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想去看狐狸精
杨风军
其实我们看狐狸精不是有其他想法,不过是对男女之事的好奇罢了。
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名叫陈堡。陈堡有一座四四方方周周正正的城,很早的主人
姓陈,大户,故名陈堡,再没其他考究。现在城内仍住着一户姓陈人家。
陈堡对不谙世事的少年人来说是个童话。它有着正方形的黄土城墙和周围茂盛
的树木。整个堡子和周围的树木又被一圈残缺不整的低矮土墙包围。因有高大的杏
树桃树李子树枝头果实的诱惑,我们从小练就了越墙的本领。
等我们长到十三四岁,我意外地听到堡子里的陈二嫂叫狐狸精扌妥住了(就是
传说狐狸成精附在人身上)。当时人们说得很玄:数九寒天,陈二嫂想吃西瓜,只
要有这一念头,第二天就有西瓜吃;三伏酷暑,陈二嫂想要荫凉,她的头顶就有阴
影。我们出于好奇,便会齐了四侠客,去看狐狸精,在我们同龄人中,侠客是一种
地位。而侠客中他们视我为领袖。四侠客中我的年龄最大胆子也最大,平时的活动
他们都听我安排。这次去看狐狸精,自然也是我抖擞着肝胆,颤抖着唇舌提议的,
我品尝着说一不二的领袖滋味。
那是晚春时节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我们四侠客聚在一起,合谋着进堡子的
理由,看校门的弓背老头拿着一具手榴弹敲响了放学铃。我们赶忙收拾好书包跑出
教室。踏着柔软的阳光向陈堡走去。一路上道路两边的野花芬芳着我们的脚步。
我们从矮墙的缺口进入堡子周围的树林里,接着猴子般的攀上临近堡门的杏树,
隐藏在浓绿的树叶之中。
那时候故乡陈堡还是十分闭塞的。我们对日常生活之外的事物知之甚少,因此,
我特别喜好我不懂的事物,并时常用一些道听途说的新鲜事团结伙伴。我总是用一
些新鲜诱人的传说换来铅笔橡皮擦和零食。就像今天,我答应带他们去看狐狸精。
对狐狸精彻头彻尾的无知使这件事刚一出口就震慑了他们。他们天真地听着我的描
述,说到紧要关头我就收口。他们个个明白我要干什么,这次轮到大头了,他用仅
有的三分钱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为我买了一颗花生糖。吃完糖我告诉他们,我听我
爷爷说,狐狸精就是狐狸成精了,它能像孙悟空一样变化,变成的女子比神仙还好
看。至于怎么个好看法儿,我会带你们去看的。就这样我带着他们来到这里。
这是一段黄昏即将来临的时光,我示意他们小心地扒开枝叶,把头缩起来,睁
大眼睛向堡子门口看。我们看见体态丰腴,双乳硕大,风髻雾鬓的陈二嫂,她满脸
灿烂地向隐蔽我们的杏树走来,我们几乎吓瘫了,大气都不敢出。她来到树下,举
手摘了几颗青杏,然后将其中的一颗擦了擦,用纤细的手指夹着含进口中转身离去。
我们差不多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闻到了香喷喷的雪花膏味。我去过她家几次,
每次去她都会抚摸我的头,手是那种很长很软的手。
我学了一声虫鸣,示意撤退。我们脸热心跳,意乱神迷地下了树。越过围墙,
无精打采地各自回家。
关于陈二嫂的传闻越来越具有诱惑力,但无论如何我是无法把她同美丽隔离。
我把我所听到的及时传播给大头,雄鹰,野狼他们,我有了换取吃零食的绝好素材。
我感到课业的枯燥乏味,以至于后来我开始逃学,把大量的时间投入探究狐狸精的
传闻上。
紫花苜蓿盛开的一个下午,我在堡子背后的苜蓿地里抓蝴蝶,我看见一只毛色
