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谁也不能垄断
我回到了恩来中学。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生命中最郁郁寡欢的日子,我整天无
所事事,尽管期末考试即将来临。景婧和韩柳婷都想来帮助我,但不知如何着手,
景婧有好几次都想帮我补习耽误了的功课,但我对那些学了终究没有用的知识没有
半点兴趣。我友好地对景婧说:“景婧,你忙自己的吧,我自己会看书的。”
景婧胆怯地说:“我帮你划一些重点?”
“那好吧。”于是我就把自己崭新的教材递给了她。
后来景婧为我每一本教材都划了重点,还做了笔记,只可惜教材都被当废纸买
了。是我辜负了景婧的一片心血。
韩柳婷也想为我做些什么,但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为我做的,不过她帮我找了
一些可以给我解闷的小说,我每天翻完两本,只是那些小说写得都很没水平,搞来
搞去爱来爱去,看完整本小说,我都没弄明白到底是谁在爱着谁,又是谁在暗恋谁,
最后是谁抛弃(或背叛)了谁。我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诉韩柳婷,怕她会说我是个
“傻帽儿”。
离期末考试只有半个月了,我想时间应该是很容易过去的。我回学校没多久,
骆驼主动来找我,他问我出什么事了,怎么失踪这么长的时间,他已经来我们班级
找了我两次。
我说:“没什么事,回家休息。”
他说:“你小子他妈的还真会享受!”
当时,鑫鑫也在旁边,骆驼来找我的两次中,都是鑫鑫给了他答复说我还没来
学校,骆驼给鑫鑫递了烟,鑫鑫接受了,就这样鑫鑫同样也接受了骆驼的友情。
烟。
烟,我也学会了抽烟,我是因为心情郁闷才抽烟的。有一次骆驼烟盒中只有一
根烟了,而鑫鑫也已经断烟有数日,看见烟恨不得把它一口咽下去,(我还从来没
有这种感觉过)我清楚地记得那根烟是“中南海”,中南海的烟盒很漂亮,这是后
来我钟爱“中南海”这个牌子的理由,当然还因为它便宜。
我们抽烟的地点是男厕所里面,虽然我和骆驼那时是十足的问题学生,但我们
还是遵守校纪校规的,不正大光明抽烟,在这一点上鑫鑫是瞧不起我和骆驼的。
骆驼点着了烟,先让鑫鑫抽,鑫鑫也没有推辞,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
睛又深深吐出烟雾,鼻子也有烟出来。他把烟还给了骆驼。骆驼接过来后,抽了一
口,然后吐出一个个小烟圈,很漂亮,像天使头上那个白色的光环。我不清楚骆驼
会不会成为天使?
骆驼接着把烟给了我:“来几口,提提神,看你没精神的样子!”
我没理睬他的话,事实上厕所里的氨气已经给我提神了,但我还是从容接过骆
驼手上只剩半截的烟,轻轻地吸了一口,没有像上次骆驼寝室里那次那样傻逼,我
把烟缓缓地吐了出来。
“浪费。”骆驼说了一句,想拿回我手上的烟,但却被我躲开了,“让我再来
几口。”我说。
“他妈的,算了,就给你浪费到底吧!”骆驼气呼呼地说,然后转身去找了一
个没人拉屎的蹲坑,我知道这小子有一个龌龊的习惯,他总是喜欢在厕所里打飞机,
我有时想,也真是难为了骆驼,对着“黄金万两”还能有如此强烈的欲望,真不知
道他把哪个美女幻想成了“黄金”。
鑫鑫对我从来不表示什么意见,刚才吸了那口烟,似乎已经心满意足。
我抽完了整根烟,所有吸进去的烟都给吐了出来,正如骆驼所说的,被我浪费
到底。我把烟蒂扔进了撒尿的地方,然后掏出自己的生殖器,再给那个烟蒂浇了一
泡。
在我高一第一学期的最后几天里,我学会了抽烟,我那时只是感觉郁闷,每天
脑袋都是沉沉的,抽烟是我唯一能用来醒脑的东西。也许还是因为叛逆。我每天都
惦记着家母,却每天都忘记家母对我的期望。感情上的事就是这样,永远都是两个
极点,而自己总以为在那个温暖的极点上。
白羚。
那段时间里,白老师同我面谈过一次,也许是因为我吻了她的缘故(可能还是
她的初吻),她也十分惶恐这份感情,毕竟这是怎样的感情啊?师生恋。我们彼此
面对它时心里都是那么承重!
“韩郁……”白羚没有看我,她说。
那又是一个夜,有昏暗的月色,我始终没有见到过恩来中学的明月,难道我的
眼里真的都是泥?
我不知道白羚已经想好要对我说的话,只是她面对我却又说不出来。她的心情
是复杂的。“韩郁,我发现你越来越不认真学习了,这样下去期末考试是不会有好
成绩的?”白羚无话可说,只好又去提我学习的事。
“白老师,我不想读书了。”我十分坦诚地说。
白羚惊讶地问:“不想读书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努力抬起头看着白羚。
白羚没躲闪我的眼神,而是认真地望着我说:“你为家里人考虑过,你爸妈会
同意吗?”
“不是为了我妈妈,我早就想离开恩来了。”我说,只提到为了家母。
“你不读书你能干嘛去?”白羚语气严肃。
我一时无言,并不是因为白羚的问话,而是她对我的态度。
“你这种人到社会就永远不会有希望了。”白羚没有改变语调。(其实当时白
羚的话是错误的,到了社会上只要自己肯努力还是有希望的,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
社会。)
“总比待在这里浪费时间强。”我散漫地说。
白羚摇摇头。
“白老师,我在恩来中学根本就不能读进去书。”
“韩郁,你不要总是找理由为自己开脱,你有没有想过自身的原因?”
