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证
作者:田柯
事情发生很长一段时间后,我也没能弄明白那件事到底是谁最先提议的。我当时喝了
点酒,加上灯光有点暗,所以神志不大清楚,辨识能力比较有限。我只是看见米、杰和龙
三个人中有一个站了起来,对我说:安,我们出去有点事,你一个人呆会儿!另外两个人
很快也站了起来,就形成了这样一个格局:三个男人(其实仅仅是三个男大学生)站在一起,
而我却坐在地上,即使我仰起头来也难以看清他们的表情,这样我便失去了准确地分辨出
他们各自神情的机会。我感觉到他们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他们的神情可能会有些差别,
也可能是心领神会的,我看不太清楚。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就到帐蓬外面去了。
我想,这样也好,男人有男人的事,他们商量他们的,我有点累了,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
休息一下。我于是尝试努力地闭上眼睛,好小睡一会儿。但是,我发现入睡非常困难——
尽管这时我已经睡意朦胧—— 帐蓬外面传来了非常神秘的对话的声音,这种神秘的对话使
我联想到国产电影中的一个阴谋。但是,我当时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即使面对的是一个
阴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接着我就笑了:看你神经,几个穷学生,又是你老乡,还能
把你怎么着……这样一想,我又变得非常放心了。啤酒使我昏昏欲睡,我决定真的躺一会
儿。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头脑中一闪念的东西变成了现实,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看
见一个男人裸着下身站在我面前。我起先以为是幻觉,就狠命地擦了一把眼睛。这时候,
我看见一个男人赤身露体向我直逼过来……
我一下子被吓懵了:这怎么可能?这些被称为我老乡的男人居然要强迫和我发生性关
系吗?我不敢相信。但是,现实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必须做出反击。
我在接下来的所作作为,完全是出于一个少女的本能。十几年的教育和熏陶告诉我: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贞洁比生命更重要。虽然据传贞洁问题在高校里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但是,我一直不大相信那是事实。我以为那是一些不明实情的人们的夸大其辞。我当时的
唯一念头是:必须阻止事情的发生。
我当时完全被吓坏了,我如此慌乱,以致于根本无暇顾及到是谁最先爬上了我的身体。
我只知道是一个男人,是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后来我知道了,只可能是两个男人中的一个。
具体地说,是米和龙中的一个。
我的手在空中挥舞,毫无规则丑陋不堪,或者优美而虚妄。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
过一个已经发了疯的男人的进攻呢?所以,我的反击注定是徒劳而无益的。与我的飞舞的
手臂相呼应的是,从我的口中传出了剌耳的尖叫声,在空气中嘶嘶作响。
不,我不要!不,我不要!
我是你们的老乡,你们凭什么这样待我?但是,在空中挥舞的手臂和虚张声势的呼
喊没有给对面这个男人带来任何迟疑。事后回想,他们可能已经趁我小睡的时候侦察好了
这里的一切情况。这里虽然是一个旅游景点,但是,现在天气的寒冷还不足以吸引游客的
脚步光临此地。那时候正是三月,刚刚开学不久。谁愿意在三月份跑到郊外来领略什么风
光呢?除了我们这几个心血来潮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没有人会来这里。我想,他们可能也
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们一定觉得在这里把我安排了,非常安全放心。
但是,还有一种解释也是可能的。他们喝了酒,酒壮了他们的胆,使他们无所顾忌。
被壮大的胆和那些躁动的青春冲动搅和在一起,他们哪里还顾及我是他们的老乡,哪里想
到这是在一个旅游场所呢?
无论是何种情况,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一个男人生硬地剥下了我的全部衣服,强
行占有了我的身体。在他强行进入的那一刹那,我的眼泪流了出来。他开始在我身上上上
下下地来回运动,并传来一股二锅头酒的臭气。这时我彻底明白了,我的任何努力都将是
徒劳无益的,所以,我决定放弃对他的反抗,我的身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的身下。与此
同时,我的嘴里流进了一些苦涩的泪水。我万念俱灰。我知道,一出悲剧的帷幕已经启开,
我无法阻止这场悲剧的上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一股温热的东西通过我的下身,男人完事了。男人没有立
即滚下来,他燥热的身体依旧压在我身上。男人把嘴凑到我的耳边,厚颜无耻地说:安,
我爱你!我会让你幸福的。我本来想要扇他一个耳光的,但是,我现在浑身一点劲儿也没
有了,我只是非常机械地挤出一丝笑来。我想,第二个人是不是也要像他这样趴在我的身
上,完事之后对我说我爱你呢?
第一个男人出去之后,我听到两个男人简短的对话的声音。我听见其中一个说:完了?
是问话的语气。另一个说:完了!你上吧!说话的声音消失以后,第二个男人走进了帐蓬里。
我听着一件一件衣服从男人身上很响地褪下来,呼呼地被扔到旁边。衣服脱完之后,我听
到了男人向我走进的声音。男人向我走近的时候,我的身体一阵阵发抖。但是,我这时已
经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了。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是:这帮畜生快点完事,尔后让我穿上衣
服,离开这里。要不,我不羞死也会被冻死在这里的。
男人走近了,俯下身去,扯开了盖在我身上的衣物,稍稍迟疑了一下之后,又像第一
个男人一样,进入我的身体里。男人动作的时候,我一直侧着脸望着帐蓬外面。我不愿意
见到他那张因为用力过猛和不得要领而变得扭曲的脸。我想,那一定是一张世界上最丑陋
最丑陋的脸。我也不想分辨出他是谁、他和第一个男人有什么区别。其实,我心里非常清
楚,我分辨出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又能有什么区别?
没有!他们只是几个畜生,畜生而已!
第二个男人出去以后,我没有听见第三个男人和他对话的声音。我躺在帐蓬里,身上
阵阵发冷。毕竟那还只是三月的天气,况且我把身体裸露在外面那么久,现在尽管身上盖
着衣物,但我还是感到无法忍受。我等了一会儿,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呼呼地刮过
的声音。风的叫声听起来非常凄凉,像是在替我倾诉着正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个悲剧故事。
我的泪水又一次大规模地涌了出来。
这时我听见一个男人说:进去呀!另一个男人说:怎么还不进去?是不是想告发我们?
之后,我听见外面好像有推拉人的声音传进来,并有“进去,进去,该你了”的声音时断
时续地传进我的耳鼓。我想,可能是第三个人不太愿意,被他们推了几把。不一会儿,我
听到有人在慢慢地掀动帐蓬。帐蓬被缓缓地掀开了,有一个人开始慢慢地走动。他走动得
是如此缓慢,好像在原地踏步。再后来,男人非常不情愿地褪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他褪
衣物的时间如此之长,好像有几个世纪似的。
人真的是一种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动物。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也会对别人抱
着一份希望和幻想。现在,这个男人的迟疑和缓慢的走动使我一下子对他产生了亲近的感
觉。我多么希望他能够走到我的身边来,陪我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甚至我希望他能抱着我,就像一个父亲庇护他的孩子一样,给我一丝温暖和慰藉。
我感觉我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这个男人还是没有向我走来。男人站在离我不远
的地方,一动不动,我觉得我再也无法承受了。我轻轻地叫了一声:你过来!男人没有任
何反应,我又叫了一声:过来吧!
