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民间说法
高老头说:" 小菜,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大活人失踪真他妈的没道理。要是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明天陪你过你哥学校去一趟。"
大活人是不可能走丢,特别是对于一个大脑发育良好的新时代大学生,怎么
也不可能突然走丢吧?这真有一定难度。可我哥喜欢挑战,什么难度大他就做什
么。
这是我惟一可以给出的关于他走丢的理由。
信海欣说:" 哦,对了,你哥那天还说他想去西藏一趟。正是的,他是这么
说了,当时他很突然就冒出这么句话,我还觉得奇怪呢。小菜你哥不会真偷偷跑
到西藏潇洒去了吧?"
这是我所听到的关于我哥去向问题的惟一民间说法。
星期三,天气已经放晴,暖暖的阳光,像迟来的新年礼物,给了早起的我一
份好的心情和些许冥冥的希望。
就在昨天晚上,为了不让乡下的爸妈怀疑什么,我去上了新学期的第一个晚
自习,没看书,而是凭着记忆,模仿我哥蔡小财的笔迹给老爸老妈写了封信。信
不长,短短的几百字,却花了我好几个小时,累得快要趴下。当时坐我前面的是
个长发飘飘的靓妹,要不是害怕被人骂流氓,我还真想一头栽向前排,趴下去。
蔡小财这小子的字也太难模仿了,并不是说他字写得多漂亮,我达不到那水平,
而是因为实在是丑得丢人,丑到非一般人可以学得来。
我上高三那年,我哥已经来省城读大学,给我写过不少信,我几乎没有哪一
封是能全看懂的。在信里,他除了煽风点火地鼓励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为爸妈也
为自己争口气,还有就是问我缺不缺什么东西,需不需要给我寄些复习资料。不
过他那时候也经常骂自己没用的。
记得他曾在一封信里对我说,小菜,哥觉得对不起你,作为长兄,直到现在
都没法为家庭分担什么,没法为你做什么。上次在学校旁边的店里看见一件很酷
的T 恤,你穿上肯定好看,想为你买了寄回去,也跟店主讨价还价了,可最后还
是没买成,因为哥口袋里的钱不够了。小菜,你说哥是不是很没用?
当时我躲在被子里哭得一塌糊涂。我怎么会忘记,蔡小财他才比我大两岁,
长得比我矮小,经常被我欺负。但他始终把哥哥的身份担在肩头,他觉得那是种
责任。
在绿色的邮筒旁站了片刻,心里突然沉沉的,依然是种想流泪的冲动。我想
起了蔡小财每次给爸妈的信里必不可少的那句话,我在昨天晚上的信里也郑重其
事地写下了。听见信掉进邮筒的声音,就仿佛听见蔡小财用一种很让人欣慰的语
气在说:小菜也挺好的,爸妈不用担心,小菜比以前懂事多了!这话我自己写在
信里,就有点自吹自擂了。
就在这天中午,我却被告知,蔡小财死了!
打电话给我的,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位中年妇女,蔡小财所在系的副书记。
" 你是蔡小财的弟弟对吧?"
" 是的,你们有我哥的消息了?"
" 你赶紧过来一趟,就在上次那间办公室,我等你。"
" 我哥他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 先过来再说吧。"
" 我哥他是不是出事了?你快告诉我!告诉我啊!!"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我的心像被搁在了烙铁上,痛得滋滋作响。最后那句话,
几乎就是声嘶力竭的咆哮。然后,听筒从手里滑出,重重落在木桌上,发出深闷
的声响。那个时候,我一定被吓傻了,我的脸色一定在瞬间失去了血色。
我开始站不稳,身体在倾斜,在一点点地下坠。刚把碗洗好,准备叫我去吃
饭的高老头发现我不对劲,从后面紧紧地把我托住,焦急万分地说:" 小菜你怎
么了?小菜你怎么了?你哥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高老头和另外一个同学陪我去了我哥的学校,然后又在他们学校领导的带领
下,去了事发现场——我哥生前所住的那栋宿舍楼。整栋楼都已经被封锁起来,
远远地有很多学生站着围观。对面的那栋宿舍楼的窗户里,更是人头攒动。
蔡小财选择了一种很安静的死法。那栋宿舍楼有五层,通往楼顶的口子开在
五楼半那间小房子里。那间小房子一直用作他们系武术协会的办公室。我哥并没
有钥匙,他是把锁撬开再进去的。房间很矮,高老头往里一站,弯着腰都有可能
碰头。开口的正下方,摆着一张被移动过的办公桌,带我上楼的警察说,死者正
是通过这张桌子爬上楼顶的。而现在,桌子旁边放了架金属梯。
在楼顶的中间,偏左一点,我哥就躺在那里,已经赶过来的法医正忙碌着,
有人举着相机在拍照,有人小心翼翼地在我哥身边寻找着什么……
我看得很清楚,我哥穿的是件黑色的外套。那是我上大一的时候他帮我买的,
花了一百多块钱,我穿了几次不喜欢了,于是就借口太小、不合身还给了他。他
当时挺自责的,说都是他太糊涂,不知道叫我去试了再买。他答应另外给我买一
件,谁知开的却是空口支票。那次他再没提给我买衣服的事。或许,他始终没有
省下足以给我买件新外套的钱。等不到他给我买新外套,我简直快恨死他了,直
到过年回到家里还记着这笔债,认为他说话不守信,认为他欺骗了我。那会我还
多不懂事啊,只知道无理取闹,只知道满腹牢骚,却独独忘了他蔡小财也还是学
生,不过比我大一点,比我早一年进大学。
不敢去相信眼前的事实,我闭上眼睛,感受一种天旋地转般的裂痛。好像没
有眼泪,一点都没有,我自始至终都在干嚎,在骂蔡小财这个混蛋。我很想上去
踢他两脚,狠狠地踢,踢得他屁股开花,踢得他跪地求饶。要是真能这样,我一
定会指着他的鼻子说,蔡小财你小子狠啊,敢不吭一声地就跑去死,小心我扁你
啊!
有人朝我走了过来,然后,有人在对我或者是对别人说话。
" 从现场来看,初步确定死者是自杀。"
" 不可能!" 我一阵怒吼。
" 死者可能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 不可能,不可能!" 我又一阵怒吼。
" 死者应该是在10天前……"
" 不可能,不可能,我操你妈的,不可能!!"
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失态,开始变得没有理智,变得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听不清任何人说的任何话。我不停地说脏话,不停地大声骂人,可是,蔡小财他
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第四章
返回学校,已是晚上8 点多钟,黑夜在灯火的装饰下,像个噩梦,忽隐忽现。
信海欣和盛可以已经在门口等着我。高老头上车之前给信海欣打了电话。我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她联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她到校门口来接我。我只听见
高老头在电话里压低着声音说,我们马上回学校,小菜他哥出事了,你在校门口
来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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