“我……”我又说不出话来,把头撇过去,心里有些气愤,人民教师真是没一
个好东西他妈的白羚你知道吗我已经对你无法自拔了我在恩来我想离开的但因为你
我不想离开你离开就意味永远不会有机会见面“韩郁,你没事吧?”
我重新望着白老师,说:“没事。”我那时多么想抱住白羚,像上次一样吻住
她的嘴唇,但我放弃了,我想我没有必要再伤害她,就让她觉得我没希望吧。
“韩郁,你还是认真一点吧,学校里有些地方是不公平的,陆老师做得也很过
头,但你再坚持坚持,到了高二就要分文理班,你那时就可以从头再来了,你不是
很喜欢文学吗,你学文科一定会有好成绩的。”白羚语气中带着喜悦之色,我想她
那时心里一定也带着微笑。
“白老师……”我那时的确很心动,我想我就坚持坚持吧,高二学文科了,就
是一个新的开始。
“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白羚在尽一切努力挽救我。
我点点头。但白羚的希望在我的心中的热度完全没有我对白羚爱的热度来得强
烈,希望在我心里根本没有存活多长时间,我始终认为我是茅坑里的石头或是刘备
的儿子,那时我已经注定做个“问题学生”了,在和白羚谈完话回寝室的路上,我
碰见了骆驼,他给了我一根烟,我欣然接受。
在那个有昏暗月色的夜晚,白羚终于没有说出来她的心里话,但就算是这样,
我还是能猜出一两分,我想那时我若再主动点,白羚会有什么反应,也许只能加重
彼此内心的压力。那时我在深夜里听郑源的新歌《难道爱一个人有错吗》,我会默
默流泪,直至泪流满面,枕巾湿漉漉一片。
期末考试降临,我那时也许是听从白老师话的缘故,认真地复习了语文,偶尔
也会去翻翻历史、政治的教材,高一的课程还是简单的,我在根本没什么感觉的情
况下,结束了期末。我很有信心,语文、化学、历史、政治一定能及格,不过恩来
中学是用标准分的形式,只要不交白卷,考个二三十分都能算是及格,风格颇似三
流大学的考试。我现在想来我那时还在乎什么狗屁分数,也许只是想安慰安慰家母。
其实最后成绩单寄回家时,家母根本没去看一眼,她正处在强烈的矛盾中,因为当
时有很多亲戚都来劝她不要同家父离婚,而她看着我只是一脸的悲伤。我想起家母
那时的脸蛋心里总是隐隐作痛,如果没有我,家母是绝对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的!我
无法原谅我自己。
期末结束,恩来中学放假,学校规定每个寝室必须清理掉自己的行李。我看着
自己的床位,上面是恩来中学统一的蓝格子被子,这是当时开学时,我和家父一同
去体育馆领来的,就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多少事情就这样改变了。有个词叫
“物是人非”,我总觉得这词太伤感。“人非”的意思就是一个人的命运斗转星移。
鑫鑫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只剩半截的香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淡淡地对我说
:“要不要帮忙?”
“你自己还没好呢。”我看了一眼他的床铺说。
“他妈的,”鑫鑫说,“就过个年,清理个屁啊!”
“这破学校就是有这么多狗屁规定。”我说。
“我就把东西放这儿了,他们还敢把它扔掉不成啊。”鑫鑫说。
“东西不一定要拿回家去,也可以去体育馆寄放的。”赵楚齐凑上前来告诉我
们。
鑫鑫没理他,抽了一口烟,走向了阳台。
我点点头,随便地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能扔的都扔掉了,那些沉甸甸的教
材直接塞进了寝室里唯一一张写字桌里。上面还是那个倪杨伟的脸盆。陈名和猴子
正帮陆寅瑾收拾东西,陆寅瑾考完试走出试场就回家了,只是告诉了他们一声,下
午他爸的秘书会来寝室一趟的。我和他们各自顾自己的,中午时我就骑着我的“宝
马”离开了恩来中学。
16过年,这个意味着家人团聚的传统节日里,我却经受了从小到大最孤独的一
个过年。那一年我陪家母在医院度过。
“孤独是人生向神和兽的十字路口,是天国与地狱的分界线。人在这里经历着
最严酷的锤炼,上升或堕落,升华与毁灭。这里有千百种蛊惑与恐怖,无数软弱者
沉没了,只有坚强者才能泅过孤独的大海。孤独属于坚强者,是他一显身手的地方,
而软弱者,只能在孤独中默默地灭亡。孤独属于智慧者,哲人在孤独中沉思了人类
的力量与软弱,但无知的庸人在孤独中只是一副死相和挣扎。”(《无梦楼随笔》)
神和兽、天国与地狱、上升或堕落、升华与毁灭、坚强者与软弱者、智慧者和
无知庸人,我韩郁到底属于前者还是后者,我很了解自己的性格,我想我会是那只
兽类在地狱中堕落、毁灭,我是个软弱的人,完全是个无知庸人,我还能有其他的
选择吗?我告诉自己:我是神,是天国的统治者,自己的统治者,我现在只是在经
受最严酷的锤炼,我总有一天会上升,一定会上升,因为我能在锤炼的过程中变成
坚强者,会属于一个智者。
过年时,亲戚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韩郁长大了!”(这是他们来探望
家母时说的话,我当时给他们倒水、请他们坐,做了照应他们的事情,家母在病床
上还不能下来)我想这是孤独给我最好的礼物,我的心灵很孤独,除了家母,我就
感觉不到一点点温暖,只是家母那时也十分孤独,她只有她的儿子。我们母子俩真
是相依为命了。
除夕那天晚上,家父是在家里吃的年夜饭,我那时突然发现他变得安稳多了,
他对家母也变得很客气,像是提早来拜年的亲朋好友,家母随便弄了些年夜饭,多
数菜都是从卤食店里买来的,我不知道其实这一顿饭是我们这一家子最后一次团聚
在一起吃饭,说是年夜饭,事实上说“散伙饭”来得更恰当一些。家父吃过饭后就
低着头说了声:“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于是他就走了。那晚,家父本来的打算是
先去赌一把,然后再去他情人那的。只是后来他一赌就下不来了,直至除夕的爆竹
声响起,他输掉六千,后来到正月初一四点左右他输完了随身携带的一万五千块钱,
