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祖庙射虎匆匆登花艇 小店食包暗暗灌迷汤
( 一)
看见旁边渔船上的渔民朝江中倒水,龙海山忽然来了灵感,转过头来笑道:
“不好意思,你们的回文联并不是绝联。你们听好了:南岭从化泉化从岭南。”
青年甲愣了片刻,佩服地说:“哎呀,先生真不简单! 这上联在我们校园流传
了数年,被称为绝对的呀! ’’龙海山摇摇手,又道:“不绝不绝。我还有呢! ”
两青年以为他还要出题考他们,连忙拱拱手道:“不敢不敢! 先生高才! 小生自愧
不如。祈望先生多多赐教! ”龙海山道:“你们太谦虚了! 我是说我还想到了另一
条下联,你们看看哪条更好——中山落叶松叶落山中。”
两人琢磨了一下,异I :1 同声地说:“都好! 都好! ”众人一齐大声笑了起
来。
上了岸,一行人走进了佛山祖庙。只见古阁林阴,石狮雕墙,处处张灯结彩,
彩旗飘动。树枝上、杆绳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各式灯谜。
他们在灯谜群前停了下来,边念边开动脑筋。龙海山忽然高兴地嚷道:“古人
称猜谜为射虎,我射中一只虎了! 你们看,百花盛开日;蜂蝶并舞时。打一字。这
应该是个‘蠢’字。”
谜会会长高兴地确认,而后把他们领到小亭内,指着悬吊在亭中的走马灯介绍
道:“这些都是汾江边一位多才多艺的花艇妹特意出的。射这些谜、联,须按上面
标明的顺序,射中了前面的,方可继续,但选择了继续就失去了前面的那份奖赏。”
“花艇妹有什么奖赏? ”
老会长神秘地眨眨眼睛:“奖赏嘛,那是很有意思的。射中了一条,花艇妹伴
度良宵,五折优待。射中两条者,花艇妹免费伴度良宵。如射中三条,花艇妹除免
费伴度良宵之外,另赠送她亲笔题联并刺绣的丝帕、香囊各一对。”
马力狐疑地问:“是不是那花艇妹如同诸葛亮之妻,才华出众而长相丑陋? ”
老先生道:“哪里话,那花艇妹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花艇妹的头牌。寻芳客
求她青睐还得排队哪! ”
马力转头看见龙海山已在蹙眉思考,逗趣道:“哈! 海…老弟,今天你要走桃
花运啦! ”
一号谜联是猜两字:黑不是,白不是,红黄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
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亦为妙文。
龙海山隐约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给他讲解过此联,便告知大家这谜联是清朝大文
学家纪晓岚出给乾隆皇帝猜的,谜底就是“猜谜”二字。
老先生笑问是否继续。马力抢答:“继续! 继续! ”众人的目光移向走马灯下
标明“2 ”
号的谜条。上面写着: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
众人看看转动的走马灯,纷纷赞叹花艇妹灯联出得好。熟读联书的海山自然不
会卡壳:“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
老先生赞赏道:“好! 对得好! 古有曹植七步诗,今有先生六步联。请问先生
……”
众人不约而同地打断老先生的问话:“继续! 当然继续! ”
第三张纸条上写的是一条上联:佛山香供香山佛。马力指指联语说:“你们看,
这又是一条回文联,顺读倒读都一样。”
龙海山道:“哈,马兄也懂对联了! ”
“见笑! 现炒现卖,班门弄斧。”马力谦虚中不无得意。
龙海山想了想说:“我有了。只是对得还不够工整——翁源乳养乳源翁。”
老先生品味了一遍,连连拍手:“妙! 太妙了! 佛山,香山,翁源,乳源,都
是地名,词义亦再贴切不过。先生高才,艳福不浅。恭喜恭喜! ”
众人祝贺兼逗乐,催龙海山快去享艳福,把他臊得不行,红着脸直摇手。马力
半开玩笑地说:“你真的不去? 不去我去了啊! 指标浪费了多可惜! ”“指标给你
!你够胆就去吧!”
