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往后一个礼拜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样淡而又静,沈昱城要出席商业活动那天给季
冉打过电话,被她找了个十分无足轻重的理由推掉,类似于我约了朋友喝咖啡或者
我约了造型师做头发之类。季冉在电话这边听着沈昱城沉默很久,明白他是对这么
可笑的借口不满,但也装作全然不知,轻快地祝他有所收获。除此之外,沈昱城也
没有再在晚上找过她,想来他应该是每天都在公司与医院之间奔波,又怎么会有时
间腾出来给她?
这么一来季冉的生活也变得很规律,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后看一些虐人心肺的
狗血剧,以此来安慰自己她的生活已经足够好,起码没有什么生离死别的悲剧。在
实在无事可做时她甚至用纸箱给小区里的流浪猫做了个窝,铺上棉布和干草。因为
天气已经开始变冷,她每天路过的时候看见它们趴在井盖上面取暖,觉得可爱又可
怜。
那天下班前陈竟过来她们的部门,说是他要做东请一些同事吃饭,问她们几个
要不要一起去,小周欢欣雀跃地答应,季冉却好奇地问:“为什么?”
“说是庆祝我乔迁。”陈竟清浅地笑了笑:“其实他们也就是找机会宰我一顿
……你赏不赏脸?”
季冉本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交际,但她回家也是无所事事,何况怎能不给老总面
子?她微笑答应下来,在陈竟走后又看着十分兴奋的小周,不明白这个黑脸上司什
么时候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和群众打成了一片,皱着眉小声问:“你不是不太喜欢他
吗?”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他啦?”小周睁大眼睛,不认账地说:“我只是说他很严
肃……哎呀,头儿不严肃怎么能服众呢?季姐你不知道……我上周末在超市看到他,
原来他平常人挺好的,看我东西重还主动帮我拎。我问他能不能搭顺风车,他也答
应啦!”
季冉回忆了一下,轻笑两声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
后来那些同事也果真没有客气,十几多个人去了本市很贵的一家自助餐厅,进
去以后都蜂拥到各国料理前面。季冉懒得排队,找了几个人少的地方随意拿了些餐
点,又去点了一份冰激凌。
她回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人在一边喝茶一边说话,陈竟抬眼看见她,也
有一些惊讶:“这么快?”
“人多。”季冉在他旁边隔了几个位置坐下来,“您不去拿东西吃吗?”
“我这不是在看家么?”陈竟笑了笑,又对身边两个人说:“你们也去吧。”
那两位同事一走包间里又有些安静,季冉不好意思在上司面前一个人大快朵颐
地先吃,只好同他聊天:“您搬的新家怎么样,在哪里?”
“单人公寓,不算很大,但是环境很不错。”陈竟示意她要不要喝茶,被季冉
摆手谢绝。他又挑挑眉,清爽地笑说:“而且离公司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您以后要走路上班?”
“环保人人有责,不是么?对了……我是不是还跟你说过,不要总是用敬语?”
她尴尬地笑了笑,面前的人静了两秒,又指着她的餐盘:“你的冰激凌要融化
了……虽说是我买单,但你来这里吃这个,是不是没有效益最大化?”
“还好,这个外面一小盒就好几十块。”季冉也盯着他的茶,认真地反驳:
“倒是你还没吃东西就先喝茶喝饱了,那才亏。”
陈竟被她逗笑,笑得很开,眼睛都弯了起来。而季冉却不知道这么无聊庸俗的
话题有什么好笑,干巴巴地陪着笑了几声,又听到他善意提醒道:“你还是要先吃
点热的东西,那个太冰凉了,当餐后甜点吧,现在就吃对胃不好。”
她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头“嗯”了一声。终于又有一些同事推门回来,兴致
高昂地拿着各种啤酒红酒,包间里一下变得相当热闹,一扫之前的冷清。后来的场
景不必想也知是一群人疯得脱了形,有的同事在猜拳有的在凑堆玩真心话游戏。大
家酒后都没有避讳,一逮到陈竟就使劲挖他的八卦,什么初恋是几岁在国外交过几
个女朋友之类,他都好脾气地一一回答,实在太难以启齿的问题,便自罚一大杯酒,
脸色却不怎么变。
一直快到十点聚餐终于结束,一些男同事负责送女同事回家。陈竟本与季冉隔
着几步,这时上前来同她说:“我送你吧。”
季冉还未来得及说不用,她身边的小周和另外两个同事已经顿时一起意味深长
地“哦”了一声,陈竟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仍是淡笑而平和地说:“怎么了?我只
是恰巧知道她的住址,顺路而已。开我玩笑不要紧,让小季尴尬就不好了。”
人家这么坦然,季冉反倒不知如何拒绝,只好道谢后跟着他去拿车。上车前又
有些担忧地问:“你刚才喝了很多酒,没问题吗?”