我不清楚家父身上怎么会突然之间有了那么些钱,也许这是他一年到头的血汗钱,
这个畜生,吃喝嫖赌抽样样来,最后只是落得两手空空,那天他的确是两手空空,
身无分文,于是就在大年初一,他极其颓废地回到家里,见到家母就开口问她要钱,
家母一开始是没理睬,后来家父又动了火,开始摔家里的东西,就在正月初一,别
人家里都是喜气洋洋热热闹闹,我的家里同样是热热闹闹,只是没有喜气洋洋,而
是一场家庭暴力。
我没有阻止这场暴力,由于除夕夜被爆竹声吵得失眠,所以一直到天亮时才睡
去的,我又是在睡梦听到吵闹声的。我从床上跳起来冲到楼下时,事件已经到了结
束阶段,我当时并不知道家父输掉了一万五千块钱,但我还是能猜透这个禽兽不如
的东西是出于什么原因和家母发生纠葛,原因只有一个:钱。
家父当时使用的作案工具仍然是一根凳子,我后来去看了那根凳子,巧得很就
是家父用它打我脑袋那根,当时家父就用那凳子暴打已经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家母,
我看到那场面时,家母在地上只是发出微弱的声息了,我当时并没有发现家母身下
的那一堆鲜血,家父是用穿着皮鞋的脚一脚踢在家母的胯下的,后来医院的病历上
写的是子宫出血。
家父见我从楼上下来,狠狠地对我说了一句:“你不要给我插手。”
我当时双眼发红,眼眶里都是愤怒的泪水,我没说一句话直接冲到了电话机旁,
拨了120 ,我没有考虑太多,幸好正月初一医院里还有值班的人,只不过120 救护
车却是两个小时后才到,事后我十分后怕,我想那时家母如果伤得再重点,一定命
伤那些身穿白大褂的屠夫手里。
拨打完120 后,我毫不犹豫拨了110 ,这完全是出于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报
复,体家母的报复。
打完电话后,我便冲到家母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家母,我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
里汹涌而出,我看着家母,眼里的一点余光是家父的影子,他脸上的肉一直在痉挛,
是愤怒还是自责,不管怎么,我想他心里一定很乱,不过事后我回忆,要是那时家
父一时情绪失控,拿起身边任何一件物品都可以把我和家母给灭了,然后自杀,那
我们这个家算是彻底完蛋了。这样的事毕竟没有发生,我还是应该庆幸命运的。
110 的效率远远高于120 的效率,半小时后就找到了我家的门牌号码,民警叫
我去叫救护车,我说已经叫了。
他点点头说:“什么时候叫的?”
我回答:“在叫你们前叫的。”
民警换了话题:“你是被害人的什么人?”
“儿子。”
“行凶者是你的……”
“父亲。”还没等他问完,我便简短地回答了。
“他妈的,”民警骂了一句,“大年初一就这么严重的事故,还是一起家庭暴
力。”
家母当时已经微弱地张开眼睛,她还强硬地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的。”接
着又问我干嘛叫来这么多人。
我的脸上已挂满泪水,嘴唇直打哆嗦,只会一个劲地叫:“妈,妈,妈。”
家母颤抖着手来擦我的眼泪。
我回过头去朝那伙民警喊道:“你们快送我妈去医院。”
那个刚才讯问过我话的民警不慌不忙地说:“不是已经叫了120 了吗,快来了
吧。大过年的,路上人多车挤路不好走,再等等。”
我当时恨不得和那伙人民警察火拼了。
家母摸着我流满泪水的脸庞说:“儿子,我不要紧的。”
我已经看到鲜血从家母的裤裆里渗出来,我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用“妈,妈。”
来安慰家母和我自己。
那会儿,家父已经在被另一个高大的民警严厉问话了,家父当时火气还没有完
全消退,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过,对那民警的嗓门也很高,把人民警察简
直当猪一般把玩。
“你给我老实一点。”民警警告家父,他当时没有带电警棍,要是带着,我想
他会给家父好好地充电。
家父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服气,想站起身来反抗,却被民警用力一推,推到了椅
子上重新坐了下来,民警拿出手铐,凶狠地喝道:“你他妈的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还
真是不死心啊。”
家父见了手铐果然老实许多,露着笑脸对民警说:“好说好说,把家伙收回去。”
“我们是按法律办事,你犯了事,态度又差,老实一点少吃些苦头。”民警说
着便提过家父的手,用手铐铐了起来。
“这么严重!”家父感叹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就是缺少法律意识,虽然是你老婆,但你伤人这么重,没有人保
释你,判个一年两年都是说不定的。”民警恐吓道。
120 来了之后,家母被抬上了救护车,家父却被民警带上了警车。我跟随家母
而去,由一个人民警察陪同。
正月初一的医院也是喜气洋洋的,医院门口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着,鲜红的条幅
映入我的眼帘,“救死扶伤,一切为了您的健康——××医院欢迎您的到来”我看
前面那句还挺押韵,后面一句听上去却十分别扭。我进了医院才发现里面竟是空荡
荡一片,冷冷清清,原来外面都是装出来,只有一个黄铜白求恩塑像倒是英姿飒爽
矗立着,迎接来医院求生的病人,白求恩铜像是这个医院的代表性建筑,只是中国
人民都在高高兴兴过年,这个异国小老头连身子上的灰尘都没有人来给它处理一下,
真是可怜白求恩大夫当年一心为了中国人民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而如今却被中国医
生拿来当招牌,还得不到一丁点儿尊重。这群所谓的“救死扶伤”的白大褂们的人
品可见一斑,更不用去提他们的狗屁医德了!