帐蓬里又一次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男人向我走过来了。当我和他面对面的时候,我
看清楚了,这个男人是杰。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当时的表达过于含糊,误导了杰。杰走
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应,杰就像前两个男人一样,进入了我的身体。
我一下子惊呆了。
没过多久,杰先是迟疑了一下,尔后就停了下来。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仰起头,
对着我十分难为情地说:安,我不能这样,我对不起你!对于杰的所作所为,我本来什么
也不想说的。到了这个时候,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但是,杰一说话,我的仇恨就一下子
涌了出来。我一把把杰推下身来,说:闭上你的臭嘴!我不要听!杰还想辩解什么,这时有
人在外面敲帐蓬,我想,肯定是外面那两个家伙嫌杰做的时候太长了。杰缓缓地从地上爬
起来,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见杰的脸上布满了泪花。杰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像是在自言
自语地说 :
你打我骂我吧,我不是人……
城市越来越骚动。骚动的城市使我感到忐忑不安。
我一踏进这座城市就感觉到这是一个风骚的城市。这个城市的女人们对时髦服饰的追
求,就像她们对成熟男人的追求一样,持久而疯狂,大胆而花哨。女人是这个城市里最不
怕冷的一个群体。当男人还没有完全褪尽冬衣的时候,勇敢的女人们已经开始穿上了单薄
甚至暴露的衣裙。或者男人已经穿上了冬衣,而女人们却依然花花绿绿地招摇过市,给这
个城市的男人制造着一些视觉和心理上的刺激,给自己赢得些许虚荣的回头率。女人的存
在使这个城市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各种各样的面料,各种各样的流行款式,把这个
城市装扮得越来越浮华,越来越虚伪,越来越性感。
开学不久,我就感觉到这个城市的华而不实和阴森可怕。确切地说,是害怕我的寒酸
而缺少变化的衣着,让我在身着漂亮而浮华时装的女伴们面前抬不起头来。入学的时候,
我看见很多新生跟我一样,穿得非常简朴,衣服的面料和式样都无法和在校的老生们相提
并论,以致于任何一个稍有经验的人都能一眼把我们这些新生从老生里面捉出来。但是,
仅仅是一二周之后,这些昨天还跟我一样简陋而寒酸的丑小鸭似的女生们,仿佛是在一夜
之间摇身一变成了美丽而骄傲的小公主。她们像老生一样,扭着屁股,在校园里款款而行,
享受着来自异性的复杂的目光。虽然目前她们还不能和老生们相比——这个城市使老生们
变得在衣着上越来越老到,越来越恰到好处——但是,新生们正在逐渐成为新的焦点。虽
然她们还不是最好的,但是她们是最新的,这一点让她们在和老生的较量中占尽了优势。
新生们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好的出生。我生在一个边远的北部农村。我没有一
个好的父母。我的父母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我上学的钱还是父亲从亲戚朋友那里借
的。那点钱只够我吃饭,尔后买点必要的学习用品和生活用品。我把钱花在了穿着上,谁
供我走完这半年的学习生活呢?
大学开始不久,我就学会了逃避。我想,学习刻苦,考试成绩好,同样受人羡慕,这
也许可以弥补我因为贫寒的出身而带来的衣着上的欠缺吧。所以,我决定做个农夫,在大
学校园里辛勤耕耘。
大学第一学期,我差不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公共的大教室和图书馆里。我在那里
潜心阅读,与一些名字拖沓冗长的外国人和一些有着古里古怪味道的线装书打交道。我的
老家非常穷,我上的是我们县里的重点高中,全县最好的学校。可是,学校里连图书馆也
没有。我们没有任何课外书可看。连小孩子看的连环画也没有。如果非要说有的话,我只
能说那些课外书是我们必须买的各种各样的复习参考书。那是我们高考的法宝。没有那些
东西和每天都做不完的语文试卷数学试卷英语试卷物理试卷化学试卷生物试卷,你就休想
竞争过城里的孩子,挤上高考的独木桥,考进大学。上大学之前,我几乎没有读过任何课
外书。所以,我非常珍惜现在能够读书的机会。一般情况下,我在图书馆或者公共教室里
与那些不朽的著作作者们对话的时候,我会忘掉自己贫寒的身份。那些印刷精美、玲珑剔
透、富有光泽的文字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可爱至极,值得我再活十遍。那些时候,我是一个
精神上富有与那些不朽的大家们完全平起平坐的人,而不再是一个学生,一个因为衣着寒
酸买不起新衣服而自惭形秽的小女孩。
我想,要是我的大学生活永远都是那样,那就太好了。但是,生活不可能一成不变,
环境的转幻总是把我毫不留情地抛到众人面前,时不时地提醒我留意自己的寒酸,让我常
常感到无地自容,觉得活着是世界上最累的一件事情。现在想来,也许是我当时太过虑了,
我过于恶毒地看待了我的那些同类。我当时真是自卑极了,我甚至觉得,只要另外一个人
——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对我的注视超过五秒钟,那他(她)一定是在关注我的衣着,嘲
笑我的寒酸,我就会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抻一下衣角,或者匆忙地与对方
打完招呼,装出一副非常忙还有急事要办的样子,慌慌张张地走开,或者故意与别人没话
找话,东扯西拉说着一些不知所云让人应接不暇的话题……总之是要分散别人对我衣着的
注意力。我现在还能记起我当时穿过校园时匆匆忙忙而又鬼鬼祟祟的样子。我穿越校园的
速度是如此之快,如此慌慌张张,可能跟一个小丑或者刚刚作完案担心被人逮住的小偷差
不多。我当时想,这样大家就不会注意到我了。其实,这是一种掩耳盗铃的做法。大家也
许本来并不在意的,可我这样一走,走得那么匆匆忙忙,反而就引起大家的注意了。但我
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个时候,我和女同学的关系尤其疏远。我总以为女孩子彼此间争相打扮有一种邀宠
的意思。女为悦己者容,我坚信这句话的正确性。那么,如此推理开来,她们肯定会对衣
着寒酸的人大加嘲笑和讥讽。所以,我很少与同班的女伴们交流,与同宿舍的女伴们也保
持着和其他女孩子差不多的关系。我最不愿意的是和她们一起上街,或者出去游玩。他们
花花绿绿的各色衣裙和出手大方的花销使我自惭形秽。我常常因此而生出一个多余人的感
觉。
新学期对我的自尊心是个更大的挑战。因为我手中掌握的钱越来越少。实话说,支付
了必要的开支后,我几乎没有什么零花钱。但这并不能改变春天正在一天天向我逼近的事
实。这个城市正随着春天里新学期的到来越变越温暖,越变越美丽。时间和温暖正在把这
个城市变成一个流转的时装舞台。越来越风骚的城市使我开始怀念刚刚逝去的那个冬天。
大学第一学期,天气是越来越冷的。夏天一过,女人的黄金时节就过去了。喜好打扮
的女人们面对自然规律毫无办法,她们只好牢牢抓住九、十两个月短短的时间尽情展示。
十月份一过,冷空气就逼得人们必须从各处翻找出各式各样的夹克或者棉衣来,以抵御另
一个寒冷的冬季。这时候,每个人身上都裹得不像样子。所以,相对来说,臃肿的冬天使
我变得更加从容更加自信一些。
但是,新学期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春节过后,天气越来越暖和,暖和的天气催促着
人们衣着的变幻。寒冷还没有完全褪尽,这个城市已经变得越来越浮华,花花绿绿,变幻
多端,令人目不暇接,使我产生一种不真实感。我钱袋的羞涩使我更加离群索居,足不出
户。我对已经到来的这个春天怀有越来越浓重的恐惧感。我有一刻想,我可能活不过这个
春天了。我总有一种预感,觉得这个春天会惹出一点什么事儿来。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件
事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令我难以接受。
事情的起因是一年一次的春游。我原来并没有打算去春游。我连吃饭的钱都很紧张,
还谈什么春游?开学没多久,班委会和团支部的干部们就在张罗着春游的事,为选择去
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广泛征求同学们的意见。大家都很热心,有人主张去这里,有人主张去
那里,什么样的意见都有。只有我一个人对游玩一类的事情漠不关心,什么想法也没有。
我能有什么想法呢?
一提到春游,我就想起了去年秋游的事。去年的秋游是班上组织的。本来我不想去,
但我又不愿意显得太脱离集体,所以,最后咬咬牙还是去了。我去了之后才知道后悔了。
坐在通往龙山的车上,我发现几乎每个人都穿上了运动服或者适合登山的休闲装,花花绿
绿的,显得非常齐整。只有我一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穿着那套灰不拉叽的旧衣服,在花
花绿绿的同学中间十分惹眼。我一看见大家的装束,心里就后悔了。但是,现在后悔已经
晚了。更让我后悔的事在后面。吃饭的时候,为了体现团结和合作,班里规定:吃饭以一
个学习小组为一个单位,统一组织。小组长就派了人去准备午餐,而饭钱则由大家凑份子。
过了约摸半个小时,我们小组的三个人采购回来了。食品倒是很丰富,可一算价钱,我就
傻眼了:每个人要交12块钱。12块钱,我能吃好几天呢!交钱时候,我的心里疼得要命。
下午我没有玩好,一直在琢磨那12块钱的事。我一边游玩,一边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明
年再也不跟着这帮人出来游玩了,宁愿装病也不出来现眼!