“没事,吃饭前你不是见我喝了很多解酒茶么?”陈竟抬手招她进来:“快上
车吧,你很安全。”
他果然还很清醒,连车都开得非常稳。季冉方才也喝了两杯,现在反而有些困,
不知不觉地靠在椅背上就浅眠了过去。不知多久后有人将她拍醒,她睁开眼,已经
到了家的楼下。
“谢谢,你回去注意安全。”季冉迷迷糊糊地说完就要下车,刚打开车门站起
来就被车里的人叫住:“哎等等,你的东西。”
陈竟从车后座拿了她的手提电脑递给她,说:“带回来加班?”
“本来想,现在好像不可能了。”她弯下腰接过,陈竟又说:“你酒量真糟糕,
喝点果汁或者蜂蜜吧,明天就不会头晕了。”
季冉保证说:“好的,您放心,不会耽误明天上班。”
陈竟笑了两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也笑笑说:“那我上去了,再见。”
季冉话音刚落下就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腰上,惊慌地“啊”了一声,回过
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更吃惊地往后错了一步,险些被高跟鞋绊倒,却被沈昱城揽
住腰往回捞。他另一手扶住车门,弯下腰看见车内的人,眯着眼勾了勾唇角,笑意
却未达眼底地说:“哦……是陈经理?”
陈竟对见到他有些意外,或者说对他们两人亲密的姿势有些愕然,却也很快报
以风度地一笑:“是您啊,真巧。”
“说不上巧,我一直就在这里。”沈昱城似笑非笑地往旁边瞥了眼,夸张地赞
扬道:“这么晚了还亲自送员工回来,陈经理真是体恤下属,难怪业界说你是最佳
经理人。”
“应该的,这跟等级高低没关系。”
季冉用力推沈昱城的手臂,却推不开,只能压低声音说:“放开!”
身旁的人完全没动,仍是笑得玩味又捉摸不透,看样子还不知想保持着这种怪
异的姿态跟陈竟聊什么,季冉脑袋都发胀起来,连忙对车里的人说:“今晚麻烦您
了,您快回去吧。”
“怎么这么快就让人家回去?”沈昱城转脸责备地睨了她一眼,似乎十分善意
地对车里的人说:“陈经理要不要上来坐坐,喝杯茶再走?”
说得冠冕堂皇,还一副主人的样子,季冉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他:“这是我家!”
“分什么你的我的,多见外?”
陈竟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这时轻轻地笑了两声,勾回车外两人的注意,
又含糊其辞地对沈昱城说道:“喝茶就不必了,刚才一整个晚上已经同她喝很多了,
下次再约您吧。”
“嗯,您注意安全,明天见。”季冉赶忙接过他的话茬,用力拨开沈昱城还搭
在人家车门上的手,用力关门,然后冲里面的人挥手再见。
陈竟也笑着对她摆摆手,车子终于缓慢地倒着离开,季冉一直僵硬地直立目送
他,一边暗咬着牙忍受着一直扶在她腰上的手,等看不见车影后才用力甩开,径自
往楼道的方向去。几步之后她瞥见沈昱城的车停在拐角的地方,原来刚才他一直站
在暗处,难怪她没有发现他。
身后的人一直隔着几步跟上来,直到回到家门口,季冉拿钥匙开门,背后清冷
的声音才悠悠然地说:“我说最近你怎么档期这么满,原来是有了新欢?”
她连灯都没有开,闭紧了嘴巴不想应他,把钥匙和包都扔在沙发上。走了几步
后沈昱城把她玄关处的小灯打开,声音又冷了些:“你怎么不说话?”