发亮如火球般的狐狸窜进了苜蓿丛。那一刻,我惊喜难耐,跟踪它。我的目光被它
牵着向紫色深处搜寻。忽然,我听到一阵呻吟。我的射向远处的目光一下改变方向,
就像被这散发着磁性的呻吟吸住了。我顿时感到喉舌发干发热,鼻尖上冒出了冷汗。
满眼汹涌的紫色香气包围两个赤裸裸的男女。我不得不像蛇一样肚皮紧压着齐
腰深的苜蓿趴下,顺着苜蓿丛的间隙,我屏息静气的窥视。
绚丽的苜蓿丛倒伏了一大片。火狐的事早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裸女和裸男滚
抱在一起互相啃着嘴巴。他们啃来啃去,令我担心他们会相互吃掉对方的嘴唇,可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就在他们松开嘴的那一瞬,我看清女的是陈二嫂,男
的是大队支书。陈二嫂挪动了一下粉嘟嘟的身子,将肥白的大屁股冲着我,那的确
是一种十分壮丽的景象。她摒绝了我的气息、思想和欲念,摒绝了草地、花朵,也
摒绝了故乡井台上婆娘们的闲言碎语。在他们忘我的行为中,我忘我地窥见了作家
笔下那种惊心动魄的场景。
从这以后,我便期待着每天都能看见陈二嫂。
同时,我们四侠客也不约而同地对大人和其他孩子守口如瓶。我不管人们怎样
说陈二嫂,我依然认定狐狸精与一种美丽的散射着雪花膏味儿的女人有某种关系,
我认定陈二嫂就是那只火狐变的。我爱到城堡里的陈二嫂家借东西。去时如果她忙
于家务或不在家,我就会怅然若失。
听妈妈说,陈二嫂是个童养媳。天生的美人儿,谁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父母养的。
有了一儿一女后,去山野割草回来人就变了,满口说些缥缈的事。村子里的人说她
是叫狐狸精扌妥住了。也有人说她原本就是狐狸精。
陈二嫂的女儿小滟小我两岁,因我常去她家,班上传开了我和她之间的浪漫故
事。这件事儿我没有阻止。他们说得神神秘秘的,我心里有股甜甜的滋味。可陈小
滟却以惊人的少女之美和羞涩拒绝与我来往。每次我找借口去她家,她都躲躲闪闪。
我发现她一看见我就脸红。有时我的运气颇佳,能碰上她妈叫我帮她抬水。她勾着
头面若桃花,那一刻,我激动得心潮澎湃。帮她干完这点活计,陈二嫂就会满脸灿
烂地笑着在女儿的面前夸赞我。
曾一度,路上、墙上、厕所里出现了我和陈小滟的名字;有一些僻静的地方墙
壁上还画了我长长的阴茎弧状地通向一椭圆处。并在阴茎和椭圆的交叉处写明我和
陈小滟日皮的字样。这着实让我气愤。我召集大头、雄鹰、野狼,命令他们尽快清
除这些扎眼的图画和文字,侦察是谁所为。当然,这次得我付出代价。不但吃不上
他们的小吃,而且还答应带他们再去看狐狸精。
这件事他们三个很快就解决了。并且把写字画画的揪了出来,那帮小兔崽挨了
一顿打,满口表示再不敢了,大头才放过他们。
我把那天在堡背后的紫花苜蓿地里看到的景象奉献了,他们几个像听天方夜谭
里的故事一样。由于我精彩的描述,使得他们近乎着了魔似的发出“啊- 啊- ”的
声音。陈二嫂依然楚楚动人,她似乎没有发觉她与支书之间的缠绵,已成为我们少
年生活中最具有吸引力的观赏景致。
临近放暑假了,学校统一组织期末考试。大头因考试成绩门门不及格,遭到父
母的打,几天没给他饭吃,我们闻讯深表同情。为了安慰他,领通家书的那天,我
去校门口的小卖部给他买了一包蚕豆。转身回校时,我看见支书骑着自行车哼着小
曲儿向我们村子的方向去,我断定有精彩镜头。
我赶忙召集他们,发布紧急通知。我们把领通家书的事托付给正准备加入组织