“多谢! ”马力果真扯扯衣襟,抹抹头发,跟着老先生走出小亭。听见同伴哄
笑起来,马力转回身道:“你们别笑,我不度良宵,我去见识见识,帮海山取回绣
花丝帕和香囊。”
然而不久他就跑回来了,有些扫兴地告诉海山说还差一个登艇对,假冒不了。
龙海山问出联是怎么说的,马力拿出一页香笺,上面写着一条谐音联:天心阁,鸽
落阁,鸽起阁未起。
海山道:“这条谐音联可不好对呀! ”“你可别拿俏啊! 快点替马哥对出来。
我今天倒真想见识见识那位神秘的头牌花艇妹。”“哎呀,马哥,我不是拿俏,这
联的确不好对,闹不好就是块片玉呢。”马力眼一瞪,叫了起来:“什么? 那我们
不是叫人家给耍弄了吗? 不行,你一定得跟我去一趟。我就不信你对不上来。”
众同学起哄地拉扯着龙海山去看花艇妹。汾江边泊靠着不少装饰漂亮的花艇。
马力引路,来到一艘装饰别致、桅杆上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的花艇跟前,正要招呼,
忽然看见那花艇剧烈地晃动起来,艇舱内还传出惊慌的叫喊声:“快来人啊! 救命
啊! ”
众人赶紧上前。马力带头跳上船去大声喝问:“谁在闹事? ”
两个马仔闻声从舱里出来说:“没事! 我们老爷请艇妹喝酒去! ”
“请喝酒人家还叫救命? ”
“她推搪不肯去! ”
“不肯去还硬逼人家? 有没有人性! 快滚! ”
两马仔见来者不善,吓得慌忙跳下船跑了。妈咪出来连声道谢。她认出了马力,
抱歉地解释说艇妹刚才受了惊吓,需要休整一下,请他稍等片刻。马力点头笑道:
“请便! 请便! ”
龙海山瞧见右边舱门上挂着一块长条形彩色纸牌,上面题着几个清秀的毛笔字,
显然是一条上联:艇妹梳妆波作镜。
“哈! 进舱对! 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只拦路虎呢! ”见艇板边上的小竹篮里放有
笔砚和空白的纸彩牌,龙海山略一思考,上前提笔蘸墨,在纸牌上写出下联:书生
耕种砚为田。
书罢,他却下了船,拉着同学们一块悄悄离去了。
( 二)
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远行,旅途的艰难困苦是可想而知的。但柳梅在父亲的坟
前发了誓,她的决心不会改变。写信不可能起什么作用,她必须要去找到他们,尽
力说服他们一块去完成父亲的遗愿。为此,春节刚过她就告别姨娘动了身。此时她
在一家四合院式的旅店歇息下来。院中一边是翠竹,挺拔的枝叶昂首向上;另一边
是腊梅,枝上盛开着火焰般的花朵。眼前的景物使她忘记了疲惫和烦恼,时而走到
竹前,时而走到梅边,忘情地欣赏这似曾相识的雪中美景。眼前景物渐渐变成了故
乡的小院。那年也是一个下雪天,同样是红梅开得热烈。父亲领着他们赏梅品竹,
不仅教他们赋联,更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古人把梅和竹跟松和兰一块儿列为
大自然的四君子。清朝的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曾题过一副有名的竹梅联:虚l 心竹
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就是用拟人的手法点出了它们的最大特点。这副联,
看似状物,实则写人,做人就应该具有竹与梅的品格和气质。我也步其意题了一副
竹梅联,今天赠送给你们兄妹:效梅傲霜休傲友;学竹虚心莫虚情。”
她的回忆忽然被一名身着长袍、面目清秀的瘦个子书生打断了:“好美的梅花
啊! 难怪小姐人了神,久久不愿离去。”
柳梅没等他说完便转身移步到那丛翠竹前。她记得姨娘的叮嘱,不愿搭理生人。
那书生也跟了过去,继续搭讪道:“刚才小姐嘴里念念有词,是在吟联还是赋
诗? ”
柳梅瞥了他一眼,没听见似的转身返回了客房。她倚靠在床头,续忆着童年的
往事。
“笃笃……”有人敲门。是店伙计给她点灯来了,油灯点燃后,他又把一张纸
递给柳梅:“小姐,这是斜对过一位先生让我捎过来的。”
纸条上面写着条上联:寄寓客官,寓宿寒窗空寂寞。