“是又怎样?”季冉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灯下的人表情和她一样僵硬,“你
怎么擅自能出现在我同事面前,不是早就说好不影响对方生活的吗?”
沈昱城冷哼了两声:“说好?你也有这个概念?你还说好要帮我忙,现在事还
没完,你却已经想要反悔了?”
季冉突然觉得累,扶了扶沙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叹了口气,说:
“还帮什么忙?你骗我无所谓,可你骗你自己又有什么意思?”
沈昱城顿了一下,眯起眼睛反问:“你说什么?”
她沉默不语,看着对方果真一副疑惑的表情,觉得真是好笑。季冉在沙发上坐
下来,沈昱城也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空气僵持,话语游在她的唇边,却是好
久才能开口:“你说你父亲希望你成家,还为你安排了对象,可是你不愿意,才想
让我帮你瞒天过海……”
季冉顿了顿,听见自己喉咙里吞咽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气息在往上涌。她坐在
暗处,沈昱城在明处,他绝不会看见她眼里浮起红血丝的模样。他仍有些疑惑地盯
着她的方向,似乎在等她说下去。她抿了抿唇,声音还是一派冷静无澜,仿佛只是
一个冷眼旁观的路人,在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其实你没有不情愿,你内心是情愿的,或者是非常渴望的……不是吗?”她
再次顿了顿,鼻头泛酸,却强抑住情绪,声音平静地说:“只是你过不了自己这关,
因为你觉得那会对不起你妈妈,可感情又怎么能那么容易控制得住?你反反复复,
连自己也很挣扎。”
“你……”沈昱城终于想要说话,却被季冉打断,她很轻地说:“刘子惜不是
你亲妹妹……你爱她,对吧?”
亮处的人终于有了一些震动,灯光下的表情变化格外明显。她却像突然放开了
一个闸门,心里想过的很多话都不能控制地倾泻出来:“你吃惊我怎么知道?对不
起,我不小心看到你桌面的文件……你连医院的出生证存根都能弄到,真是不简单
……但你何必多此一举,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们全家也都知道,只等着你们长
大完婚。”
她气也不换地说:“你不想刘姨分了你们家的钱,所以才不愿意娶她。但其实
你们真心相爱,她出了一点事你就很着急,她也不愿意你有女朋友或者是未婚妻…
…”季冉说着说着眼泪忽然没有征兆地掉下来,却又生怕对方发现,不敢抬手擦,
只能让水滴缓慢地从眼角落下,渗进嘴里,一片咸涩。季冉眨眨眼睛含了含嘴唇,
又像是一个好心的看客,在真诚地为他的快乐着想。只是似乎实在太累了,声音有
气无力:“沈昱城,你又何必这样难为自己呢?你爸妈和刘姨的恩怨,只是他们三
个人的事情,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你这样迁怒给她,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还想
这样拖到什么时候?女孩子最好的不过就是那么几年,如果我继续帮你,害她彻底
伤了心,真的离开你的话……你小心你要后悔一辈子。”
季冉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也再无话可说。沉寂许久,对方才像是终于全然
反应过来,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这些事很复杂,我觉得你没有必要
知道。”
这么不切主题无关紧要的辩白让她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沈昱城滞了片刻,垂
头说:“多谢你的好意,但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和她在一起……还有,请你不要把这
些事宣扬出去。”
他说完又停了几秒,没有等到任何回应,缓慢地转身,开门离去。
季冉继续在黑暗里坐着,她想,一定是刚才她像个心理分析师一般,把他的内
心层层剥离,一点点拆穿他所有不堪或难堪想法的行为戳到了沈昱城的痛处,所以
他才会这么匆忙地离开。可他又怎么会以为她会去外面宣扬呢?她甚至希望自己说
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的。原来她喜欢这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这是她不
应有的感情。她其实也可以听他的话,帮他的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那又有什
么意义?她能给他的,是任何一个其他女人都能够帮他的。即使她倾尽所有,掏心
挖肺,对他来说都不稀罕。只因他心里早就住下一个人,所有内心的起伏都是因为
那个人。无论她在这边有多难过他都看不见,他不爱,也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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