的牛子,然后火速离开学校。我们跟踪车迹向蓝雾雾的紫花苜蓿地腹部靠近。茂盛
的紫花苜蓿足有半人高,我们潜伏起来。夏日午后的阳光依然酽着,有蜜蜂和各种
蝴蝶在蓝茵茵的花间飞来飞去。我们不时地探头观察周围的动静。我们听到一阵轻
微的自行车碾压苜蓿的声响,我们小心谨慎地拨开眼前的苜蓿,看到支书将自行车
放倒在最绚烂的那丛苜蓿旁之后,进了苜蓿地。不到一根烟的功夫,我们远远地看
见陈二嫂手里提着个竹笼向这里走来,那姿态犹如粉蝶飘舞,一步一式都会让人联
想起电影《白蛇传》中的白娘子来。白娘子是条千年蛇精,那陈二嫂怕真是狐狸精
变的。
我们就像发现敌情的侦察兵,匍匐着靠近目标。我们看见他俩急不可耐地互相
扒光对方的衣服,像两条蛇一样交织在一起。支书的双手如老鹰的利爪抓住了陈二
嫂馒头般的肥乳。一阵酣畅淋漓的呻吟酥了我们的心肺……
我们感到天空、苜蓿地和眼前的人事似乎都有些异样。平时很少见云朵的天空,
不知何时聚集起大朵大朵棉花团似的云彩。趴在苜蓿丛中,浓郁的紫花苜蓿和土地
的气息直呛鼻子。尚未移动最佳的观赏位置,我们被一声高似一声的呻吟撩拨得无
从招架了。每动一下,下腹内便多了一条条乱窜的虫子。我被它们吓得不敢妄动,
脸烧心跳,把额头抵在胸前,闭上眼睛,让浑身酥软的体验渐渐冷却一些朦胧的认
识。我们像看了一场美妙绝仑的电影,以支书和陈二嫂从大汗淋漓的拥抱中起身穿
衣离去而散场。
我们击掌为誓:谁要是泄漏此秘密,天打五雷轰。
不过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我们守口如瓶,支书和陈二嫂之间的事终归还
是叫人知道了。村民们议论纷纷,特别有些话从井台上担水的婆娘们嘴里传出,那
模样就大变了。
我身不由己地担心起堡子里那个狐狸精附体的女人。人言可畏。我放暑假后,
几乎每天都要到堡子周围转几圈。我心里明白,我是要将一个故事讲得很精彩。这
样,我才能巩固头儿的地位,换来我所需要的东西。
我把我所闻所见带到山里给他们说。暑假期间,我们的任务是放牧牲畜。虽然
四侠客中,野狼、大头跟我没在一个村子,但我们常常以放牧为由,聚集山野。我
们也有过比腿卡里东西大小的历史。他们一个个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陈小滟的父亲是个生意人,经常出远门。一年在堡子里呆不了几天。他听说家
里闹狐精,便从亲戚家牵回一条壮如狮子般的大黄狗,他用一根铁链将大黄狗拴于
堡门侧。这多少叫我有些痛恨。因为我即便是有借口,也不敢轻易靠近堡子。我担
心没了精气的陈二嫂会变老变丑。我也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长得太慢。
狗是一个村庄的先知;是黑夜的眼睛;是世人的耳朵。从大黄狗的吠声中,我
推测堡子里的故事。那时,我能从狗的吠声听出是谁家的狗。大黄狗的吠声凶悍,
有种誓死捍卫的刚烈。陈小滟的父亲在家没待几天就走了,走时我正牵着我家的圈
养的纯白羯羊在堡子门前涝坝边饮。陈二嫂和女儿、独生子都出来。我睁大眼睛细
看,陈二嫂更加妩媚,仿佛狐狸精的气息更浓了。我暗自为她高兴。
事情坏在大黄狗身上,它隔三差五地狂吠。多是深更半夜,它的吠声好像是有
点燃器,它一吠村子里就燃起一片狗咬声。让人有种悬腾腾的担忧。我曾经听爷爷
说,狗的眼睛是阴眼,能看见夜间出没的游魂精灵。狗一张声,游魂精灵就散了。
这一说壮了我的胆量,有好几个晚上我听到大黄狗的吠声后,溜出家院,越过堡子
周围的矮墙断垣,猿猴似的攀枝上树。我看到的是比夜色还浓的人影,我一下明白