一股福尔马林气味冲进我的鼻孔,我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家母微张开眼睛痛苦
地对我一笑又闭上了眼去。
有一个医生懒洋洋地对我:“是家属吗,先去挂号。”
我朝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点点头,向挂号的地方跑去,那地方没人,我心
急如焚敲玻璃窗。
“敲什么敲,敲破你赔啊?正月初一都不让人好好休息。”身后又一医生朝我
骂道,我不知道她在对谁发牢骚?
“我挂号,麻烦你了,医生。”我礼貌地说,控制住了内心的怒气。
“我知道你挂号。五块钱。”她冷冷地说。
我摸了一下口袋,幸好昨晚家母给了我两百块压岁钱,这会儿派上了用场。我
把钱递了上去。那医生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问了我一些要记录的话,便草草地
在一个黄色本子上写下了谁也看不明白的像蚯蚓一样的字体。然后就扔给了我。
我接过病历簿和找回来的钱,转身时看到那医生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岗位牌,上
面有她的照片和职位。我清楚地看到那上面还有一个醒目的党徽,党徽右边是几个
黑体字:党员责任岗。
我又急匆匆跑回了家母身边,那医生没看我的病例簿,只是说:“没有大人吗?
带钱没有?”
我愣愣地看着她问:“要多少?”
“预交一千。”她说。
“一千?”我诧异。
“先交一千再说,怎么?没带钱吗?”医生问我。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百九五。我朝她点点头。
“没钱来干嘛?”医生说。
我很不明白她的话,精神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身处梦境,但我狠狠地用手指甲
掐了一下自己,有感觉,真他妈社会啊,有这样的医生,这样的医院的吗?我当时
是相当无知的,涉世不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生活在怎样的社会里。
我身后的民警走上前来说:“先救人,钱的事,他们大人来了自然会交的。”
我感激地望着民警,到底是人民警察啊,一切为人民服务。
医生听了民警的话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肯定了一句民警的话:“大人来了就
交。”
真他妈的救死扶伤!
家母的事安排了下来,那天下午,很多亲戚都赶到了医院探望。我一一招待了
他们。傍晚时分,派出所来了电话,关于家父的事,说是要家眷过去。那时,我死
也不肯离开家母,我说:“我陪我妈,派出所爱怎样就怎样,打死那个人算了。”
“那个人”自然指家父,当时我心里的火还没有完全消退。
病房里很安静,几乎能听见盐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它们慢慢地流进了家母
的身体内,家母刚刚睡去。
大伯说:“毕竟你是他儿子。”
我抬头看着大伯,这个已经快做外公的中年男人当年在部队里当过排级干部,
复员回来时随身携带了一大堆奖章,后来在镇政府里当了个小干部,因为不会阿谀
奉承,几十年都没有升官。“正直”两字就是大伯在我眼里的印象。
我不知说什么,只是看着大伯。
“韩郁,还是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吧?”大伯带着诚恳的口气说。
身边几个亲戚也点头认为这样比较适当。我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在派出所里看见家父的时候,对眼前这个生我的男人非常陌生,他一脸疲惫,
头发乱糟糟一片像个鸡窝,他已经是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后来我知道民警还给他吃
了电棍。
家父不敢来看我,只是很害怕地和他大哥说了一句:“给我根烟吧?”
大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拿烟给他。
他用颤抖的手接过了烟,我看见他的手还是被手铐铐住的。
值班的民警中有认识大伯的,所以后来的事情都处理得很顺利。家父虽然不能
立马出来,但毕竟是可以少吃点苦头了。民警和大伯见过面后就给家父打开了手铐。
家父请求我的原谅,他说:“儿子,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俩。”然后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我不看他,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你现在只是吃了电警棍才变得老实了一点,我
这样想。
“儿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和你妈了?”家父可怜兮兮地说。
“妈现在躺在医院里,你为妈考虑过什么吗?你现在来跟我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我的语气咄咄逼人。
大伯轻轻地在我后背拍了拍。我不知道是何用意?
家父说:“给我一次机会吧?”