我想:要不是米、龙和杰是我的老乡,这次我也不会答应跟他们一同去白峡。那天,
米来找我。米说:春天到了,我们去白峡玩去吧!米没等我说话,又说:龙、杰、你、我,
我们四个老乡一起去,东西我们都买好了,你什么也不用带,把自己带去就行了。我想了
一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先行一步,可以避免和同学们一块出去游玩的尴尬,
到时候大家去春游的时候,我也可以明正言顺地在宿舍里睡大觉,因为我已经出去过了。
我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去白峡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早就爬上了天空,阳光暖暖的,照得人心里充满
了希望。我想,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出去游玩,一定会玩得愉快,玩得尽兴。出发的时候,
他们每人背了一只大大的包,我感到非常奇怪。我说:我们去白峡,背上这么些东西干什
么?难道要去那里住一辈子吗?米说:住一辈子?住一晚上就够你折腾的!你吃什么?得带吧。
你喝什么?得带吧。天气正在变暖,说不定会有小咬钻进帐蓬里,弄得你一晚上睡不着,
你得带上一些必扑吧?你想想,什么不用带?我听了之后,在心里一乐。我对自己说:别看
都是些大男人,心还挺细的,居然出去还记得带必扑一类消灭蚁虫之类的东西。
我果真除了洗漱用具外,什么也没带,这是他们嘱咐我的。我看着他们背那么多东西,
心里非常感激。但是,我哪里想到……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车返回城里。回城的路上,他们对我尤其地好。米和龙好几次下
车为我买回汽水、饼干、话梅一类的东西。只有杰一个坐在一边闷声不响,心事重重。我
开始不愿意吃,我觉得我得争一口气。我要向他们表明,我不是好欺负的,也不是那种贱
女孩。所以,沿途上我没有开口吃一粒他们给我买的东西。下车以后,我看着一群穿得花
枝招展的同班女孩子从我面前招摇而过,无忧无虑的样子,我一下子就改变了主意。拿着,
干吗不吃!我没好气地说:给我!我将他们买的所有东西接过来,一古脑儿倒进了我的书包。
返校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几天,我得了很厉害的感冒,浑身一点劲儿也没有。但是,
我敢肯定,我躺倒的原因决不仅仅是感冒所引起的。我在这次事件之后,终于发现生活原
来不过是一个大骗局,四处都设满了美丽的陷阱,等着你一个一个地往里跳。我觉得一切
都很虚妄,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什么也不想吃,一天到晚只是对着天花板发呆,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想不进去。唯一让我感动的是我同宿舍们的那些姐妹们。她们每天早上起床后都要
问我感冒好些没有。我那时非常灰心,我总是说:没有!我也不想好了。她们听了之后就
安慰我说:你不要太难过了,人哪有不生病的?然后,就有人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感觉
我的体温。我自己感觉不到,她们总是说:低点了,可能快好了。然后,她们就打开抽屉,
寻找各自的饭盒,她们要去食堂吃饭。每次吃完回来,她们总会给我带回一份来,放在桌
上。有的时候,饭盒下面还会压上一张纸条,写上一些安慰我的话。大部分时候,我一点
也不吃,她们就会把这些食物倒掉。如果没坏,就会有人把它们给吃掉。你放心,她们是
不会把这些冷的食物留给我的,这让我非常感动。后来,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我就对
她们说:你们不要给我买了,我自己去食堂。可她们总是不放心。她们说:你的身体太虚
弱了,还是我们替你买吧。我想阻止,但是,我的阻止总是不能成功。
这期间,米和龙向我大献殷勤,他们经常给我买来一些水果和点心。我不愿意听到他
们的声音,看到他们假惺惺的微笑,我在心里恨透了他们。所以,他们每次来,我都不给
他们好脸。我想,这是他们的报应。尽管我不想吃,但我每次还是把那些水果和点心藏起
来,让他们不得不在下次来看我的时候,又为我带来一些。这样,我也算找到了一个可以
回报同宿舍姐妹们的机会。我把那些新鲜的水果推到她们面前,我告诉她们说:一个高年
级的老乡送来的。我说话的口气不容她们再追问下去,她们就不追问了。可她们不舍得吃
我的东西,我就装出生气的样子,迫使她们大口大口地吃我的水果和点心,她们贪婪的样
子使我的自尊心得到了一丝的满足,只有这时候我才感觉到生活中总算还有一些色彩。
我躺在床上的这些天里,只有杰没来看我,这更坚定了我认为杰不是那个提议者的看
法。米和龙所以要讨好我,大概就是怕我告发的缘故。在以前,他们虽然也和我一块玩,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我好。我想,现在他们一定是做贼心虚了。
现在我对杰的记恨完全没有了。相反,我在心里开始生出一丝内疚来。杰没来看我,
我想,他一定在为自己的行为难过,在心里谴责自己。我的内疚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反反
复复地回想了事情的前前后后,觉得是我自己让杰强暴了我,如果杰在我身上的那几分钟
也算强暴的话。我知道,杰不愿进帐蓬来,是米和龙把他拖下了水。要是没有米和龙,杰
是不会这样干的,我从杰进入帐蓬后的表现中也看得出来。要是没有我的诱导,要是杰不
错误地领会我的意图,杰也不会爬到我的身上来。杰也许只会假装一番,像演戏一样,尔
后匆匆地套上衣服走出帐蓬,向米和龙交差。那样,虽然米和龙也认定杰是这个阴谋的参
与者,但杰的心里一定会硬气得多,杰就不会为此长期自责了。
稍稍好了一点之后,我决定去找杰,杰正一个人在宿舍里发呆。我想,他肯定还在想
着几天前的事。我推门进去,门吱吱呀呀的声音惊动了杰。杰一看是我,显得非常吃惊,
并有一丝害怕的神情夹杂在其中。我看见他的身体很明显地向床的里边动了一下。杰说:
安,对不起,我不是人,你怎么处置我我都愿意。我慢慢地走过去,在杰的身边坐下来。
我说:杰,别傻了,没你的事儿。杰还在一个劲地说:安,我不是故意的。你打我骂我吧。
我说:又不是你提议的,你也是被逼无奈,我打你干什么呢?杰对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说:即使打了又能管什么用?眼前的事是如何惩罚那个最先提议的人。杰,你知道是
谁提议的,告诉我!杰的眼睛闪了两闪。杰说:是我最先提议的。我听了之后,脑子有点
晕旋。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但是,躺在床上的这些天使我变得成熟一些了,我有了一丝
饱经沧桑的感觉。我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说:杰,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肯定不是。我
了解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了?杰点了点头,泪水就出来了。杰说:是。过了一
会儿,杰又说: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过问是谁最先提议的,这对你没好处。你知道了又怎
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我说: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校方,让校方……杰这时候显得冷静多了。
杰说:即使把我们都处分了,你的日子就好过了吗?你一个女孩子家以后还怎么做人?我一
想也是,就问杰那我该怎么办?杰说:能怎么办?我只是希望……杰说得吞吞吐吐的。我预
感到可能有什么非常严重的事儿。我问:只是什么?杰看了看我,鼓足勇气说:但愿你不
会怀孕……
我听了之后如五雷轰顶,一下子懵了。现在想起来,我那时确实太天真了,什么事儿
都不懂。我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怎么就没想到和别人有了关系
以后,会怀上孩子呢?我当时非常不冷静。我猛地一下把手从袖筒中抽出来,给了杰一个
耳光。我大声吼道: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我打完之后就出了门,找米和龙去了。
我先是找了米。米见了我之后,装出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米说:你终于好了,我们
真为你担心坏了。我不理他。我问:是谁先提议的?你指什么?米假装不明白我的意思。我
说:我到你这里来,那还用问吗?告诉我,那件事是谁最先提议的?米说:是我!米顿了一
下之后,又说:我非常喜欢你!