了村子里的狗为啥半夜三更地狂吠。不知我怎么倒替狐狸精担忧,它还能扌妥住陈
二嫂吗?没了它附体,陈二嫂还能那么好看吗?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大头、雄鹰和野狼。就在那天出事了。我们只顾了商量如
何除掉大黄狗的计划,没有管那些畜牲。结果我们村的黑鞑子炮牛和野狼村的弯骼
子炮牛,为了一头毛色发红的乳牛披牛氐起仗来,那两个畜牲都要往红乳牛的屁股
上趴,谁也不让谁。等我们听见“哞——”的一声牛叫,赶忙爬上沟沿时,黑鞑子
已经把弯骼子牛氐得满头是血临近悬崖。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几乎同时到了它俩的
跟前,狠劲地用鞭子抽打黑鞑子,这才为弯骼子解了危。黑鞑子四蹄径直地站在离
我们不远的山坡,怒目如铜铃,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接着,它“哞——哞——”
地吼着奔向呼应的红乳牛。
太阳快要落山时,我们收拢各自的畜牲,胆战心惊地踩着杏黄色阳光下山。
我们放牧着牲畜,同时也放牧着自己。一转眼又临近开学。堡子背后的那片紫
花苜蓿以被割灭了耀眼的紫气,二茬苜蓿在很短的时间里又吐露出清新的绿。风起
绿动,碧波荡漾。
我几乎天天都在想着去看狐狸精。我也偷偷地问过妈妈:“村子里的人为啥背
地里把陈二嫂叫狐狸精。见了却笑嘻嘻的二嫂长二嫂短地夸赞个不停。”妈妈气哼
哼地说:“一个娃娃家问这些事干啥,把你的书好好念。”
可我只要一拿起书,我就想能有狐狸精变成一个像陈二嫂一样的女人陪着我。
奇怪得很,我一有这念头,我的眼睛里就长满紫花苜蓿,一只火狐窜进苜蓿丛不见
了,陈二嫂硕大雪白的双乳磁得我心慌气短。我强烈地感到体内有一种很绚丽的东
西正在积聚,但还不足以绽放……
童年时代最后一次看见狐狸精陈二嫂和支书干那事是在夏秋之交。
本来就少雨的西海固,一连几年大旱。已是夏末秋初了,山野田园满目枯黄,
渴急了的山雀、灰鸽、乌鸦飞入人家的灶房里觅水。堡子四围的树木努力地撑着稀
疏卷曲的叶片。那条雄壮的大黄狗在我们还没来得及下手时,就死于非命。
陈小滟的弟弟早就叫他父亲领走了。听人说陈小滟的父亲后来当了煤矿工人。
家里就只有她们母女俩。那天,陈小滟不在家。我在堡子周围转悠,正寻找借口去
她家。我发现支书自行车后面捎了一塑料袋东西进了屋子。我向四处看了看,无人。
堡子里飘出了柔和的扯磨声。接着,堡门“咣当”一响关闭了。我的心咯噔一下,
仔细定神一看,他们忘了按门槛。顿时心头生喜,我蛇一样爬行入堡。那种熟悉的
声音毛毛虫似的钻进了我的心。蓦然间,一阵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快感流贯于
我的大脑,然后化成一股热呼呼的浆液喷到裤裆里。那种感觉就像撒了一泡憋了几
十年的尿。猛然间,我好像明白了长大成人的秘密。
经历了人生那段充满幻想和如醉美酒的骚动,因为目睹的精彩而印象深刻。后
来,我们书是没念成。但我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尽管我们一个个都已成家
立业,但提起去看狐狸精的那段日子,我们还想去看看陈小滟和她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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