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宋襄之仁(20)
接着我们再穿越到清代,发现这时宋襄公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说一句" 骂
名满天下" 都不为过。
清人吴曾祺说:" (宋襄公)用人于社,昏暴甚矣,一败之后,无以自解,
乃姑托以仁人君子之言。何不知羞耻如此。窃谓宋襄公此番举动,是为后世伪道
学之祖。"
清人高士奇则说:" 甚矣哉,宋襄之愚也……吁,宋襄其谁欺乎?夫祸莫朁
于残人骨肉,而以国君为刍狗。无诡之杀,鄫子之用,以视重伤于二毛,孰大?
逆天害理之事,宋襄敢行之,而故饰虚名以取实祸,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清人梁玉绳干脆就在文章里责备太史公《史记·宋世家》中的论赞采用古籍
(《公羊传》)有失偏颇,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当时有部分宋国君子对宋襄公持肯
定态度。(泓之战以迂致败,得死为幸,又多乎哉?执滕子,戕鄫子,行仁义不
忘大礼者如是耶?何褒乎耳?)
最后到了现代,毛泽东同志站出来为宋襄公盖棺论定了,当时激烈的斗争形
势,显然是不允许我党对反动派们姑息养奸的,王明的右倾投降主义路线必须坚
决予以批判,所以毛主席教导大家说:" 我们不是宋襄公,不要那种蠢猪式的仁
义道德。"
伟大领袖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貌似我们不该再对宋襄公做翻案文章了。但
是,领袖的话是在当时的环境下说的,本着我党" 实事求是" 和" 与时俱进" 的
态度,以我们现在的社会与国际形势,是否应该一分为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把" 宋襄之仁" 抽象为" 公平竞争"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 费厄泼赖" 精神来继
承呢?奇谋诡计固然灵活机动,但坏处是容易流为油滑,叛服无定,蔑视一切法
则。" 费厄泼赖" 是否就应一概摒弃了呢?
要讲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还是回过头来看汉代《淮南子》中的一句话:" 古
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 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
以为辱也;古之所以为治者,今之所以为乱也。" 看来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
—在乱世,在国家与民族危亡之际," 费厄泼赖" 的精神并不可取,为了生存,
必要的时候就该毫不犹豫地耍手段,这叫做斗争策略;而在治世,在社会矛盾并
不激烈的时代,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战争术,以及不择手段的恶性竞争等,都是
没有必要的,也是必须坚决反对的。
关于这个问题鲁迅先生也看得很清楚,他曾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论" 费厄
泼赖" 应该缓行》。
鲁迅先生说:" 仁人们或者要问:那么,我们竟不要' 费厄泼赖' 么?我可
以立刻回答:当然是要的,然而尚早。这就是' 请君入瓮' 法。虽然仁人们未必
肯用,但我还可以言之成理。土绅士或洋绅士们不是常常说,中国自有特别国情,
外国的平等自由等等,不能适用么?我以为这"'费厄泼赖' 也是其一。否则,他
对你不' 费厄' ,你却对他去' 费厄' ,结果总是自己吃亏,不但要' 费厄' 而
不可得,并且连要不' 费厄' 而亦不可得。所以要' 费厄' ,最好是首先看清对
手,倘是些不配承受' 费厄' 的,大可以老实不客气;待到它也' 费厄' 了,然
后再与它讲' 费厄' 不迟。"
在鲁迅先生所处的时代,社会矛盾斗争激烈,大家都不怎么讲规矩,所以"
费厄泼赖" 是要的,但为时尚早。
所以鲁迅先生认为,只有当大家都讲规矩的时候,我们才要讲规矩,否则宋
襄之仁就是毛主席所说的蠢猪式仁义道德。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这才是中国人应有的" 费厄泼赖" 。
且正如孟子所言:"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 弱者是不够资格讲" 费
厄泼赖" 的,只有强者才可以。就像武侠小说中的盖世大侠:别人是刀枪剑棍全
副武装,他却双掌打遍天下;别人是江南七怪一起上,他却从来不要帮手;有时
候甚至可以潇潇洒洒地先让人三招,至于暗器毒药什么的阴险玩意儿,那是绝对
不用的。否则的话大侠竟去耍些阴谋诡计,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我们要变强,强了就能维护世界和平,就能潇潇洒洒地讲仁义,讲"
费厄泼赖" 了。这也是当今和平与发展的时代里强者必须遵守的道德规范。试想,
如果这个世上的所有强者都不讲规矩,那么处在底层的弱者们就更加难以生存了,
于是他们只能更加不讲规矩,恶性竞争之下,国际斗争加剧,社会矛盾激化,貌
似稳固的金字塔迟早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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