“妈已经给了你十多年机会。”我说。
家父一时说不出话来,又低下头。
大伯叫了一声家父的名字。
家父猛然抬头,轻声嘀咕:“大哥……”
“这次的事情太严重,你要负全部责任。”大伯说。
“是是,大哥,我知道。”家父低头回答。
那时我从家父的脸上看出了卑贱,虽然他面对的人是我大伯,但我还是联想到
陆小俊这一类人,他们在实质上是极其相似的。我知道家父的本性是不可能改变的,
尽管他那一刻心里是有痛改前非的念头。我心很寒,我想,我竟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亲生儿子啊,我难过极了,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没什么可以答应你的,你对不住的是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想让他们原
谅你,就看你自己以后的表现了。”大伯对他的弟弟说,语气中有告诫也有教导。
家父又深深地点头。
“我不会原谅你的。”我暴跳如雷,完全不能控制情绪。
“韩郁!”大伯转过脸面对我,他没想到我有这样的脾气。
“大伯,你认为他会改的了吗?”我指着家父说。
大伯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按住了我肩膀说:“韩郁,你也已经长大了,
家里的很多事情你也有权利知道,我想我不必多说,你爸妈的事,你多少有些了解,
我不能来勉强你什么,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但你记住了,他,”大伯指着家父说,
“这辈子都是你的父亲。”
我顺着大伯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的,他这辈子都是我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
事实。
“但为了我妈妈,我是不可能原谅他的。”我重复我的意思。
大伯点点头,他抚摸我的脑袋,小的时候我最渴望得到大伯对我这样的奖励了,
他说:“韩郁长大了!”
后来的事,我几乎成了一个旁观者,家父在派出所里呆了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我认为还应该多关他几天),保释金是大伯先垫上的,因为大伯的面子,所以所
有的费用加在一块儿才花去四千块钱。而家母在医院却着实趟了一个月,一共花去
医药资费两万元,钱只是身外之物,家母当时被家父所致的伤害是:肋骨断了两根,
这算不上大伤害,要命的是家母的子宫出血,这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后果(具体是怎
样的情况,我不便多说)。
我恨这样的父亲。但我自始自终不能明白的是家母为了我她不能原谅家父,而
她自己被打成这样却没有怨恨家父。那时亲戚都在家母面前陈述了离婚的种种不利
之处:首先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从此破碎,再者就是给子女带来的伤害,这无论怎样
都会给自己的子女或多或少留下阴影,另外还有多种坏处,反正是没有有利的地方。
当然这些亲戚朋友只是劝解,他们哪里会去考虑为什么要离婚,要是离婚对男女双
方都没好处,那世界上就没“离婚”这个概念了。家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首先
想到的自然是她的儿子,什么事都为她儿子着想,而从来不为自己想一想。她就这
样拖着,想继续延续她和家父的婚姻,继续忍受自己的痛苦。
这一年的正月雷声轰轰,这终于打破了古老爱情不灭的誓言,专家预测这是一
个不太平的年岁。后来的事实都摆在活着的人的面前,不管是国内新闻还是国际新
闻,几乎每日的新闻报道都有天灾人祸发生。如果说前一年是一个“伤城”之年
(那一年有很多世界级的人物和事件遭遇了滑铁卢),那么这一年又是什么呢?世
人都喜欢自欺欺人,尤其是中国人,只要在春晚上能见到赵本山的小品,一切烦恼
都留给了上一年。可能这也是愚人的乐趣!我想,用什么来形容这一年的年岁比较
恰当呢,这一年就像是赵本山的脸蛋,表现得极其虚伪,但十分伟大,即使面对丧
父之痛,仍不忘博得全中国十三亿同胞的一笑。
17整个新年我都在医院里陪着家母,正月十五过后,学校就要开学了。那时我
真的不想再回恩来中学,但又无法开口对家母说,我很怕伤了她的心。在家母面前
我完全忘了白老师对我说过的话,我可以放弃一切陪在家母身边,包括自己心爱的
女孩。
但我最终还是回恩来中学报到了,那时我发现新年一回来,同学们都是焕然一
新的,至少是在衣着上,我看着自己还是去年那一套衣服,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并
不是说我需要新衣服来虚荣自己,只是感觉自己还活在十七岁,还是去年的自己。
而摆在面前的事实却是自己已经老去一岁。我说自己老去一岁未免太伤感,但我确
实老成了许多,这种老成表现在思想上,我不知道自己的十八岁会有多少经历,又
是怎样的结局,我已经经过了十八岁的开始,如此撕心裂肺,我会是怎么的结局,
十八岁。
“新年快乐,红包拿来?”韩柳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向我摊开了戴着粉红
色手套的手,一脸的天真,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况且又是新年新岁的,当然她
根本不知道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度过了怎样一个新年。
我因为正在想自己的事情,所以竟被这妞吓了一大跳,我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他妈的,你有病啊。”
“我看你丫才有病呢,人家好端端问候你,你竟骂出这样的脏话,韩郁,你丫
的不要真以为自个儿是什么东西,别人给你几分颜色看看,你倒真想开染坊啊?”
韩柳婷显然生气了。
我朝她瞪了一眼,然后丢下一个“他妈的”就顾自己走了。
我不知道韩柳婷在我身后是怎样的表情?后来我回忆起自己在恩来中学的学生
生活时,感觉自己对不起的人远远多于对不起我的人。
我回到了1010寝室,赵楚齐屁股对着我正在整理书籍,这小子跟个娘们似的每
本书都包得相当精美,我觉得这种事只有倪杨伟才做得出来,不过我见过倪杨伟的
书,显然他爱自己的脸蛋远胜于爱那些破教科书,他那些书还不如他的鞋底来得干
净!