我听了之后,真是气得要死。其实,杰已经告诉过我,他们已经结成了攻守同盟,米
是不会供出谁是这个阴谋的主谋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从米的口中得到一些信息。要是米
说一句“不是我”或者其它别的一句什么,也会让我好受一些的。但是,米的嘴里分明吐
出的是与杰的回答一模一样的话。我又一次把手从袖筒中抽出,给了米一个耳光。我说:
是你,那你就给我好好听着,要是我怀了孕,我会把你们一起送出学校,送到局子里去。
我打得非常重,我觉得我自己的手也被打红了。我原以为米会有所反应,跳起来骂我或者
还手什么的。但是,米一点也没有生气。米说:安,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我是真心喜欢
你的。你看,我连水果和点心都为你准备好了,正要为你送去呢!米说话的时候,一点都
不为自己脸红。我抓起那堆水果和点心,用力向窗外扔去,很快,楼下传来了很沉闷的重
物跌落到地上的声音。我愤愤地打开门,走了,门在我后面撞得山响。
之后,我去找龙。这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不会有任何收获,龙只会重复米和杰说过
的话,我也只会对龙做我对米和杰做过的事情。龙说那个人是我,我如法炮制,给了龙一
个耳光,龙也是一点也没有生气。龙说:我不是人,你打吧骂吧。我们当时确实是喝多了。
我们今后一定好好待你。我说:要是我怀了孕,我把你们三个一起送出学校,送进监狱。
龙一下子跪在了我的面前。龙说:求求你了,好妹妹,我们当时真的是喝多了,我们今后
一定好好待你……
我和米、杰、龙能玩到一块儿,首先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同乡。那时候,大学里非常时
兴同乡会。学校几番禁止搞这样的小群体,但是,禁止归禁止,也就说说而已,没有什么
实际的措施,同乡会照样很红火,搞得学生会和团委周末开展学生活动都很困难。我们学
校里同乡会也发展得如火如荼,只有我们那个省的情况除外。我们学校每年从我们省招收
的人数非常多,这样一来,同乡会就不容易组织起来了,倒是形成了很多三五成群的小群
体。我和米、杰、龙四人的组合就是这样的群体之一。
三个人中,我最先认识了米。开学接新生的时候,一般都是高年级男生最为忙活的日
子。他们往往会瞅准机会,向刚来的女生大献殷勤,好作为今后发展的对象。我不知道米
当时和我搭上话有没有那样的意思。当米得知我是他老乡的时候,便围着我跑前跑后,为
我办各种各样的手续,讲各种各样的注意事项。我听了之后,心里真有些感激。办完了手
续,基本上一切安顿好之后,米握着我的手说:好了,大学已经正式开始了,以后就看你
自个儿的了。我点了点头,米说完就松开手,走了。我当时觉着米说的那个“自个儿”挺
有味,还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我正要离开的时候,米又回到了我的面前。米说:有事
你来找我吧。我住男生宿舍二号楼219房间,我有空再来看你。我记住了米的房间号,一
边爬楼往宿舍里走,一边在心里高兴。我想,有这样的老大哥指点,我的大学生活一定会
很顺利的。但是,过了一个多月,米也没来找我,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他。我到底是女孩,
哪能主动去找男孩子?那时候,我已经产生了很强的自卑情绪。我想:米一定是看见了我
的寒酸相,故意不来找我的。我不愿自讨没趣,只好每天把时间都打发在看书学习上。
就在我快要忘记米的时候,米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跟天上掉下来似的。那是开学快
两个月后的一天。米的突然出现使我非常高兴,感觉跟过节似的。那天,米给我买了不少
零食,我自己吃了一点,剩下的我舍不得吃,一直留到晚上同宿舍的姐妹们都回来了,我
才拿出来,和她们一起分享了那些食物。吃零嘴儿总是使女孩子们感到生活幸福无比,所
以,那天晚上,大家对我很好,我显得非常高兴。我想:我终于可以在同伴们中间扬眉吐
气一下了。那天晚上我因此睡得特别香甜。
米是下午在图书馆里找到我的。米见了我还是那样热情,没事儿似的。米说:很多天
没见你,大学生活还适应吧!我不说话。我想:谁稀罕你假惺惺的关心。米好像一下子看
透了我的心思。米说:我们到乡下社会实践去了,一共去了50天,有一半时间都在外面
疯啊疯的,一点正经事儿也没干,可有意思了。只是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又
不好意思给你写信。米停了一下,又说:怕别人误会,也怕你误会。米这么一说,我的气
就消了。我笑着问:接下来你该说你昨天晚上刚刚回来,是吧?就是嘛!米说,我们昨天晚
上下的火车。你瞧,旅途劳累,到现在我还没精打采的呢!我很仔细地看了看米,发现米
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起来非常疲倦,熬过夜的样子。看来,米确实没有骗我。我一下子
对米产生了好感。
米说:晚上我请你去展览馆看电影。说实话,我有点想看。学校里每周放两场电影,
五毛钱一张电影票,但我舍不得买。我就跟同伴们说:我不喜欢看电影,其实我心里还是
挺想看的。但是,我还得生活,我就一直硬挺着。米主动提出要请我看电影,我当然愿意。
但我没有立即答应。米就说:对我不放心,是吧?我说:你想哪儿去了?米说:要是我是个
女孩子,也可能这么想。这有什么?女孩子嘛,就得多长个心眼。不过,今天又不是咱俩
单独去,还有别人呢!我问:是女的还是男的?你说呢?米反问。我说:是女的我就不去!
米说:幸好是男的。我就答应跟他们一块儿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展览馆看了一部法国的喜剧片,叫什么名儿,我现在已经忘了。不
过,确实挺好看的。法国人的表演和法国式的幽默总是让人忍俊不禁,使我感到从未有过
的愉快。那天晚上的另一大收获是我认识了另外两位老乡,一个是杰,一个是龙。四个人
中,杰和米都是本校外语系的学生,比我和龙高一届。我是社会学系的,龙是中文系的。
和他们在一起,我一点也没有感到拘束,也没有什么自卑感和孤独感。有句老话说得好,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想,有几个合得来的老乡,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儿。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米问我:以后我们老乡常在一起玩,好不好?我怕大家瞧不起我,
不愿经常带着我玩,所以,在回答之前,心里很是犹豫了一下。龙问:不愿意吗?我说:
愿意!谁说不愿意了?这时候,发现我的眼眶有点潮湿,我差点流泪了。
在三个老乡中,我比较注意杰这个人。米和杰虽然都是高我一级的学生,但是,两个
人有很大的区别。米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张嘴说个没完,就像是一个善于辞令的
外交家或者小丑什么的。而杰却显得寡言少语。我当时觉得杰是一个精于内心的人,不外
露,善解人意。说实话,我更喜欢杰。我直觉到,我和杰之间可能会有很多共同的语言。
我只是说
我的直觉,并没有什么对谁产生了好感就要和谁好的意思。我只是说杰确实给了我那样一
种印象。女孩子总是这样,见了陌生人,总喜欢把他和这个人那个人比较来比较去。杰当
时就给了我那样一种感觉。我觉得我非常想和杰这样的人做朋友。回到宿舍以后,我还回
想了一会儿杰那寡言少语的样子,他那样子使我觉得非常亲切,也非常放心。
龙是和我同级的老乡,我说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我看得出,龙家里好像
很有钱,他的穿着和打扮很赶潮流,看起来挺有派头。龙出手也很大方。看完电影以后,
龙为我们每人买了一只热狗,一杯热奶。我不好意思。我说:又看电影,又吃你们的东西,
多不好意思!龙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乡请你,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龙这么一
说,我就把手伸了过去,把热狗和热奶接了过来。奶很热,我们吸得一嘘一嘘的。这时候,
米突然冒出一句:味道不错!杰顺口接过去说了一句。杰说:看不出,龙这么小,还挺会
拍女孩子的。龙一摊手说:哪里哪里。米和杰都没有接话,玩笑也就过去了,空气中继续
响起一嘘一嘘的声音。但我总觉得,杰的心里有点不高兴。我想,我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
后来,杰就不常和我们一块儿玩了。即使在一起的时候,杰也显得寡言少语。
从龙的宿舍出来以后,我是跌跌撞撞地跑回宿舍的。回到宿舍,我一下子就瘫在床上,
我哭了。我越想越伤心。我反反复复地问:我究竟得罪谁了,让我受这么大的罪?我又一
次躺在了床上,恨不得从此一睡不起。我整天以泪洗面,什么东西也不吃,比上次的情况
更糟。同宿舍的姐妹们问我,我必须有个交待。我只能说:我家里出事了!我非常伤心,
尤其害怕同宿舍的姐妹们知道了我有过那种关系。
那一段时间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受的日子,我真是怕极了。我想:万一有了孩子,我该
怎么办?我还有勇气活下去吗?虽然学校的处理我并不怎么害怕,毕竟我是有理的,我是受
害者。但是,我一个女孩子,要是别人知道了我被轮奸的事儿,我以后还怎么做人?要是
让我的父母亲知道了,他们会把我打个半死,我想那种打击肯定比处分比死都更让我难受,
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米和龙对我比以前更好了。我知道,这是被逼出来的。他们也非常害怕我怀孕。作为
大学生,他们非常清楚,只要我指证他们轮奸我的事实能够成立,他们可能就会丢了学籍,
说不定还会因此进局子。尽管他们当时可能是喝了酒,但是,轮奸我的事实永远也无法改
变,他们哪有不怕的呢?所以,他们现在对我好,无非是要先把我稳住,尽量不让我向外
传播。这样,即使发现我怀了孕,也可以去医院里很快处理掉。
那一段时间,米和龙隔几天就会给我买来一大堆东西,水果、点心,还有各种各样的
营养品,我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买什么。我这时候已经习惯于把他们买下的东西心安理得地
收下了。在我看来,这是对他们的惩罚,我有什么不能收的?现在想起来,我当时错就错
在这里。我总以为,我现在只是在报复这两个畜生,我作为一个清纯的小女孩是永远不会
变的。但是,贪婪的物质正在逐渐收买我的内心,我对此毫无戒备,它最终会将我拖入一
个可怕的泥淖。
还是像上次一样,杰一次也没有来过,我非常想见他。因为帐蓬内的事,我应该向他
道歉,但是,我一直没能说服他。这一次,我又在一怒之下打了他。打了之后,我非常后
悔。所以,我非常希望他来看我。他来了,我就会告诉他我是真害怕了,所以才打了他。
其实我不是真想打他的。我也不恨他。我恨的是那两个畜生。我一天一天在宿舍里盼望着
杰的到来,但是,就是不见杰的影子。
有的时候,我又非常害怕见到杰。是的,见了面之后,我能给他说什么呢?现在我才
知道,事情一经发生,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最好的弥合创伤的办法不是道歉,而是创伤根
本没有发生。对于杰来讲,道理确实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让杰轻松下来。
时间总是给人以伤害,它会慢慢地教给人们忘却一些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担
忧减少了许多。我想,要是老天注定我这次要怀孕,担心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我从床上
爬了起来,我不忍心自己折磨自己。但是,我还无法投入到原来的读书学习中去。我整日
整日地呆在宿舍里吃着米和龙给我送来的好吃食,或者跑到图书馆看看《北京青年报》、
《辽宁青年》、《青年月刊》、《医学与健康》、《女友》一类的休闲报刊打发日子。有一天,
我甚至还去找了米,让米陪着我去逛了一次街。我们在大街上手挽着手,亲密得就像一对
情侣一样。米很尊重我的意愿,给我买吃食,还为我买了一件挺时髦的坎肩和其它几件我
喜欢的小东西,那天成为我那一段时间里最快活的日子。晚上睡觉前,我在床上试了一下
坎肩,感觉非常好,人一下子靓了好多。我在那一刻甚至想:要是米是我的男朋友该有多
好!现在我想,大概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一步步走向堕落了。
那件事情发生一个多月以后,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月经虽然晚了几天,但
还是来了。看着这些平时让我感到难受和尴尬的东西,我心里感到非常亲切。我终于可以
轻松了!我终于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地生活了。但是,高兴过后,我的心头又掠过一丝惆怅,
这意味着米和龙可能不会再对我好了,意味着那些水果、点心和营养品从此将不再登临我
的宿舍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心里又变得非常矛盾。我想不明白要不要把这个消息
告诉他们。
我思考了大半个夜晚,终于决定不把实情告诉给米和龙。但是,我知道,随着时光的
流逝,即使我不告诉他们,他们来看我的次数也会变得越来越少。现在的问题就产生了:
近一个月来,他们培养了我的好胃口,让我在同宿舍的同伴们中间威风了一阵子。现在,
他们又陡然撤离,我如何能够适应这种变化呢?