下面还有“池清请教”几个小字。柳梅皱皱眉头,心里有些反感。刚才已经有
意冷淡了他,却还不识趣。不过这笔字倒写得不赖。这句上联,一色的宝盖头也是
十分难得。突然,一个灵感从脑海里蹦了出来。对,他讥讽我,我就反嘲他。于是
她拿过桌上现成的笔墨,在那张联纸左边题出了下联:漂流浪汉,流落江湖没深浅。
次晨,乘马车继续赶路。用罢早餐梳洗完毕,她走出门来,看见马车上已坐着
数名男子,车厢里剩余的空间过于狭窄,便问店老板:“这怎么坐得下呢? ”
池清连忙挪动屁股,腾出一个空座位,殷勤地说:“坐得下。这儿特意给你留
了位呢! ”
柳梅有些踌躇。店老板见柳梅为难,便体贴地提了个建议:“这样吧,让我们
店伙计坐到马车上去,你骑他那匹马,行不行? ”
“让我骑马? 我……”
店老板道:“小姐放心好了,这是匹很老实的母马,不欺生,不会骑马的人都
可以骑的。”
柳梅谢过,去接了店伙计手中的马缰绳,摸了摸马背马头,见它果真老实可爱,
便放心地跨上了马鞍。池清的计划落空,好不失望,鼻子里哼了一声,脱口而出一
句讽刺联:“骒人骑骒马,骒上骒下。”
他身边的书童不解地问:“少爷,什么叫骒人骑骒马? ”池清告诉他:“骒就
是母。”书童调皮地放大声道:“哦,我明白了,母人骑母马,母上母下。”
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柳梅瞪了他们一眼,急中生智,回了一句更精彩的下联
:“绝士吟绝联,绝子绝孙! ”
看见池清竟还哈哈笑,书童道:“少爷,她骂你绝子绝孙呢! 你还笑? ”
池清道:“我笑是因为……嘿! 说了你也不懂。哈哈哈哈! ”
骑到半路,柳梅被树上一群乌鸦突然的呱叫声惊吓得摔下马来。岂料这一摔倒
摔出了一段情谊。先是池清飞快地跳下马车,连搀带扶,关切问询,而后又责怪自
己唐突冒昧,诚意给她赔礼。再后来看到柳梅脚脖子发软,疑是崴了脚,便自称学
过中医,帮她按摩了一阵,果真让她脚不疼了。这样当他再次恳请她到马车上就座
时,她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更令她难为情的是摇摇晃晃的马车使她打起了瞌睡,惊醒后竟发现自己的头一
直歪靠着他的肩膀,身上还盖着他的男式上衣。她再三道谢。
池清诚恳地说:“龙小姐何必客气! 同是天涯独行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何况
能在求学途中因对联而结识一位美丽的才女,并且能为她效点绵薄之力,真乃我三
生有幸也! ”
柳梅脸红了:“池先生真会说话。”其实她心里此刻也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尤其是在交谈中知悉池清也打算去报考燕大时。
池清有些忸怩地说:“嘿嘿,说来不好意思,我刚才眯了一阵,就做了个美丽
又浪漫的梦。”
“是吗? 梦见了什么? ”
池清鼓起勇气道:“我梦见……在燕大……和你好了。”
见柳梅抿嘴一笑,并没有生气,池清胆子更大了些,笑问:“你说这美梦有可
能成真吗? ”
柳梅答非所问:“你出过好几条出句考我,该轮到我考考你了。”
池清说:“行。你出上联吧。如果我对不出来,我就无颜再见你。”
柳梅莞尔一笑:“那你听清了,一夜五更,半夜五更半……”
( 三)
龙山海接受了一个特别任务:疏通道路。西山那边有个占山为王的绿林帮,本
质不坏,可以争取过来,至少可以不与红军为敌。不过那个头目自以为是,仗着人
多枪多,地势险要,不把红军放在眼里。昨天前卫连去找他们开门让路,给碰了个
软钉子。
于是龙山海领着几个人来到山寨门外。只见沿着起伏的山坡围着一人高的铁蒺
藜,厚重结实的寨门镇守着进山通道。两边山坡上分别有暗堡,枪口对着路口。随
行的通信员边拍门边叫喊:“喂,快开门,我们是红军代表,要见你们司令。”
岗哨从寨门边探出头来:“先看看门联再说吧。”众人这才注意到写在大门两
边和上方厚木上的几个大字:话不老:镜中人。
横批: 明者进,惑者遁。
通信员看不明白:“这叫啥子对联嘛? ”龙山海略一思考便猜出了这副字谜联,
于是大声喊道:“你们不是请我们进去吗? 怎么不开门哪? ”岗哨问:“此话怎讲?”