我掏出一根“中南海”悠闲地抽起来,烟是我减轻愁闷的良药,我把一口烟雾
缓缓吐出嘴,寝室里顿时有些雾蒙蒙的感觉了。
赵楚齐转过身惊讶地说:“是韩郁啊,我还以为是钱鑫鑫呢,你不要在寝室里
抽烟,到处是政教处的人,被抓住了就又说不清楚了。”
“有什么好说不清的,大不了再吃个处分。”我有些厌恶地说。
赵楚齐不说话了,又回转身去整理那些破书。
我看着赵楚齐手里的书,突然想起我的书上学期回家时放在写字桌里的。我叼
着烟走到桌子前,探下身子望去,他妈的里面空荡荡的竟然什么都没了。
“赵楚齐,看见我的书没有?”我急切地问,虽然那些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多
大意义,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说不定我哪天会洗心革面呢,毕竟如那个钟情
《金瓶梅》的政教主任所说我的人品还是不错的嘛,即使我不想再读书,那些教材
当废纸买还能换回两包中南海,他妈的哪个死爹死娘全家死光光的畜生把老子的废
纸给买了?
“这个我不清楚啊,我不是叫你们拿走自己的东西的吗,可能是学校清理寝室
时拿走了吧?”赵楚齐托了托眼睛说。
“鑫鑫的东西不是照常还在那嘛。”我指着钱鑫鑫上学期没拿回家的行李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问宿舍管理员吧?”赵楚齐说。
“算了算了,一些破书。”我挥舞着手臂气愤地说。
“可那些书还有用的。”赵楚齐说。
“有个屁用,老子不读了。”我扔掉了手中的烟蒂,恼火地走出了寝室。
钱鑫鑫是一个星期后才回学校报到的,当时我见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鑫鑫留着很长的头发,还蓄起了胡子,当然那时的我们才几根毛,还没到刮胡
子的时候,但他上嘴唇毛茸茸的胡子在他那张清瘦的脸显得十分郁郁葱葱。其实钱
鑫鑫的脸蛋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清瘦的,就算是那次他在枫江桥下遇到女疯子后来
我家过夜,他的脸色也没有那一刻难看。
我给了鑫鑫一根烟,帮他点了火,“学费交了?”我找不到寒暄的话,就说了
这句空话,后来我很后悔说这句话,因为它涉及了钱,肮脏的钱,我不知道钱鑫鑫
在接过母亲手中的钱时是多么矛盾的心情,钱啊,人活着除了水、空气、阳光、温
度和食物,剩下的就算它最重要了。
鑫鑫抽着烟,没回答我的问题,当时他的心里对我产生了极其厌恶的感觉。
我也再找不到要说的话,只能没趣地离开。
不过钱鑫鑫还是不甘心把自己的事深埋于心底,他不想让这些痛苦往事有一天
像一具尸体一样腐烂在坟墓里。我虽然令他感到厌恶(可能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间),
但我还是成了他值得信任的人,他早已把我当作兄弟,只是我自己没有发现,当然
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情义,我一直以来都十分感谢上天赐予钱鑫鑫这样一个朋友给我,
我十分欣慰能得到这样的友谊,“人们需要友谊的原因就是:它会向你提供一面镜
子,你可以从中看到你的过去。这样你就不至于会遗忘与朋友相处时的那些点点滴
滴。”(《本性》)
陆小俊是事先打了鑫鑫妈妈的电话才找到鑫鑫妈妈的住处的,那时已经快到年
底了,他吃饱喝足无事可做,性压抑难以自禁,欲念横生竟想到了鑫鑫妈妈,陆小
俊是用办公室的电话拨通鑫鑫妈妈的手机的,他在电话里头说是去家访。他妈的高
中校园里竟然还有这样尽职的人民教师!
鑫鑫妈妈在电话那头懒懒地说:“老师啊,没什么大事也不用麻烦你特地来跑
一趟了。”
陆小俊急忙说:“没什么没什么的,不会麻烦的,反正学校里已经放假了。”
“哦。”鑫鑫妈妈懒得多说什么话。
“而且我是想跟你谈谈钱鑫鑫同学学习上的问题的。”陆小俊小心翼翼地说。
(他妈的,不谈鑫鑫的学习上的问题还想谈什么问题?)
“鑫鑫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吗?”鑫鑫妈妈突然提起了精神,她对儿子的成绩还
是十分在意的。
“期末成绩你有没有看到了?”陆小俊在电话那边反问。
“看到了,挺不错啊!”鑫鑫妈妈当然也不了解标准分的计算方法。
“啊啊!这就对了。”陆小俊得意地说。
“有什么不对吗?”鑫鑫妈妈问。
“噢,没什么不对的。”陆小俊不想告诉鑫鑫妈妈什么是标准分,他接着说:
“只是钱鑫鑫同学的名次在班级里退了整整二十位。”
钱鑫鑫的期末成绩在班级里的的确确退了二十位,我看过鑫鑫的真实成绩,除
了数理化三门理科勉强及格,其余全挂红灯。还有他的政治成绩还是椭圆的一个
“0 ”。当时我问鑫鑫是怎么回事,他说他连自己的大名都没写,直接交了白卷,
我问为什么,他抽了一口烟说,狗屁政治!我不清楚他的醉翁之意?
“啊!!”鑫鑫妈妈几乎要晕厥过去,自己儿子的成绩一直是自己的骄傲,退
步了二十位意味着什么啊,儿子在学校里干嘛啊?她想。
“所以说啊,我要当面和你谈谈,这样下去钱鑫鑫同学就没希望了。”陆小俊
语重心长地说。
鑫鑫妈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怎么会这样?”