我决定采取行动。我先是找到了米。我对米说:米,我怀孕了!我在宿舍里事先进行
了若干次彩排,我想这样我面对他们的时候,就不会心虚了。但是,站在米的面前,我的
心还是怦怦直跳,跳得非常厉害,脸也红红的。我现在想,在这方面有过经验的人可能一
眼就能识破我是一个撒谎者。可惜米不是。米听完之后,脸色一下子吓紫了,说话也结结
巴巴的。米说:这…这…怎么可能呢?我说:怎么不可能?米说:那…我们上…医院吧。我
说:现在还不能上医院,得再过一段时间。彩排产生了效果,这时候,我已经变得非常镇
定。这些话从我的嘴里跑出来,跟真的似的。米说:你不会告诉老师吧!我们当时确实是
喝多了。再说了,我确实……非常…非常喜欢你。得了吧,你会喜欢我?我反问了一句,
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隔了一会儿,我又说:不过,我可以暂时不告诉老师,我
得先看看你们的表现。我说完之后,转身就离开了,把米一个人留在那里发呆。
我又去找了龙。龙的宿舍里有很多人,我把龙约到操场上。龙非常听话,我一叫,龙
就出来了。经过了和米的较量,我心里已经有底了。所以,我说话的时候底气很足。我说:
龙,我怀孕了。龙一下子变得要哭似的。龙说:安,我们当时确实是喝醉了。我们真的不
想伤害你。这时候我已经变得有点厚颜无耻。我说:但是,你们确实已经伤害我了!你说
怎么办吧?龙说:那我们去医院把孩子做了!我说:现在还太早了,等些日子再说吧。龙同
米一样显得非常害怕。龙说:安,你不会告诉老师吧?我说,那要看你们的表现了。之后,
我像对待米一样,扬长而去。走了好远以后,我发现龙还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
这样的做法很管用。当天傍晚,门外几次响起了很响的敲门声。先是米来了。米提了
满满一大袋食物,还有一些补品。我对我的决定和米的表现非常满意。但当米把提来的东
西一样一样展示给我之后,我只是非常随意地说了一句。我说:放这儿吧,你可以走了。
我就这样把米赶走了。我不想给他留太多的解释的时间。我坚持认为,太多的时间意味着
我的让步。我不愿意这样。再说了,龙说不定一会儿还会来呢!
米走了没多久,龙就提着一大堆东西进来了。龙一进来就哭丧着脸说:安,以后为你
当牛做马我都愿意,求你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别人。我很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当时胆挺
大的,怎么现在就不像个人了?
米和龙走后,看着桌上堆着的一大堆食物,我心里突然变得非常难过。我什么时候变
成这样了?我跑到挂镜子的地方照了一眼镜子,觉得自己非常陌生。我自问了一句:这个
人是我吗?同时,眼睛里禁不住流下了几滴伤心的泪水。但是,一想到那个残酷的夜晚,
一想到同伴们那种对我刮目相看的目光,我就觉得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下午,我去找了杰。我告诉杰月经来了的消息后,杰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这
在杰那里是少有的。现在我想,杰当时确实是太为我高兴了。但是,我当时看到杰那股高
兴劲儿,心里头突然非常失望。我觉得他好像有一种解脱后的轻松。我就在心里问自己:
我这些天想见到他,难道就是为了看到他为我跳那么一下子吗?像个小丑似的。本来我在
宿舍里想,我见到杰之后要反反复复地告诉他我没有责怪他,请他千万不要自责。但是,
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不久,我就把杰忘得一干二净。
第一学期接近期末的时候,我接到了弟弟从学校里写来的一封信。弟弟正上高二,每
两个星期放一次假,一次放三天,叫做放大周。弟弟说:放大周的时候回家找母亲要钱交
学费,母亲说二哥没在家,就去找大嫂借,结果被大嫂骂了一通。钱没借着,反遭了一通
骂,母亲心里非常不痛快,就和大嫂说了几句,没想到大嫂竟敢当着母亲的面,骂我们全
家都是窝囊废。后来还是邻居觉着我们一家可怜,借给母亲一些钱,让弟弟回学校交了学
费。弟弟说:母亲本来不让我讲给你听的,但我心里难受,没有人可以分担我的痛苦,我
不讲给自己的姐姐听,还能讲给谁呢?
有时候想,我真不该上大学,家里有这么多的负担,我这么大了还上学读书,总有一
种榨取父母血汗钱的耻辱感。家里只有母亲和二哥两个人干活挣钱,我常常暗地里为母亲
和二哥难过。但是,没有办法,我也只能依靠母亲和二哥了。母亲和二哥拚命在土里刨食,
希望地里多长出点粮食,好卖了之后供我和弟弟读书。二哥偶尔去镇上打零工,干非常繁
重的体力活,挣得一点辛苦钱,如数交给母亲保管。母亲不能去做零工,就在家里养了好
几头猪,等到喂肥了就把猪卖掉,所以,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年收购生猪的单位能够给
猪一个好价钱。
一般家庭里,父亲都是挣钱的好手,但是,我的父亲没有钱。父亲从下身瘫痪的那一
年起,就不能挣来任何人民币了。父亲只能在道场上照看一下晾晒的稻谷或者其它别的什
么谷物,赶走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鸟雀,除此之外,就只能坐在桌边吃干饭喝稀粥。
上高中的时候,我并不特别发愁,那时家里有大哥和二哥。大哥很能挣钱,是我们那
一带有名的瓦匠。小镇上的新兴建筑使大哥挣了一些钱,供我上完了重点高中。但是,我
刚刚踏进大学的门槛,大哥就迈进了婚姻的殿堂。开学不到一个月,我就得到了大哥和父
母分家单门独户过生活的消息。大嫂厉害得要命,不让大哥贴一分钱给家里,就甭说给我
贴钱了。大哥是典型的“妻管严”,只要他给父亲买一两酒或者给母亲买回一双削价的袜
子,大嫂就会指桑骂槐,大哥连吭一声的勇气都没有。父亲就常常叹气:这个儿子算是白
养了!大哥虽是挣钱的好手,但人确实窝囊。父亲骂大哥窝囊,大哥也只好跟着父亲骂自
己:是,我窝囊!我窝囊!父亲从来不敢当着大嫂的面说大哥。父亲一说,大嫂就会骂:我
看你比他还窝囊。这时候,欺负惯大哥的大嫂会站出来捍卫大哥作为男人的尊严,这让人
觉得十分荒唐可笑。
幸好母亲是个乐观的人,母亲总是这样对我说:这有什么?再苦几年,等你毕业了拿
了国家工资,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母亲真是标标准准的中国农民,她把一切想得那么理
想而又现实,让我徒增了很多压力。我只能在心里下定决心:好好学习,让一家人为我骄
傲。
我把自己关在教室和图书馆里的努力,终于收到了理想的效果。大学第一学期结束的
时候,我的功课门门都很优秀,总分加起来在全班可以排上前三名,而且还得了单项奖学
金,这让我感到欣慰。
其实,按我的学习成绩,是可以得二等或者三等奖学金的。但是,我在班里太脱离同
学,所以,评奖学金的时候,同学们给我提了很多意见。好几个同学说我只顾学习,不和
同学们来往,有点清高。我听了之后,真是哭笑不得。大多数同学在评我的时候沉默不语。
我想,他们可能是知道我的情况的,觉得这样做对我不公平。他们一沉默,我心里就更加
伤心。这算是把我的丑暴露在全班了,我如何能不伤心呢?还好,最后班主任一锤定音,
给我评上了单项奖学金。班主任说:学习这么好的学生不评上单项奖学金,那太说不过去
了。学校不就是要鼓励大家好好学习吗?安的成绩无可挑剔,我们不把学习优秀单项奖学
金授给她给谁?班主任宣布完之后,我心里一个劲地想哭。这时候,我非常想见到我的母
亲、父亲,还有二哥。我想,要是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临近回家的那几天里,我们呆在学校里什么事儿也没有,很多同学都上街去买各种各
样这个城市的土特产,准备带回家去孝敬父母。有人就问我买不买:你刚发了60元奖学
金,还不买点回去?我说:买这个有什么意思?买来买去,最后还不是拿父母的钱孝敬父母?