“话不老,就是言青,合为请字,镜中之人就是入字,合起来不就是请入吗? ”
岗哨点点头:“答对了! 请入吧! 但只限一人,且不能带枪。”
龙山海被领到半山腰的一座关帝庙前。迈进门槛,只见正面墙前立着一尊手持
青龙偃月刀的威风凛凛的关公塑像。塑像下点燃着几枝细香,有几个人坐在塑像前
议事。
见龙山海进门,那几个人动也没动,只弹了弹手指,示意他在备好的木凳卜坐
下。
龙山海双手抱拳拱了拱:“红军代表龙山海拜见司令! ”
老大欠身回了个礼:“不敢! 裘某基德。坐,上茶。”
龙山海从命坐下,说:“裘司令不畏强暴,劫富济贫,是有名的绿林好汉。”
裘司令脸上露出了笑意:“过奖! 贵军此行何干? ”
“借道贵寨,去打白狗,解救穷苦百姓。”
裘司令道:“敝人历来奉行中立,既不靠政府,也不挨红军。谁也不得罪。”
龙山海说:“司令的主张我军理解,不过,既然司令的所作所为和红军有不少
相似之处,何不携起手来,共图发展呢? ”旁座的副司令插言道:“我们不是没想
过。只是你们的势力太小,怕是出不了两年,你们就彻底玩完啦! .”
裘司令赞同地点点头,脱口吟出一上联:“是啊,池水难起三尺浪! ”
龙山海微微一笑,不亢不卑道:“可你们应该相信,星火可烧万重山! ”
裘司令坐直了身子,定睛打量了他一番:“嗯? 对得好! 龙代表既有文才,更
有雄心。”
“哪里哪里! 红军中比我有才干的人多得是! ”
裘司令捋捋山羊胡子,说:“这样吧。我们这关帝庙久缺门联,无联即无脸哪
!我想了很久,只为大门和内殿拟了两条上联,只是下联就再也想不出了。倘若龙代
表能妙笔生花,了了敝人宿愿,敝人则愿效犬马之劳。”
龙山海爽快地应承:“好! 一言为定! 请司令道来。”
裘司令指指旁座两人,吟道:“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
龙山海略一思忖,拍了下大腿道:“你们听好了——友子龙,师卧龙,龙友龙
师。”
裘司令稍作品味,也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大笑道:“哎呀! 真是天衣无缝,妙
不可言! ”
副司令领悟地点点头:“上联嵌了司令的名,下联嵌了龙代表的姓,写的也是
三国之事,真是浑然天成哪。”
裘司令兴致上来,嚷道:“缘分! 缘分哪! 来人,端碗鸡血酒来,我要和龙代
表结拜金兰。”
龙山海把手一举:“慢! ”
裘司令一愣:“怎么,瞧不起大哥? ”
龙山海:“哪里! 司令不是还有一联吗? ”
裘司令:“哦,对对对! ”副司令代念道:“兄玄德,弟翼德,仇孟德,力战
庞德;”
龙山海赞道:“好! 虽然还是德兄德弟,然而含义、意境却大不相同。好! ”
裘司令道:“你不会再拿龙友龙师来应对吧? ”
龙山海自信地说:“当然不会。”他略一沉吟,念出下联:生解州,出许州,
战前州,威震九州。
“好! ”袭司令大叫一声,跳起来从侍从手里抢去大公鸡,两手一拧,便把鸡
脖子给拧了下来。侍从赶紧用两个盛了酒的碗接住鸡血。裘司令两手接过酒碗,将
左手伸到龙山海面前,诚恳地说:“龙代表,如不嫌弃,就认了我这个大哥吧! ”
龙山海道:“好,大哥,受小弟一礼! ”他双手一拱,接过酒碗,与裘老大一
道一饮而尽。
裘司令吩咐老二:“你亲自去弄几个好菜来,咱们哥几个今天一醉方休。”
几大碗肉菜很快端上来了。裘司令又给空酒碗斟满了酒,并率先举起:“来,
为咱们兄弟的情谊,为本军同红军精诚合作,干杯! ”
“干杯! ”“干杯! ”几个人举杯一饮而尽。
龙山海抢先端起酒坛为大家倒酒,而后举起酒碗道:“大哥,二哥,三哥,有
美酒佳肴,不可没有佳联助兴! 小弟现有一联相赠:尽向反动势力开火;求为劳苦
大众积德。”
裘司令听到自己的嵌名联好不开心:“好! 裘某愿为劳苦大众积德! 干! ”
( 四)
风尘仆仆的柳梅到了广州。夕阳像一个大红灯笼挂在天边,煞是好看。繁忙的
街道上车流如鲫,叫人眼花。她拎着只藤箱,边走边四下张望。在来时的车上有好
心人告诉她,黄埔离广州市区还有几十里地。她打算在市区住一宿,明早再过去。
