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第三章芙蓉宴(1)
第三章芙蓉宴
他张目四顾,对着满座各有居心的宗室亲王,慢慢地问:“还有谁,敢玷污
我曾祖母和姑姑的清誉?”
嘉宾胜友,良辰吉日。太液池里芙蓉芳菲,红花亭亭,碧叶玉张,荷香脉脉。
如此绮丽的风光,本该丝竹管弦弄乐,霓裳羽衣起舞,然而此时蓬莱岛上的盛宴
上,却没有丝毫欢愉的气氛,而是一派肃杀。
九五尊位上,此时唐阳景正用左掌轻轻地叩着圈椅上的龙头扶手。他一面微
仰着脸,似乎在闻着空气中的荷香,一面紧闭着眼,对下首发生的争执充耳不闻。
今日是皇室诸亲王聚宴之日,长安城里得唐阳景信任的诸王分坐在东西两侧
的席位上。他们的表情或恼怒,或冷讥,或微嘲,或笑谑,诸般神态虽不一而足,
但他们的目光却一致投向了东西末席上争执的两人身上。
东席着紫金蟒袍、满脸络腮胡子的临阳王唐阳辉,正不屑地看着坐在他对面
满脸怒色的垂髫少年,嗤笑,“西内李氏,出身卑贱,以教坊宫妓之身窃居肃宗
皇帝后位,却不思回报君恩,反以蛇蝎心肠,谋杀肃宗皇帝诸子,令皇室血脉凋
零。在西内,李氏声称抚育武宗皇帝嫡女瑞羽,然而嫡公主自降生之日起,便多
病多灾,早有薨逝传闻,却不知西内现下的那位‘嫡长公主’到底是真是假。李
氏将一身份可疑的小女子当成嫡公主,居心叵测,又怎敢自称太后?”
他对面的垂髫童子,不是别人,正是瑞羽急寻的昭王东应。东应虽为冲龄,
却是由李太后亲手教导长大的。三次皇位更迭时,他亲眼目睹由于权力之争而掀
起的血雨腥风,所以他并非无知小儿。自被唐阳景强行带来东内参加诸王宴,他
就一直装作懵懂无知,唯唯诺诺,以避灾祸。直到唐阳辉出言不逊,辱及李太后
和瑞羽时,他才忍不住开口反击。
唐阳辉是有备发难,故怎能容他反驳,于是越说越毒,渐渐说到李太后根本
不配为国母,瑞羽根本就是李太后不知从何处抱养的假公主。东应一听,又惊又
怒,明白这是唐阳景在为铲除西内造势。
李太后一生无子,又无后戚,自身实力有限,能稳据西内,最大的依靠便是
她的分位尊崇。瑞羽身为武宗皇帝唯一血脉,在朝中名望极高,若是任由唐阳辉
这般诋毁,身为由李太后亲自抚养,与瑞羽一同长大的小王,他却无一语反驳,
等于是变相地证实了唐阳辉的流言。那么唐阳景褫夺李太后和瑞羽的尊号大位,
就师出有名了。
唐阳景将他带出来,根本就是欺他年幼,想从他这里打开缺口,故而有意放
纵甚至指使唐阳辉出言诋毁李太后和瑞羽。
东应想通之后,又惊又怒又怕,举目望去,满座亲王独欺他一个。再看唐阳
辉手按剑柄,一脸自以为得计的高傲,东应一股心火直冲上来,只见他倏然起身,
奔到身后侍立的禁卫身前,趁其不备,刷的一声抽出禁卫的佩剑。
诸王不想东应会如此反应,顿时举座哗然。好在东应年纪尚幼,不过是个五
尺童子,那三尺长剑握在他手里,犹如儿戏,倒也不至于让人以为他想行刺。哗
然之后,便是一片呵斥指责之声,并没有人下令禁卫缉拿他。
唐阳景被这哗然声惊动,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东应满面通红地提着剑奔
过来,心中大怒,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厉声喝道:“东应,你这是在干什么?”
东应料定自己今日断无幸理,面对天子之怒,他反而无所畏惧,“陛下,自
古以来,孝道为人立世之本,为圣天子治世之基。西内太娘娘为华朝国母,贤德
仁厚;瑞羽姑姑身为武宗皇帝嫡长公主,血统尊贵,焉容轻侮?唐阳辉忝为太娘
娘孙辈,瑞羽姑姑从兄,却在此对祖母泼污,对从妹诋毁,忤逆之言,神鬼共弃。
东应身为太娘娘曾孙,与瑞羽姑姑一同长大,怎能坐视曾祖母和姑姑被他所辱而
无所作为?”
唐阳景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上去木讷愚笨的童子,较起真来,竟是如此伶俐,
话里话外,竟把他也讽刺了一番,唐阳景一时微怔。
唐阳辉受了指使,等的就是东应的反抗,随即应声问道:“你要怎样?”
东应昂然挺立,剑锋直指唐阳辉,厉声喝道:“拔出你的剑!我要用你的血
来洗刷你对太娘娘和嫡长公主的污辱!”
唐阳辉最好击剑,故而连赴天子之宴也不解佩剑。东应顶撞他也还罢了,竟
然还拔剑向他约战,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唐阳辉无法容忍,勃然大怒,一跃而
起,拔剑出鞘,厉声喝道:“竖子无礼至此!”
华朝治世近三百年,皇室弟子惯于奢靡,少有勇武之辈,唐阳辉爱好击剑之
戏,乃是宗室亲王中的异类。其人相貌粗犷,身材高大,与东应一比,他显得伟
岸英武,顿时叫旁观者都生出一种恃强凌弱、以大欺小的感觉来,连唐阳景也怔
了怔,连忙摆手,“御前言争端,岂有动武之理,廿六郎,退下……”
唐阳辉虽然一时盛怒,却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身小力弱的童子太失
身份,他提剑跃了出来,却只是在恫吓,“竖子还不速速弃剑……”
可东应在洞悉了唐阳景的用意之后,怎肯再与唐阳辉周旋,自知无法幸免,
已然存了死志。所以唐阳辉一出来,东应便大喝一声,挥剑扑了上去,直线进逼,
刷地一剑刺向唐阳辉的胸口。
唐阳辉哪料到他真敢动手,一时不防,赶紧退后,闪过他的剑锋。
唐阳辉恃强凌弱,以大欺小,本就于心有愧。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被东应
一剑刺退,顿时感觉失了面子,羞恼之下,厉喝一声,反手回击。
东应蓄势待发,一剑不中,又是两剑削刺。可他一向喜好文章,不爱武艺,
加上身小力弱,习剑日子又短,虽然此时满腔热血,但论到剑技,他无论如何也
不是唐阳辉的对手,等到唐阳辉留神出手,便把他逼得手忙脚乱。好在唐阳辉虽
然胸怀不见得宽广,但忖度一下,也觉得双方的年龄辈分悬殊,他受激出剑已经
很不好看,若下手太毒,不免大坏名声,因此出剑颇留余地。
东应恼恨唐阳辉出言不逊,又剑剑紧逼。唐阳辉眼角余光觑见唐阳景坐在御
座上脸色阴晴不定,心中不禁一寒,定下神来喝道:“东应,你再不知好歹,可
别怪廿六叔手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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