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我的团长我的团(7)
“兽医你年纪大,说句公道话……。”
郝兽医瞪着我看了一会,慢慢举起一只手,“……我有油。”
他对着我讶然的神情,老脸有些赧红,“我有油。我真的有油。……没办法。
我那儿老多伤员。真没办法。”
我只好回身看着阿译,现在我们发现我们都不值得信任了,但我的反应快过
阿译,我在阿译手伸出一半时已经喊将出来:“粉条子!我粉条子!”
阿译很失败,脸憋得通红,现实上损失,大义上找回,是他的人生习惯。
“我再说一次,我们得吃白菜猪肉炖粉条,我肯定地说,是因为打了大胜仗,是
因为曙光在望,是我们所有袍泽弟兄的光,不是我一个人的光,是因为……”
要麻深谙让生米煮成熟饭的真理,招呼着:“走啦!我大料啊!”他跳起来,
并顺便推擞着又在欺负又在照料的豆饼,“抓紧了,劈柴啊!”
每个人嘀咕或者不嘀咕着所包下来的那个微不足道的份额,顿做鸟兽散。郝
兽医看见我颇为费劲地起身,拉了我一把,“上我那儿,看看你那腿。”
我严重怀疑他只是给自己找个老腿迈得下的台阶,老头子都没脸去看阿译,
忙掉身走开。我跟着,眼角的侧光里扫见阿译守着他的木牌,守着一个在瞬间便
变了质的梦幻。
小上海佬儿还在那念叨:“……因为二十五年前,今天,我出生了。我今天
二十五……。”
没人听,那嘀咕就我听见了。我从他身边拖过时拍了拍他,拍出他满腹委屈
和痛苦的根源,他悲苦甚至悲愤地抱怨:“猪肉,真的不好弄啊。”
关我什么事呢?我拖着腿跟上郝兽医。别竖太高的理想,那叫给自己挖坑。
今天阿译提出了不切实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立刻摔进坑里,还大头朝下——可
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阿译只好守着他的木牌发呆——那是命中注定。
郝兽医的医院很破,是连在破屋子外的一个草棚,破桌子上有些次九流的江
湖郎中看了也要拂袖而去的简陋医疗工具,有张架在两条长凳上的竹床,算是手
术台,这是此地作为医院的仅有的特质。破屋没有门,可以看到除了地上铺的稻
草之外空无一物,但是躺着昏睡的人——那便算住院部吧?
“脱了。”地方很破烂,可声音很权威,也是,总得维护。
我脱了,让裤子掉到脚踝上,露着我一直拖着腿走的原因——装死时被日军
捅过的大腿早已溃烂,草草纠缠的绷带上不再有血,是脓黄和透明的体液。
郝兽医并未急于检查,而是找了根笤帚进他的住院部。里边很快传来抽人声
和郝兽医喝畜牲一样的喝叱,以及呻吟和“王八操的郝兽医”这类有气无力的骂
声。
一会儿郝兽医疲倦地出来,放下他的笤帚开始洗手——他倒是尽量注意一个
医生应有的细节,哪怕那仅仅能保持一种尊重。
我和我搭在脚踝上的裤子等待着,“你就让他们睡不好吗?”
郝兽医开始忙活我的药,“有几个。睡着啦也就翘辫子啦。”
“老爷爷您别烦啦。人家想翘。”
“人家犯糊涂。清醒的谁想死?烦啦你想死?拉张半死不活的脸,可全世界
人死光你也不想死。”
“您瞅着我这条腿能撑到全世界人死光?”
郝兽医不爱斗嘴,他开始检查我的伤势。他脸上有种医生独有的司空见惯的
木然,我脸上有种绝症患者独有的木然。
我的救星做了审判,“都烂完了。再不手术就要高位截肢了。”
我在一瞬间打量了那张竹床上的血迹和地上的血迹。床边有个桶,你最好不
要想它盛过什么,郝兽医的工具中有锯子,你最好不要想它用来做过什么。所有
的血迹斑斑都褪了色,它们不像人身上流出来的。
“手术是什么?”
“手术就是高位截肢。”
我们平静地聊这条腿,像在聊做白菜猪肉炖粉条可能用到的劈柴。
“你上星期就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你上星期也这么答的,一字不差。拖不得也,孟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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