柳梅一身外地人打扮和恍惚的神态引起了两个男仔的注意,他们开始盯梢。
柳梅来到一处人头攒动的地方。原来人们是在围观一个外国马戏棚。“他妈的,
这些臭洋人真是欺人太甚! ”“嘿! 不服输也不行啊! ”“服输个屁! 他们自己能
挨那马踢三脚吗? 还弄上副对联来炫耀,真他妈混球。”“唉,非怪人家说咱们东
亚病夫哇! ”柳梅听见旁人的议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挤进人群去看个究
竟。
只见马戏棚前划了一圈空场地,中间站立着一匹特别高大的白洋马,一名长着
褐色鬈发的驯马师得意地在为它梳鬃毛。
马戏棚口挂着一副对联:非是敝团夸骏马;只缘贵国少能人。
戏棚布上还贴着一张悬赏告示,言明:凡能承受大白马踢三脚者,赏大洋三百
块。
见观者越聚越多,那驯马师便得意地喊了声口令。大白马应声抬腿后踢,气势
凶猛,令不少观者吓了一跳,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柳梅叹了一声,正欲退出,
忽见好戏开锣。有一位银发长须的老先生挤进了人群,悠然走进了空场地。老者仔
细看了看告示和对联,声若洪钟地说:“呵呵,果有此事! 你们谁是马戏团长? ”
同样长着一头卷毛的马戏团长从棚内走出来,睥睨了来人一眼,用不太标准的
汉语傲慢地说:“我是,有何贵干?”
老者的随行人介绍道:“这是本市国术馆长钟大师,前来打擂。”
团长上下打量了一下钟大师,奚落道:“你来打擂? 哈哈! 还是先回家称称自
己的骨头有几两重吧。”驯马师也怪声怪气地嘲笑:“是不是想领赏金买块墓地呀
?哈哈哈哈!”
“你们不要太猖狂了! ”钟大师示意随行人别激动,仍旧笑呵呵地说,“中国
人有句老话,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我让你们那白洋马踢三脚,并不要那三
百块大洋,不过,那匹马也要让我拍三掌,行不行? ”团长冷笑道:“当然行! 只
要你有本事再站起来! ”
钟大师走到场地中间。与对面的白洋马相比,他身高还不到马的下巴。柳梅看
见钟大师虽精干却显单薄瘦小的身体,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心都悬了起来。观众
屏声敛息,擂台场地上鸦雀无声。钟大师抻抻衣襟,捋捋银须,泰然自若地半闭着
眼睛运气。
钟大师尚未告知准备就绪,驯马师便发出了口令。那大洋马猛地抬腿向后蹬,
“嗵”的一声恰好踢在钟馆长胸前,然而钟大师却仅是微微摇晃了一下。观众们发
出了一片惊叹。驯马师放大声音吆喝了几句,于是大洋马就跳起来踢了一脚,刚落
地又连着跳踢了一脚。钟大师仍像木桩子似的动也没动。随后他走前几步,抬手在
比他肩膀还高的马颈处轻轻拍了三下,连招呼也不打,把手一背就扬长而去。
只见大洋马喝醉了酒一般晃了几晃,便一堵墙似的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一
会儿便不动弹了。几个洋人见状傻了眼,手足无措。
周围观众拼命鼓掌,欢呼雀跃。有人还燃响了几挂鞭炮,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柳梅何曾见过这种振奋人心的场面,也快活得跳了起来。有观众冲到马戏棚前要撕
掉那副气人的对联。柳梅看见旁边的代书摊先生带着笔墨,灵机一动,连忙上前拦
住他们。她拿过纸来,裁下两块,各写上一个字,刷上糨糊,贴在原来的对联上。
那对联便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非是敝团无骏马;只缘贵国有能人。
柳梅开心地提着藤箱离开了人群。那两个男仔出现在她面前,热情有加地操着
蹩脚的普通话轮流恭维了她一番。柳梅听得不顺耳,打断了对方的话:“真正为我
们中国人争气的是那位气功老伯,你们应该佩服他才对。”
两男仔连声称是,说是要请柳梅喝茶。柳梅怀疑他们有什么不良动机,不肯去。
