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宋襄之仁(14)
宋襄公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叫公孙固闭嘴。
公孙固长叹而退,他实在想不通宋襄公为什么明知毫无胜算仍不惜拼命一击,
这不是找死吗?要他说,就跟楚国认个错服个软,保证啥事儿都没有,最多也不
过割地赔款而已。好比郑国那样,暂时的委曲求全未尝也不是一种策略。
宋襄公看着公孙固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他的眼眶已经湿润。
不用公孙固多说,宋襄公岂能不知晓这一战的危险?叔兴之谶言犹在耳,悲
剧的宿命已然注定,这一战,他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的,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总之要他向荆蛮跪地求饶,对不起,做不到!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明知危险可以避免,仍坚守信念拼死一搏,虽千
万人吾往矣,这才是真正的勇者。如果对胜利有绝对的把握,懦夫也敢出手,根
本算不了什么。
不过,地球人都知道,勇者与傻子只有一线之隔,执著与顽固也只有一线之
隔。
终于,公元前638 年十一月一日,在料峭的寒风之中,春秋时期最愚蠢、最
可笑,也最悲壮、最感人,还最古怪的一场战役——泓水之战爆发了。
这场战役的第一大古怪,也可以说是第一大疑点,就是身为楚国著名将领的
成得臣,竟然在决战前没有事先渡过泓水占据有利地形,而是在宋军完全列好阵
势后,才慢腾腾地开始渡河,这太古怪了,完全不像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军事
将领所为。
我们知道,春秋时代的主要战争形式是车战。以战车作战有两大要素,非常
之关键。
首先就是地形。春秋时候的战车驾驶起来非常麻烦。不仅车体长、横面宽、
轮子大、底盘高,而且还得用缰绳同时驾驭四匹桀骜的骏马,这可不像我们现在
参加一两个月驾驶班就能速成的,那得从小就开始训练,以为先秦时贵族的必修
课。所以,即使最优秀的御手也需要足够平坦的地形,否则随时有可能整车倾覆。
其次就是阵形。由于战车笨重,驾驭困难,机动性太差,所以只能使用大排
面横列方阵作战方式:两军对垒的战车都以横排前进,迎面对冲,敌我车辆俩俩
交错,战车兵从车上立直了身子,趁着与敌车一错轴的时刻,拿戈往旁边车上的
人脑袋上招呼,或者用矛去戳。正因为如此,所以前后排间隙要足够,这样才不
会追尾;左右列的间隙也要足够,这样才能确保错车时两两夹击对方战车——就
好比《尚书牧誓》里面讲到武王伐纣,每行进个五六步,就要停下来整顿队形,
并不单单是为了展示军队纪律,那是有实际用途的。
由此可见,春秋时车阵作战,谁占据了有利的地形,谁的阵形更稳固更整齐,
谁就更有可能获胜。那么成得臣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事将领,怎么可能犯如此巨大
的错误呢?
大多数人的看法,是说成得臣根本没有把宋军看在眼里,认为随便打都能获
胜,所以才会不加防备大摇大摆地渡河。
少数人的看法,是说成得臣此乃诱敌之计,他就等着宋军钻进自己的埋伏圈
里,好来个瓮中捉鳖。
两种见解都有道理,我在这儿不予置评,但当时宋军大司马公孙固显然认同
的是第一种看法,他对宋襄公说:" 敌众我寡,及其未济也,请击之。" 提议半
渡而击之,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
但是这条妙计在毕生尊奉古军礼的宋襄公看来,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他摇了
摇头说道:" 不可。吾闻之也,君子不推人危,不攻人厄。吾虽丧国之馀,寡人
不忍行之也。须其出。"
春秋三传,宋襄公的答词略有不同,但都很朴素,然而在《东周列国志》中,
小说家冯梦龙为宋襄公编了另外一套说辞,说是宋襄公于战前在车上预竖了一面
大旗,上绣" 仁义" 二字,待得此时便道:" 汝见' 仁义' 二字否?寡人堂堂之
阵,岂有半济而击之理?"
冯梦龙很有才,在他的笔下,宋襄公完全变成了一个舞台上的小丑,喜剧效
果十足,一副无厘头的蠢货形象。从此在人们的印象中,泓水之战演变成了一出
搞笑的闹剧,悲壮之感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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