父母并不希望你买什么东西,半年能回去一次,能见上一面,他们就最高兴了。我嘴里虽
这么说,心里还是很羡慕那些能给父母带些东西回去的同学。但是,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做,
我心里琢磨的是:要是没有这60元钱,我拿什么做路费回家?所以,最后回到家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张单项奖学金的奖励证书。我觉得这个礼物比什么都好。
父亲、母亲、二哥、弟弟,甚至还有大哥、大嫂见我捧回了奖励证书,全都跑来看。
母亲不识字,把那张奖状一会儿正一会儿倒地看了好多遍,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哥从房间
里找出一个镜框,把奖状挂上。挂好之后,二哥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二哥一个劲地在那
里咕噜:这奖状真好看……
没过多久,我怀了身孕的谎言就被他们揭穿了。
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米和龙邀我晚上和他们一起去大大迪斯
科舞厅蹦迪。我常听同宿舍的姐妹们说蹦迪多刺激多过瘾的话,心里挺羡慕,就决定跟他
们一块去跳。蹦迪其实就是群魔乱舞,一大帮人挤在一个厅堂里,在高保真的音响刺激下,
由着你的性致胡乱动作。我可能是压抑久了,一到舞厅就有点收不住,浑身就有使不完的
劲儿,蹦得比谁都欢。蹦到后来,我甚至做出各种各样的怪动作,希望引起舞厅里人们的
注意。但是,没有人注意我。每个人都只专注在自己的胡乱动作中,让我感到有一丝失望。
但是,我哪里想到,米和龙一直在暗中观察我。这其实是一个阴谋,这个阴谋将在片刻之
后揭穿我编造的谎言。
从迪厅里出来,我们肩并着肩,手挽着手,排成一排往前走,彼此间好像以前什么矛
盾也没有发生过,像兄弟姐妹一样。我们一路走,一路高喊着流行歌曲,与迪厅里还在继
续喧闹着的高强度刺激遥相呼应。我们走到一个暗处,米突然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掌。米
问:玩得高兴吗?我想也没想,就说:高兴,太高兴了!米和龙对我的话没有反应。我停了
下来,我问:你们俩怎么了?龙说:没怎么,我们只是有个小问题…小问题想问问你。我
的心一下子收紧了。我想:完了!这时我听见米说: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们?我说:怎么可
能呢?我为什么要骗你们?龙说:你根本就没有怀孕。我说:你胡说!不,是你在胡说,米
像是在吼似的。米这时已经放开了我的手,站在我的对面。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见米的
脖子上青筋凸起。米说:你怎么会怀孕?你今天晚上蹦了一晚上的迪斯科,蹦得比谁都欢。
你既然怀孕了,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龙接过去说: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去医院。我
们陪你一起去……
我知道谎言再也包不住了。我说:对,我没有怀孕。但是,我恨你们,恨你们这几个
畜生。隔了一会儿,我又说:我告诉我们,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后来,我们坐上电车,悄悄地回到了学校。
我的虚荣和贪婪给了我沉痛的教训,他们揭穿了我的谎言,使我感到无地自容,心里
就像再次被强奸了一样难受。我想,我也是罪有应得。要是我不那么虚荣和贪婪,我也不
会这样。这时候,我不得不开始反省自己。我想,事情应该结束了。幸好我也没有怀孕,
我们彼此忘了那件事,我就又可以投入到原来的读书学习中去了。可是,很多事根本由不
得你自己。我没有想到,我还会与米和龙演出那么多故事。
米找上我大概是十天以后的事儿。那天,我正在图书馆里阅读新出刊的一期《收获》
杂志。我好久没有看这么严肃的文学作品了,所以,那天我读得非常认真。我几乎把整个
身心都投进了作品中。我感到非常高兴,我庆幸过去有过的那种感觉现在又回来了。
我看得正起劲的时候,冷不丁有人在我后背上戳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米。有什么
事儿吗?我正看得起劲呢!我有点不耐烦,眼睛还停在书上面。我有话要对你说。米说。米
的声音非常小。我说:你说吧!米说: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我很不情愿跟他一块出去,我想,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但米坚持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出去了。我们出去以后,就顺
着运动场走。走了好半天,米也不说话。我说: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讲吗?怎么现在又哑
巴了?米显得结结巴巴,支支吾吾。米说:我不好意思开口。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有什
么不好开口的?米说:我想了好些天,但就是开不了口。我说:说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再说了,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米隔了一会儿,说:那我就说了。我说:你说吧。米就
说:我要请求你原谅。我说: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是已经原谅你们了吗?米说:但
我觉得有些话还是没有说清楚。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我觉得非常抱歉。那时我们确实是
喝醉了。我们不是故意的。我说: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我真的已经原谅你们了。可
是……米又有点吞吞吐吐。我说:可是什么?米说: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当初并不
是故意的。而且我现在……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强奸过我的男人,居然现在要向我求婚,我真的感
到不可思议。我觉得非常突然。我不大相信。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说:你刚才说什么?