两男仔油嘴滑舌地和她套近乎,探出了柳梅来此地的目的,打保票说一定帮她找到
哥哥。柳梅以为又碰上了池清那样的好心人,也就放松了戒备。两男仔趁机提出先
请她去帮忙对副包子店的小对子,她就答应下来。反正要去找饭馆吃饭的,何不去
看看。于是她随两男仔来到了小街上的一家小食店。
小食店门口围了不少人。两男仔吆喝着把围观者拨拉开,将柳梅领到了门口,
将店门左边贴着的半副对联和旁边墙上的征联告示指给她看:凡对出下联者,免费
食包一个月。
柳梅颇有兴趣地念了几遍,微蹙起眉头思考起来。那上联出得很奇巧:食包包
食饱。
男仔道:“看见吧,只有五个字,很简单的。”“刚才人家都说你是高手,对
这种小对子肯定是小菜一碟啦! ”柳梅摇摇头说:“其实,有些看起来简单的对子,
对起来往往就不简单。”想了老半天也没有结果,她遗憾地说:“不行,对不出来。
这食包联出得太妙了! ”
在旁边的店老板闻言甚为得意,说:“小姐过奖。此联乃敝人偶尔得之,贻笑
大方了。”
柳梅听了老板的话颇为敬佩,指着卜联评论道:“此拆字联出得好! 真可谓字
字珠玑呀! 看上去五个字,实际上只有一个字,还内藏有回文句法,可算是天下第
一绝联了! ”
老板遇上知音,也格外高兴:“哈哈! 听小姐你一开口,我就知道来了位才女
!虽然你没对出下联,但我凭你对拙联的评点,也要免费请你吃餐南国有名的惠来包
子。单面请! ”
柳梅正欲推辞,男仔甲抢先开了口:“嘿! 太好了! 本来我们就是清小姐来吃
包子的。
现在有老板请客,真是瞌睡碰上枕头哇! ”
两男仔把柳梅拥送进了包子店,在一张空桌边坐下了。老板端来了两笼热气腾
腾的小包子,“小姐,趁热吃! 不够再开声。二位也慢用。”
男仔甲拿出一张钞票,另要了三碗紫菜蛋汤。两男仔殷勤地劝柳梅进食,而后
一个故意用脚把柳梅的行李箱碰倒,另一个则趁柳梅弯腰扶行李箱之时,飞快地向
她的汤碗里投入一小粒药丸,并迅速用汤勺搅动了一下。柳梅喝完了汤,突然感觉
’阵强烈的睡意袭来,脑袋发沉,她使劲揉揉眼睛,嘟哝地说了声:“走吧,快…
…走……”欲起身离去,然而话没说完,她就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
两男仔试探地摇了摇柳梅,见无反应,知道迷魂药发生效力了,便即起身将她
背起。
店老板见状赶上前来,欲阻止他们:“后生仔,你们想干什么? 莫做缺德事! ”
两男仔面露凶相,将他猛一推:“走开! 关你什么事?!要多嘴,一把火烧掉你
的店! ”
两男仔气喘吁吁地背着柳梅跑进了小巷里的一间小屋,将她放躺在一张床上,
兴奋得手舞足蹈,脱下裤子就想将她占有。无奈两人的小弟弟都不争气,兴奋过度,
还没开始就结束r 。沮丧之余他们又笑了:“也好。没干成我们就可以卖个黄花闺
女的好价钱! ”
他们扣下了柳梅的东西,还从柳梅的衣袋里搜出了那只怀表归为己有,而后就
轮流将柳梅背到了莲花庵。原来买主就是莲花庵的庵主。自从文竹逃离之后,一度
香火鼎盛的尼庵就一蹶不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此庵主心术不正,想再弄起一棵
摇钱树,于是放出风去,高价收购文竹第二。两男仔把柳梅的才艺瞎吹了一通,庵
主验货之后,买卖成交。当柳梅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原文竹所住的禅堂绣房里。陌生
的环境让柳梅吓了一跳。她惊慌地四下打量:“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
她跳下床想走,却又感到四肢无力,头晕目眩,连忙靠墙扶住。有两名扎裤尼
给她送食物来了。小尼放下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钵热气腾腾的面条。她们就像是
聋子,对柳梅的一连串问题毫无反应。柳梅又气又急,大声喊叫起来,把手捻着佛
珠的庵主喊进来了。
庵主细细打量了她一眼,起先说话还算客气:“阿弥陀佛,我来告诉你为何你
来了这里。我是这里的庵主,你且莫急,先坐下,听我从头说来。”
