到医院,李广太就知道了。从井
下找到的尸体,都在太平间放着,医院内外早已是戒备森严,悲情一片。穿着窑裤,
光着膀子,背着伤号直接进入医院,这是多么刺眼而又敏感啊,所以在第一时间就
有人报告给了李广太,也是在第一时间李广太就得知了这几个窑汉不是自己的矿工,
而是李大矿小煤窑的,所以李广太就通知了李大矿,叫他火速赶到医院来看一看。
李大矿当时还在电话里给李广太说,开什么玩笑!他的窑里怎么能上来伤号?
他一直在窑口守着呢,除了为你李广太弄上来三具尸体,哪来的伤号!但架不住李
广太言之凿凿,他就犯着狐疑,开车跑了过来。路上他还想,要是李虎牛在就好了,
李虎牛在,就不用他亲自跑了,他想,此刻李虎牛也该把那三具尸体处理完了吧。
这么想着,就到了,就进入了走廊,就来到了抢救室门口。当听到李虎牛的问话时,
毫无防备的他竟吓了一跳。他问李虎牛:“你咋在这里?”
李虎牛说:“我儿子从房上摔下来了。”李虎牛又指了指老臭和睡在椅子上的
那两个人,把嘴巴对到李大矿耳朵上,悄悄地说:“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秦志民,
还活着,是老臭他们给弄到这里的。”
李大矿看了老臭一眼,看了椅子上的那两个人一眼,相信了李广太的话。但是,
秦志民是怎么回事,秦志民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出现了秦志民?这到底怎么回
事?在这些都未搞清的情况下,让自己窑上这三个难看的窑汉睡在这里,显然是不
妥的,他就用同样的低声对李虎牛说:“赶紧,叫这三个人走!”
李虎牛把手里的饮料给了老臭,用下巴指着睡在椅子上的那两个人,“去,叫
上他俩赶紧回去。”
李虎牛和李大矿咬着耳朵的亲密劲,叫雪儿和雪儿娘看得真真切切。雪儿娘一
开始没认出那是李大矿,白胖的李大矿,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样,况且好几年了,雪
儿娘没见过李大矿,特别是李大矿有了车,在村里出出进进,都在车里,深邃的车
窗玻璃,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雪儿娘哪有机会见到李大
矿呢?但再怎么变化,那基本的胎子变不了,雪儿娘到底还是认出了李大矿。眼前
的李大矿,并不像雪儿娘原先想的那样啊!在雪儿娘的印象里,只记得李大矿挖了
祖坟开的煤窑完了,晓得他背着运、倒着霉,并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好地开着窑。雪
儿娘更不知道她的女婿李虎牛在李大矿的窑上,也不知道李虎牛和李大矿的关系这
么好,她只以为李虎牛是在外村的窑上干,也可能在外村的窑上入着股,所以才起
早贪黑,才几天几天地顾不上回家。眼前的景象告诉她,她的女婿李虎牛和她的仇
人李大矿,准是伙开着一个煤窑,准是好的像一个人一样,要不,怎么都对那三个
下窑的汉子那个样?怎么都咬着耳朵说悄悄话?特别是看了那个一身煤泥、软沓沓
地趴在别人背上、像个死人一样的叫秦志民的人以后,雪儿娘恍若看到了早年死在
公社窑里的丈夫,顿时就腿一软,眼一黑,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
是雪儿看在眼里,及时搀住了娘。雪儿搀着娘,看着李虎牛与李大矿嘀嘀咕咕
的样子,就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那感情里有仇恨、有无奈、有委屈,雪儿真想搀
娘立刻就走,她再不想看到李虎牛,更不想看到李大矿了。就在这艰难的时刻,抢
救室的门开了,她的儿子被推出来,她马上把所有情感和注意力集中到了儿子身上。
她搀着娘,随护士来到了病房。安置好儿子后,她和她娘几乎同时发现了李虎
牛和李大矿并肩站在床头。她感觉她娘又摇晃了一下,她搀着娘坐在床边,看也不
看李虎牛地说:“你走!你快走!”
雪儿的声音很柔,但柔中带刚,李虎牛和李大矿都听到了,两个人便默默地出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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