米就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米的声音非常大。米说:我爱你!我说:这怎么可能呢?但是,
米不由分说,已经把手搭在了我的腰身。后来我就妥协了,米的执著由不得我不相信他的
真诚。
说实话,米的进攻使我非常感动。他居然要和一个已经被人糟塌过的女人恋爱,这让
我增添了好几分对米的好感和感激。我们的关系在学校里没有公开。这是米当时答应我的
一个条件。我不知道一旦公开之后,会不会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尤其是龙,他知道了之
后,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所以,我们的恋爱行动一直在暗中进行,在学校里就像两个根
本不认识的人一样。幸好米在外面租有一间房子,我们常常去那里约会。
不过,这并不影响米对我的好。尤其是米把我打扮得越来越漂亮,我非常满意。米说:
我希望你打扮得更漂亮一些,更出众一些。米说:虽然在学校里没人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但是,看着你高兴,看着你漂漂亮亮美若天仙,我也会非常高兴的。米的话使我感动得要
命,我恨不得现在就嫁给他。
只是有一点让我觉得非常难过。同伴中间对我有些误解。看着我现在穿得一天天好起
来,一天天漂亮起来,有时候又夜不归宿,她们有一些想法,但她们不知道我到底在外面
干了些什么。她们就对我说:你还是小心点好。我想她们把我误解了。她们把我理解成那
种人了。我想解释,但又不能把实情告诉她们,就只好编瞎话,我说去亲戚家了。以后,
只要我一出去,我就对她们说:我去亲戚家了。我不知道她们信了没有,但我觉得那样说
了之后,我心里变得踏实多了。
春节很快就过完了。我必须得返校了。
每次回家我都特别高兴。能够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可
是,离家的感觉就没有这么美好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还必须靠父母挣钱养活,我
觉得是一件挺对不起人的事儿。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唯一可以安慰一下自己
的是我明白这样一个道理:要想更好地报答一家人,我必须把学上完。否则,中途退场,
花了再多的钱,也不会对家里有什么好处。
这次上学,我走得极不愉快。我和弟弟两个都要上学,家里的钱不够数。父亲说:小
四就不要再上学了。小四指的是我的弟弟。母亲为此大为生气。母亲说:眼看都高中二年
级了,凭什么不上了?苦一点就苦一点,总得让孩子上完学吧!父亲可能也是喝多了一点酒,
结果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最后,父母都哭了。父亲一边哭一边说:其实,我让小四回来,
还不是为了你和老二。你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累几年?你也不看看,你看起来都像七八
十岁的老太婆了。我也是,怎么就瘫了呢?要是我不瘫,你和老二也不会这么苦,都怪我
们命苦啊……
另一件让我难过的事是二哥要去矿上拖煤。二哥对父母说:煤矿上的活儿虽然累点儿,
但总能多挣些钱……父亲不让,母亲也不让,我更不愿意二哥到矿上去。我们那里的煤矿
都被人承包了,承包人和做工的人之间签定了合同,煤拉出来没人要是矿上的责任,除此
之外的一切责任,做工的人自己负责。由于承包人不注意安全施工,去年一年就出了五起
人命案。找承包人讲理,承包人没有理跟你讲。承包人会说:条件不是已经讲好的吗?你
管拉煤,我管销售,安全自己负责,几句话就把人给打发了。尽管这样,想进煤矿的人还
是很多。承包人面对那些讲条件的人,常常只有一句话:嫌没有安全保障,你走人好了,
反正想拉煤的人多的是。我保证只要你一拍屁股,想进来的人就会踏破我的房门……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办法说服二哥,我就更不用说了。最后,二哥横下一条心,进了煤
矿,做了一名运煤工。我从此时刻为二哥的安全担心。
对我来说,好日子就像一件奢侈品一样,它总是很难属于我。我和米的爱情生活才刚
刚开始就结束了。
那天中午,我吃完午饭后回到宿舍,准备午睡一会儿。我上了床躺下之后,发现床上
有一封信。我一看是弟弟写来的,心里非常高兴。再仔细辨认一下信封上的邮戳,发现这
封信三天前就已经到达了。我一边在心里责怪自己太沉溺于感情之中,一边很小心地扯开
信封。扯信封的时候,我的手有点发抖,我就知道情况不妙。果然,看了没几行,我的眼
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二哥在矿上出事了,再也不能去矿上拉煤挣钱了……弟弟还说:
交学费的最后期限到了。要是20天之内交不上学费,这个学可能就上不成了。
我再也没有心思午休了。我穿上衣服,爬起来准备去找米。这个时候,我想唯一能帮
助我的人就是米。我手里捏着信,哭着跑出了宿舍。可是,找遍了整个校园,也没有找到
米的影子。我急得满头大汗。后来,我决定去米租住的民房去看一看。我想,也许我能在
那里找到米。
我借了一辆自行车,疯了似地赶到那里。下车之后,我发现门锁着。我真是又气又极,
就对着屋门狠劲地拍,拍得我的手掌都红了。我非常灰心。我想:完了,一切都是天意,
是天意不让我的弟弟上学了。后来,我拍累了,一下子瘫在了屋门口。我万念俱灰,觉得
浑身一点劲儿也没有,恨不得立即死掉。
过了没多一会儿,屋子里传来了男人的喘息声和女人欢快的尖叫声。这时我才明白,
原来米在屋子里,他正在背着我和别的女人鬼混……
我压抑住自己,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在突然的爆发之
后,声音渐渐平息下来。米完事了。米以为我走远了,完事之后就把窗帘拉开了。窗帘刚
一拉开,我的一张愤怒至极的脸立即出现在窗玻璃的这一边。愤怒和仇恨使我全身顿时充
满了力量。我冲着窗玻璃那边的米叫道:米,你不是人!你这个流氓,我要去告你……
米没有理睬我,拉上窗帘,一转身走了。我恨不得冲进去,当场把他消灭掉。但是,
我现在不能这样,我暂时也没有时间考虑告不告发的问题。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能弄到
钱,交上弟弟的学费,否则,弟弟这么多年的学就白上了。杰我是不能去找的。杰没有钱。
再说了,我已经很久没和杰见面了,即使有钱,我也没有勇气去找杰。现在,我还有一个
人可以去试一下,那就是龙。本来我想,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就不要相互往来了。
但是,现在我必须找到钱,让弟弟拿去交学费,我必须去找龙。人穷志短,世界上的道理
其实就是这样简单。
我在龙的宿舍里找到了龙。龙见了我之后,还是像以前那样,显得有些害怕。龙问:
你今天怎么有机会到我这里来了?我说:怎么,不能来吗?龙说:不是这样,我只是没有想
到你会来我这里,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而且以前也是我去找你,你好像很少到我
这里来的。
我一想也是,我以前是很少去找他们。我想:龙可能已经猜到了,我遇上了困难。无
事不登三宝殿。没有特殊的事情,我是不会去找他们的。我说:我有事要求你帮忙。龙说:
你说吧,只要我能帮。我就把二哥及弟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唯一没提和米之间的
那档子事情。龙听完之后,装着有点难办,没有立即答应我。我说:我也不为难你,不好
办算了。龙说:别急,让我考虑一会儿。我就真的让龙考虑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龙说:
我这会儿真的还不能答复你。这样吧,过两个小时以后我给你信儿。
我悻悻地离开了龙的宿舍,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也拿不
准两个小时后龙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复。但现在我只能这样了。我只能干等着,祈望上
帝保佑我,让龙给我带来好消息。
还好,两个小时后,龙总算有了信儿。龙说让我去找他的一位朋友。下午五点钟,我
骑上自行车赶往龙所说的那家旅馆。本来龙说要和我一起去的,但是临时有事,只得由我
一个人去了。我本来很不情愿的,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去,又能有什么更好的
办法呢?我总不能让别人把钱给我送过来吧?
我按照龙给我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旅馆。当我站在龙那位朋友门外的时候,心里
怦怦直跳,我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钱,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别的情况。但我不能不敲门,
这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
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约摸三十来岁的男人迎
接了我。我把龙给我的那封信递了过去。男人看了一下之后,问:龙都给你交待好了?我
不知道那个男人指的是什么,就胡乱地点了一下头。我说:交待好了,给您添麻烦了。男
人说:交待好了就好。男人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200元钱来,放在桌子上。我想
不到事情如此顺利,我说: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一边说谢谢,一边把手伸过去。但是,我
的手还没来得及触到那200元钱,男人的一只粗大的手掌已经盖在了我的手上。我一把甩
开了它。我说:干什么你?男人说:干什么?你还问我干什么?难道龙没有给你交待清楚吗?
男人一边质问我,一边向我扑过来。我抵抗不住男人的猛烈攻击,被男人压到了身体下
面……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上课,一个人跑到邮局给弟弟邮去了100元,剩下的100元我留在
身边。我想:我得有点准备,说不定以后还会经常有这样急用钱的时候。
从邮局回来之后,我心里乱极了。我躺在床上直想哭。但是,我发现我连眼泪也没有
了。我心里无聊得很。我努力思考着这一段时间以来我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但是,我怎
么也想不明白,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我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的,谁也说不清,谁也道不
明,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这样过来了。这大概就是大人们常说的所谓生活吧。
后来我就有点昏昏欲睡了,我有一种沉入黑夜的感觉。我看见母亲向我走来。母亲说:
孩子,你怎么能够这样?你把祖宗的脸都给丢尽了。我一看见母亲,眼泪就下来了。我说:
可是,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这么一说,母亲也就无话了。母亲说:是啊,是啊,你
还能做什么呢?母亲除了陪我一块儿流泪之外,好像就只会这一句话了。
这时候,我又看见了我的弟弟,弟弟还是那副面色蜡黄弱不经风的样子。弟弟接到了
汇款,又能上学了,高兴得合不上嘴。我对弟弟的表现极不满意。我问弟弟:你知道你姐
姐是怎么给你弄到这些钱的吗?弟弟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我说:既然你不知道,
你乐什么?弟弟说:我…我……弟弟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急,眼泪就流出来了。弟弟一哭,
我的眼泪又一次下来了。
这时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把我给弄醒了。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原来是我在
梦中流泪了。我不知道外面敲门的人是米,连忙起身拿了毛巾,随便擦了擦脸,尔后去开
门。我打开门,一看是米,就非常生气。我不愿意让米进来。我说:你来干什么?米说:
你再生气,也得听我一声解释呀!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我也是没有办法……
米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条裙子,是那种非常流行的牛仔套裙。
米把裙子展开,让我在身上比试一下。我试了一下,大小正合适,式样也挺好,穿起来效
果不错。但是,我不能装出喜欢的样子。我说:不好,你还是拿回去吧。米说:我又不是
女孩子,拿回去怎么处理?我说:送给你的相好去吧!米说:又来了!又来了!是我错了还不
行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米见我不语,又说: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人
都是身不由己的。她是我从前的女朋友,刚刚从上海来。她要我那样,我还能怎样?我们
原来毕竟好过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好不好?
