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夏天，我忽然想去一个地方。可是去哪里呢？我还没想
好。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叫做荷花塘的故乡小镇。

    身在小镇，就像走在一幅画里，顿觉暑气全消。

    我就想啊，如此美丽的地方，一定发生过许多有趣的故事吧？我望着小镇中
间那一大片荷塘，想的是从那里得到一些灵感。此外，也偶尔去镇外的乡野走走，
希望能够遇上传说中的狐仙、艳鬼之类，可惜没有。

    直到有一天，我独自在镇里的一家大茶馆要了一碗茶，听悠闲的茶客们说笑，
一位比较古典的青年女子进入我的视线，那是一位“很东方很东方”的女子，好
像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她的那种端庄与美丽，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

    她著一袭旧式的旗袍——是那种我从没见别人穿过的浅绿色旗袍。她坐在我
的对面，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看住我，问：“你怎么才来呀？”

    我有一种预感，我从那么远的地方回到这里，好像就是来寻她似的。这时，
我才意识到她是在同我说话，而且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未待我做出回答，她又说：“是呀，是应该今天才得见面的。”

    我茫然地望着她，十分不解。

    旗袍女子又说：“哦，我忘了你是不认识我的。”稍顿，又说，“你可能不
知道，这个小镇有一件事正等着你去做哩。”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得静静地听她的下文，她问：“这一次，你是不是
忽然想要去一个地方？所以回到这里。”

    我说是的。

    她说这就对了。她还说：“七十年前，我就想过，我们今天会见面。算起来，
我就已经等你七十年了！”

    我有些迷惑地望着她，居然开始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这时她呼来茶博士：
“请把这位年轻人的茶换了！”说着，很是优雅地从她精致的小挎包里取出一个
小小的纸袋。

    我想，她的年纪也轻，为什么要叫我是年轻人呢？

    她把那个小纸袋递给茶博士：“请沏这种茶。”之后，又转过来告诉我，
“这种茶，是荷花塘镇才有的。选取镇外茶丛最好的嫩叶，以荷叶包裹，烤制而
成，所以就叫做荷茶，我也代你保存七十年了。喝了，对你是很有好处的！”

    我看了看浮在茶碗里的那许多片茶叶，泛着浅绿，那种淡淡的香气，又再是
熟悉不过，一定是在哪里喝过吧，又老是想不起来。

    “喝吧，喝了这碗茶，就什么都可以想到！”她的声音很是亲切，不容我有
半点拒绝。

    我轻轻地呷了一小口，就想，我喝的是七十年前的茶，那么她让我想的，大
约也应该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这时，旗袍女子见我已喝过茶了，便问：“你想到什么没有？”

    我摇摇头，“没有，没有哇。”

    “大概还要过一些时候吧！”她安慰我说。

    我已记不起是怎样告别那位旗袍女子的，就连是否真的见过那么一位女子，
也记不实在了，或许是一个梦吧。

    从故乡回到家乡，我在电脑前过完剩下的夏天，和整整一个秋天。今晚，我
拿起一本家传的线装书，无意中翻到一张夹在书里的老照片，只觉这照片中的女
子似曾相识。想了好久，才记起那位旗袍女子，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也早已经泛
黄，我仍能感觉到，她穿的正是那种我从没见别人穿过的浅绿色旗袍。我问母亲
：“这是谁呀？”

    “哎呀，终于找到了！”母亲显得异常高兴，她告诉我，“是你外婆年轻的
时候。”

    我诧异极了，愣了一会儿，想我故去的、素未谋面的外婆，我怎么会有那么
一位年轻的外婆呢？好在我还知道，我看见的，是七十年前的她。

    也好在总算如她所愿——在多少次梦与醒之间，我终于将那时的故事，写成
了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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