“鑫鑫家长,我们还是约个时间谈一下吧?”陆小俊在电话那头一脸淫笑,他
知道事情已差不多搞定了。
“好吧,老师什么时候有时间?”鑫鑫妈妈问。
“都有时间的。”陆小俊十分兴奋,恨不得扔掉办公室电话机立刻奔到鑫鑫妈
妈面前。
“都有时间的。”鑫鑫妈妈有些不解地问。
“噢噢,今天晚上怎样啊?”陆小俊捧着电话口水都流了出来。
“今天晚上,”鑫鑫妈妈停顿了一下,“好吧,就今天晚上。”
“钱鑫鑫在家里的吗?”陆小俊担心地问,他此刻最怕钱鑫鑫坏了自己的好事。
“怎么?他出去了,大概要到晚上才回来的。”鑫鑫妈妈答。
“那我现在过来吧。”陆小俊脑子里一转说。
“现在啊,也可以。”鑫鑫妈妈说。
“我来你那?”陆小俊的心又开始紧张。
“来我这?”鑫鑫妈妈心里顿时起了疑云,她是见过陆小俊的,一眼就能看出
是头饿死的狼,不过鑫鑫妈妈也算是一个老江湖了,还怕什么狼不狼的,“那就来
我这吧!”鑫鑫妈妈一口答应了。
陆小俊立马询问具体地址。
鑫鑫妈妈告诉了他。
陆小俊连连说:“好好,就这样就这样,我就来我就来。”他挂了电话,把裤
子提了提,环顾四周,办公室里没有一人,他搓着手放声大笑,笑声极其淫荡。
那天钱鑫鑫见着班主任陆小俊时,陆小俊也是提着裤子的情状,陆小俊当时慌
慌张张还来不及摘掉自己生殖器上的安全套,陆小俊看见钱鑫鑫站在自己眼前时,
急急和鑫鑫妈妈分开,那只套子里面留有浓浓的液体。
“啊啊……”陆小俊说不出话来。
钱鑫鑫也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班主任竟然出现在“家”里,还压在
自己的妈妈的身上。
其实当时陆小俊来到钱鑫鑫家里家访时,并没有立刻访问到鑫鑫妈妈的身上去,
这狗娘养的很会察言观色,他还在注意鑫鑫妈妈的态度。
鑫鑫妈妈倒是坦然自若,她先请班主任坐下,然后去给班主任泡茶。
陆小俊站起身来说:“鑫鑫家长不用忙了,我不渴。”
“班主任难得来的,茶总要泡一杯的。”鑫鑫妈妈客气地说。
陆小俊色眯眯地笑笑,点头称是:“是是,那麻烦你了。”他双眼盯着鑫鑫妈
妈坚挺的胸脯。
鑫鑫妈妈转身去倒水时,才记起家里是从来不喝什么茶的,今天有白开水都已
经算是难得了,(陆小俊此刻把目光转移到鑫鑫妈妈丰满的臀部上了)她拿了只一
次性杯子提着热水瓶回到了班主任面前,“真不好意思,家里没茶叶了。”她说着
就给班主任倒了一杯白开水。
“噢,没什么没什么,我就喜欢喝白开水,白开水是最健康的饮料嘛!呵呵。”
陆小俊拿起了白开水,谁知他又犯了老错误,热气冲到了他的镜片上,这次他并没
有去擦拭,他喝了一口白开水,然后用朦胧的眼睛看着鑫鑫妈妈色眯眯地笑:“好
喝,好喝!”
鑫鑫妈妈也笑着说:“班主任真能满足!”
“嘿嘿嘿!”陆小俊托了一下眼镜盯着鑫鑫妈妈继续色眯眯地笑。
鑫鑫妈妈不在乎陆小俊色眯眯的表情,只是关心自己儿子的成绩,她问:“班
主任刚才说鑫鑫的成绩退步了二十位,是真的?”
“真的啊,我作为班主任有什么好骗你的。”陆小俊直了直身子肯定地说。
“我看他成绩单上面的成绩还不错的?”鑫鑫妈妈开始疑惑。
“噢,这个啊……”陆小俊在寻找比较恰当的话来回答。
鑫鑫妈妈焦急地看着班主任。
“钱鑫鑫本来嘛,是我们班的公费生,这说明他的底子是很好的。”陆小俊狡
猾地说,顾左右而言它。
鑫鑫妈妈认真地点点头。
“不过啊……”
“不过什么?”鑫鑫妈妈心中的焦急已经起了火,只是对面坐着的是自己儿子
的班主任。
“不过钱鑫鑫进入高中以来有些不思上进,上课时不专心听讲。而且……”陆
小俊又不说了。
“而且什么?”鑫鑫妈妈问。
“而且上课时睡觉,还有旷课的现象。”陆小俊说。
“旷课?”鑫鑫妈妈有些不信。
“对啊,旷课。钱鑫鑫同学还有过违纪的现象,他应该没有和你说起这个问题
吧?”
鑫鑫妈妈摇摇头。
“都这样的,小孩子都这样的,犯了错误哪里会跟家长交代呢!”陆小俊叹了
口气说。
“他犯了错?”鑫鑫妈妈从来没有去了解过自己的儿子。
“其实啊,那些过错,也不是他的缘故,他的交际很狭窄。”陆小俊捧起白开
水又喝了一口。
鑫鑫妈妈又点了点头,儿子不喜欢交朋友她是知道的。
“不过啊,他和我们班一个叫韩郁的学生经常在一起的,韩郁这个学生就是那
种来我们恩来中学玩玩的那种学生,吃了好几个处分了。”陆小俊说。难为他还注
意到我和钱鑫鑫经常在一起!