柳梅觉得庵主的眉目间透出一股凶煞之气,不禁有些害怕,便道:“算了,我
知道是那两个坏蛋! 你们让我走吧。”
房门却被两个身体粗壮的扎裤尼严严实实堵住了。庵主冷笑道:“没有我的准
许,你是走不出去的。再说现在天已经黑了,你即使出去了,又能往哪里走呢? ”
柳梅无奈地回转身来。庵主不紧不慢地说:“小姐,你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你涉世
未深,被人欺骗喝下了迷汤,险遭蹂躏。幸得我奉佛祖旨意前来搭救,花了大价钱
从那帮地痞手中把你赎下,接到庵内。”
柳梅听得毛骨悚然,心情复杂地说:“哦,那我要好好感谢你! 庵主,等我找
到了哥哥,一定加倍报答你。”
庵主道:“阿弥陀佛! 我既不要你感谢,也不要你报答,你只要照我的意思去
做就行了,保准你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看原先在这里住的那个文竹师姐,
在我的调教下,红遍了整个广州,达官贵人谁不以见她一面为荣? 前不久她又被京
城的大官接去当太太了。人们谁不羡慕万分! ”
柳梅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恳求道:“庵主,富贵荣华我不想,求求你好
事做到底,帮我找到哥哥。他们就在黄埔军校。”
庵主把脸一沉,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你就莫要想人非非了。”
柳梅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声求情道:“求求你,庵主大人,
放我出去吧! 你花的钱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的,求求你了! ”
庵主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手指着她的鼻尖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话
你听不进,那我再讲几句不中听的。老实说,让你住进这间房,是看你有才有貌,
是你命中有造化,一般人想住比登天都难哪! 倘若你硬是不肯,那我也不勉强,就
请你到对面去住吧。静远,领文月到对面禅房看看。”她的法号庵主都给取好了。
扎裤尼把她拉到对面禅房。这里原是一间杂物间,跟刚才那间房相比简直是天
堂和地狱之差别。黑糊糊的墙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小油灯,更显出屋里的阴冷。墙
角的破床板上放着床破棉絮,一张破凳,一只破碗。几只老鼠旁若无人地在打架追
逐,发出吱吱的尖叫声。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一根拇指粗的绳子,靠墙还斜放着
一块布满了尖钉的木板。庵主道:“看清了没有? 愿意住哪间房,你自己好好挑拣。”
柳梅惶恐不已:“我……我哪间也不住。”
庵主冷笑一声:“那你就先尝尝睡吊床的滋味吧。”
几个扎裤尼一齐上前,将柳梅双手用横梁上的吊绳绑起,而后拉动吊绳另一头,
把她吊离地面一点点,然后把那块钉板放在她的脚底下。
鞋被脱掉了,脚被扎得锥心的疼,柳梅悲惨地哭叫起来:“庵主,我跟你无冤
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为什么呀? ”
这正是:祖庙射虎匆匆登花艇;小店食包暗暗灌迷汤。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巧遇尼庵强救阿妹命;奇袭山寨智端恶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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