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死在九教
他说:我想你们一定会去看我的,我想,听见你和她,一起叫我哥的时候,
我一定是很开心的。
信海欣带走了我哥最后一个心愿,最后一个想要开心的心愿。
蔡小财他还能知道这些吗?我怕他这个时候已经在难过了!就在昨天夜里,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很想对我哥说说话,告诉他,信海欣走了,盛可以
疯了。只是犹豫着,我什么也没敢说。我怕我说了,他就真的能听见。
但我可以对信海欣说,虽然明知道她什么也听不见。我习惯了什么都对她说,
什么都向她汇报。不过现在就算对她说,也只能是在心里默念。揣着那包清嘴含
片,我在校门口靠操场的那个角落站了好一会,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情不自禁地,
我自言自语道:信海欣,你在哪里?同样是情不自禁地,揣在左边裤兜里的手动
了动,我好像就听见信海欣在说:蔡小财,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我不自觉地笑了,心想要是信海欣真的就躲在
左边裤兜里该多好。
上午呆在寝室里,无所事事,高老头帮我几天的衣服一起给洗了,加上他自
己的,满满的两大桶。洗完了,提回来放门口,他叫我找衣架,我把每个角落都
搜查一遍也没搜到几个,只好再去隔壁几个寝室" 借" 。高老头晒衣服的时候,
我就在一边给他递衣架。这种工作分配方法,我应该说还是相当喜欢的。没想到
的是,高老头竟然还跟我客气。
" 小菜,谢谢你啦!"
" 谢我什么?帮我洗衣服还谢我,甭搞得太客气了!"
" 我以前洗衣服的时候,都很害羞的。"
" 你害羞个啥?又不是帮女人洗内件。"
" 太脏了,实在太脏了,洗七八遍,桶里的水都还能当墨汁练书法。不过今
天给你洗,一下就找回自信来了。"
" 我的你清了几遍?"
" 十三遍还是十四遍,不记得了,哈哈!"
被高老头转弯抹角羞辱一番,我连递衣架的兴趣都没了,把衣架往腾出来的
那只桶里一扔,进寝室去了。高老头的羞辱当然只是玩笑,真正让我突然烦躁起
来的,是因为我觉得两个人一起晒衣服真他妈是件幸福至极的事情。跟高老头一
起没什么好玩的,但要是换作信海欣呢?想有那么种小日子,两个人开开心心地
说话或者做事,一起把洗净的衣服挂到阳台上,有风的时候,还可以向路人招摇
一下我们的幸福。
快到午饭时间,他们闹腾着集资去喝酒。我不想去,我好像越来越不喜欢那
种热闹的场面了。他们劝了我很久,我还是不肯,最后高老头站出来给我解释。
我不去,高老头自然也就不去。在寝室里磨蹭了好一会,高老头一直催我去吃饭,
我说那干脆去食堂算了。
过了高峰期,食堂人比较少了,到处一处狼籍。我们打好饭菜,找了张比较
干净的桌子坐下来。旁边是两位小女生,长得还算不错,其中一个比较正常,留
着长发,另外一个就比较夸张了,竟然理着个平头,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典型的个
性张扬行为八卦的" 垮掉一代" 。她们说话很大声,全然不顾会不会影响我们的
食欲。开始没注意她们在讨论什么,听着听着,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长发女生说:" 听他们说,那女生长得还挺漂亮,个子高高的,身材特好。
"
平头女生说:" 什么女生不女生的,是女鬼。昨天晚上老乡聚会,他们说得
吓死人啦。好像有不少人亲眼看到过那女鬼。"
长发女生说:" 是在九教四楼那间大得跟礼堂似的教室吧?我们班的男生都
说女鬼就是在那间教室出没。"
平头女生说:" 好像是的。他们还说有天晚上那鬼在九教闹得厉害,大喊大
叫,吵醒了好多人,不过我们那边好像没听见哦。"
长发女生说:" 不是吧?那天晚上从九教跑出来,后来又被保卫处带走那个
是鬼啊?"
平头女生说:" 肯定是鬼嘛,要不然怎么事后什么音讯都没了。"
长发女生说:" 你的意思是,真有那么个女生死在九教。"
平头女生说:" 你有脑子没脑子啊,不死掉怎么变成鬼嘛!"
其实她们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停止了一切吃饭的动作,侧着耳朵在听,
听得怒气腾腾。高老头也觉察到了我的变化,催我说,小菜,快吃饭,快吃饭。
我一直忍着,把刚吃进去那点饭都化成能量用来隐忍了,可当她们说到" 死" 时,
我再也坐不住了。以盛可以为原型的鬼故事,流传着很多个版本,我不知道这是
第几个版本了。
我走过去,犹豫一会,然后啪地一声把手掌砸在桌面上,很气愤地说:" 你
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
长发女生胆小一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抬头看着我,满脸不解。但那平
头女生却不同了,她朝我怪怪地笑了笑,说:" 你这人就有意思啦,我们说话关
你屁事啊!"
高老头这个时候也追了过来,劝住我,给两个女生说好话:" 没事没事没事,
他心情不好,你们聊你们的。"
在被高老头拉走的过程中,我还嘀咕着骂了几句:" 奶奶的,以后再让我听
见你们说什么女鬼死了的,非把你们从九教砸下去不可。"
我们端着饭出了食堂,却怎么也没了胃口。我说高老头我吃不下去了,他就
说那我去洗碗。把饭盘递给他,我就去了对面的小商店,给郑敬南打电话。我说
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今天见到盛可以。他沉默良久,或许想拒绝,终究还是答
应了,还说今天上午盛可以又开始不平静了,哭哭闹闹的,说要见我。
高老头下午有事,我就一个人去的。还好,进病房后,盛可以已经安静了下
来,目光呆滞地坐在床头,脸色像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似的,冷冷的感觉。我走
到旁边,她不转眼看我,也不说话,整个当我不存在。我小心地坐在病床上,坐
在她身边,这个时候,她才警觉起来,猛地转头看着我,眼睛争得圆而大。约摸
过了个三五秒,她像突然记起什么,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脸上,惊天
动地地哭了。哭声中,我还听见她说话。
" 蔡小财,真的是你吗?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她叫的是我哥的名字,她如注而下的眼泪,在我的脸和她的脸相贴的地方,
密密地往下渗,湿湿的,热热的。这种湿热无法停止,一直扩散。我也哭了,两
个人的眼泪,早已分不出彼此。我把她紧紧地搂住,一只手轻抚着她颈际的黑发。
我说,不哭哦,不哭!可是这个时候,我连自己都劝不住了。
开始还站在门口的郑敬南,怯生生地退出去,把房门带上。
哭累了,盛可以两手扶住我的双肩,把我推开一点距离,左晃右晃地开始打
量起我来。我知道她也认不出我来了,她谁都认不出来了。我扯着衣袖帮她揩眼
泪,帮自己揩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然后她又用手捧住我的脸,看了一遍又一
遍,慢慢地,泪光之下,闪出几缕让人揪心的微笑。她笑了,她把我当我哥了,
她以为我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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