生活已经让我心灰意冷,此时我觉得心力交瘁,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说:好吧,
就信你一次,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就这样和好了,就像从来没有过矛盾一样。
表面上看,是米的忏悔打动了我。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是那条裙子打动了我。米
用一条裙子就把我给收买了,使我再也没有生出告发他的念头。我这时候想:爱情其实是
不存在的,再去奢谈什么爱情,岂不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所有的人都不计较,我为什么
还要一个人在那里跟自己较劲呢?
一切如我所料,米又一次骗了我,那个女孩正是他现在的女朋友。但我此时已经冷静
多了,我没有和米斗气。我连这点都不想计较了。
我现在唯一计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不要让同宿舍的人知道我在和米“处朋友”,当
然更不能让龙知道。我想,要是龙知道了,我的那点事情可能就会全校尽知了,说不定还
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我和米之间的事情做得非常隐蔽,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我们。我也学会了避孕,不会有
什么麻烦和危险。米把我打扮得越来越具有都市味,我已没有了先前的那种高兴劲儿,也
少了以前纠缠着我的那份自卑感。实际上,我现在什么也不愿意去琢磨,只是一天一天地
打发日子。我想,一切都只能这样了,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我的这段生活最终还是让人给窥穿了。这个人是杰。我说过,我一直非常想去见杰。
但是,我心里非常害怕。杰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他一直在自责。我非常想向杰解释清楚,
告诉他他没有责任,也没有办法阻止事情的发生。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杰。杰一
见到我就请求我的原谅,或者老远见了我就慌慌张张地逃离开。有时候我想,杰真是一个
可怜的孩子。比我还可怜。后来,我就把杰给忘了。我有时候不得不感慨:时间要改变一
个人真是太容易。
那天,我正行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突然一个人在背后叫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
杰。我觉得非常吃惊,那时候,我已经快三个月没有见到杰了。杰显得非常神秘,把我拉
到一个隐秘的树丛里。杰一开口就说:安,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记恨我?我原来一直想找
个机会把真心话告诉杰,但是,还不到三个月,我的一切都变了。我不知道如何向杰解释
这一切。我说:什么意思?杰说:我想你没有原谅我。如果你真的原谅了我,就不应该自
暴自弃。因为你本来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孩子。我没有接话,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了。
杰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和米的关系。我一下子傻了。但是,我还是显得非常冷
静。我说:别说了!米是爱我的。杰说:你骗谁呢?难道你不知道米有自己的女朋友?我说:
知道!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你能供我读完大学吗?杰沉默了一下,像是要给自己鼓
足勇气。之后,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零零整整的一堆钱来,递到我的手中。杰说:拿
着,这是500块,是我这几个月当家庭教师挣来的钱,我想,你可能需要它。我不敢相信
这是真的。但是,杰已经把那些零零整整的钱塞到了我的手里。我心里突然变得非常感动,
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说:杰,你为什么要这样?杰说:别哭了!别哭了!杰说着
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为我擦眼泪。我又一次问:杰,你为什么要这样?其实,你没有责
任!你不该为此自责。杰说:但是,我——爱——你。杰的声音非常大,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我说:不!我已经这样了,没有人会爱我,也没有人能救得了我。杰说:不,我爱你!我会
永远爱你的。而且我相信,不用别人,你自己就能救自己。杰说完之后,一下子将我搂在
了怀里……
第二天,我在杰的鼓励下,向学校保卫处呈上了一份申诉材料。我决定把米和龙推向
“断头台”。校方马上和公安机关联合展开了调查。那一年的暑假,我们四个人都没有回
家。他们三个被隔离开来,而我则在忧心忡忡地等待着那个日子的到来。开学后的第二个
星期,审判结果下来了。米和龙进了监狱,在这个城市的一个郊区监狱里接受劳动改造。
在庭审时,我否认和杰有过性关系,米和龙对杰的指控没有成立。不过,杰还是很快离开
学校,到南方闯世界去了。杰现在每月给我寄来400元钱,我把其中的100元交给弟弟,
剩下的留给我自己。杰对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想:是啊,一切都过去了,过
去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附件之一:关于米的审讯记录:
……
问:为什么三月份就去踏青?是不是早就对安有图谋?
答:学校课程太少,我们闲得无聊,就约好去郊外游玩,事先并没有图谋。
问:为什么约安去?
答:我们觉得安挺可怜,但人很可爱。我们带她玩,是想帮助她,我们不希望看到她落落
寡合的样子。我们是她的老乡。
问:当时你们为什么要强迫和安发生性关系?
答:我们当时喝了酒,有点醉了。
问:你事后后悔吗?
答:后悔。但已经晚了。
问:安后来是不是怀孕了?
答:没有。可能碰巧赶上安全期了。
问:你后来为什么要和安谈朋友?
答: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们非常害怕安怀孕。安也威胁过我们,说自己怀孕了。但后来
我们发现安并没有怀孕,安只是想以此要挟我们。谎言被揭穿后,安对我们说:她不会善
罢甘休的。我非常害怕安把此事泄漏出去,那样我这一辈子就完了。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
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我和安谈恋爱就是想拢住安。
问:你爱安吗?
答:不爱。我不会爱一个被轮奸过的女孩。但我必须假装爱她。
问:你有女朋友吗?
答:有,是外校的。
问:你朋友知道安吗?
答:不知道。
问:安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答:安知道。起初她很生气,说要告发我,但后来我们又好了。
……
附件之二:关于龙的审讯记录
……
问:为什么三月份就去踏青?是不是早就对安有图谋?
答:学校课程太少,我们闲得无聊,就约好去郊外游玩,事先并没有图谋。
问:为什么约安去?
答:我们觉得安挺可怜,但人很可爱。我们带她玩,是想帮助她,我们是好心的。我们是
她的老乡。
问:当时你们为什么要强迫和安发生性关系?
答:我们当时喝了酒,有点醉了。
问:你事后后悔吗?
答:后悔。但已经晚了。
问:安后来是不是怀孕了?
答:没有。可能碰巧赶上安全期了。但安曾威胁我们说她怀孕了。当我们发现她并没有怀
孕时,她说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非常害怕。
问:你为什么要把安介绍给一位嫖客?
答:安说她不会善罢甘休,我非常害怕。那时候,我正在竞选学生干部,而且很有希望。
要是安把这事捅出去,我的竞选就没戏了,我的一辈子可能也就完了。我当时想,反正安
已经被我们糟塌了,家里又穷,也许很容易干上那一行。那时候,安正缺钱,我就把她介
绍给了一位南方的商人。我想,要是安干上了那一行,我们间的事就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我也就没事了。我胆小,我有罪。
问: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答:知道。属于介绍妇女卖淫一类,但具体叫什么罪名我说不上来。
问:你有女朋友吗?
答:没有。
问:你还和别的女孩有过性关系吗?
答:没有。
……
附件三:关于杰的审讯记录:
……
问:那天晚上你是否和安发生过性关系?
答:我记不住了。那天晚上我吓坏了,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我想可能有过性关系,
也可能没有。但我确实走进了帐蓬,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你们问安好了。如果安说
我和她发生了性关系,那就是发生了性关系。如果安说没有,那可能就没有。我当时脑子
里乱极了,现在也是。
……
附件四:关于安的审讯记录:
……
问:三月份去白峡游玩的时候,有几个人强迫和你发生了性关系?
答:两个。
问:是哪两个?
答:米和龙。
问:你能肯定你没有和杰发生性关系吗?
答:我能肯定。
问:米和龙说,杰被他们推进了你的帐蓬?
答:是。但我们没有发生性关系。我在帐蓬里听到杰被人推来推去的声音,我知道杰是不
愿意的。所以,杰进来后,我们假装抱在一起,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问:为什么要假装?
答:他们怕杰告发,才硬让杰和我发生性关系,这是我在帐蓬里听到的。杰不愿意,我当
然不会强迫他。少一个人就少一次折磨。
问:你后来是否和一个男人在旅馆里发生过性关系?
答:是。但我是被迫的。我找龙借钱,他就把我介绍给了一位嫖客。我力气小,没法反抗。
问:龙怎么介绍的?
答:那时候我正缺钱用,我就去找龙。龙说让我去找他的一个朋友,我就去了。我去了之
后,把一封信交给了那个男人,之后,男人给我拿出了钱,后来,就……
问: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答:那封信上说:按您的意思给您安排了一个,请享用。括号里说:此女开价200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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