“鑫鑫怎么交这样的朋友呢?”鑫鑫妈妈自言自语说。
“是啊,”陆小俊说,他扯了扯裤裆,里面那家伙已经膨胀了,顶着内裤十分
难受,“我也找过他谈话的,交朋友要慎重。”
“谢谢陆老师关心。”鑫鑫妈妈回过神来说。
“哪里哪里,这些都是我们老师应尽的本分而已。我们温总理不是说了嘛,教
师是太阳下最光辉的职业。我很荣幸选择了这样光辉的职业,所以我鞠躬尽瘁死而
后已啊!”陆小俊激动地说,他下身那物更是体它主人激荡不已。陆小俊盯着鑫鑫
妈妈差点要扑上去。
“陆老师不愧是知识分子,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鑫鑫妈妈懒懒地回答,接
着她又担心地问:“那老师教育过后,鑫鑫怎么没有改正呢?”
“噢,这个啊,钱鑫鑫同学底子是好的,在班级里还当班干部的,不过啊,哎!”
陆小俊沉了沉气,“我也想开除那个叫韩郁的学生的,不过没有办法啊。”他不说
话了。
“什么没有办法?”鑫鑫妈妈很着急。
陆小俊又扯扯裤裆,里面那物像埃菲尔铁塔一样矗立着,他感到极其不爽,大
概是阴毛卡在了某个部位,他张着嘴巴说:“这个啊,那学生学校里不开除他。”
“那学生开不开除我不管,我只问鑫鑫怎样?”鑫鑫妈妈皱紧眉头问。
陆小俊并不回答,他把手悄悄地伸向了鑫鑫妈妈的双腿间。
鑫鑫妈妈惊讶了一下,把腿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提高嗓门说:“老师,我们现
在在谈鑫鑫的问题。”
“噢噢,我知道的。”陆小俊没抬起头,双眼像两枚钉子钉在鑫鑫妈妈被牛仔
紧裹着的修长的双腿上。
鑫鑫妈妈咳嗽了一声,以提醒眼前的人民教师。
陆小俊淫荡地笑了一下,脑袋还是没有抬起来。
“陆老师,结婚没有啊,是不是你老婆伺候你不周到啊?”鑫鑫妈妈索性比陆
小俊更流氓,说出极具挑逗性的话语来,这样的效果果然很明显,陆小俊的脸蛋一
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一时说不出话来:“啊、啊、啊?”
“呵呵,陆老师这么紧张干嘛?我就随便问问嘛,按照陆老师这样的条件,老
婆也应该是很有文化的?”鑫鑫妈妈想缓和一下气氛。
“噢噢,事业学业重要,儿女情长婚姻之事还是慢慢来好,我们要向中国作协
主席铁凝学习的啊!”陆小俊笑眯嘻嘻说。
“啊?”鑫鑫妈妈不知铁凝,她只是很惊讶眼前这个秃顶的人民教师竟然还是
个光棍,怪不得欲火烧得这般厉害,她好奇地问:“陆老师真的还没有结婚?”
“是的,是的,事业学业重要嘛!”陆小俊重复这句屁话。
“那也要结婚的啊,”鑫鑫妈妈说着竟忘了儿子的事,“要不回头我给陆老师
介绍一个,只是不知道我的那些小姐妹中有没有这个福气被陆老师看重的啊?”
“啊啊,看你说的,到那时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呢!这里先谢谢了。”陆小
俊说着要站起身来感谢。
鑫鑫妈妈还真没想到有这样的老师,她只是开开玩笑而已的,没想到眼前的班
主任却要当真了,她忙说:“我那些小姐妹都是没有什么文化水平的。”
“这年头还要什么文化了,赚大钱的都是一些没文化的,哪像我们这些当老师
工作辛苦,一个月也只挣那么一点工资,哎!”陆小俊感叹地说。他妈的这个吃里
爬外的狗东西!
“当老师好当老师好的,我也希望我家鑫鑫以后当老师的。”鑫鑫妈妈说着就
记起了自己的儿子,“啊,陆老师,对了,鑫鑫从小就很懂事的,我也不明白他怎
么长大了反而就越来越不懂事。”鑫鑫妈妈想起那次她打了儿子一耳光的事。
“我想鑫鑫可能也只是一时糊涂了吧,他慢慢会明白过来的。”陆小俊说,眼
睛又开始不老实。
“希望是这样吧,我所有的盼头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啊。”鑫鑫妈妈抬起头又发
现陆小俊饥渴的眼神,“陆老师,希望你以后多多教育他了,多提醒他一下。”
“一定一定。”陆小俊说话时嘴巴里的口水差点要流出来,他急忙喝了一口白
开水。
“噢,陆老师,给你倒水。”鑫鑫妈妈站起来帮陆小俊倒水。
陆小俊急忙把杯子递了过去,鑫鑫妈妈措手不及,水淋了出来,那白开水淋到
了陆小俊手上也淋到鑫鑫妈妈的裤子上,陆小俊顾不得自己的手,放下杯子就朝鑫
鑫妈妈的大腿处摸去,“看看,看看,湿了,我来帮你擦擦。”陆小俊张开两只大
手捏住了鑫鑫妈妈的一只大腿。
“啊!”鑫鑫妈妈尖叫了一声,“陆老师没事的,没事的,你自己的手烫着没
有?”
“我没事我没事……”陆小俊呼吸已变得急促,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一只手
已经摸到了鑫鑫妈妈的两腿根部。
“陆老师,不能这样的。”鑫鑫妈妈感觉身体内有一股暖流,她想推开眼前的
饿狼,但饿狼却死死抓住了她性感的大腿不放。鑫鑫妈妈心里有些乱。但女人和男
人同样有需要的。
“你好身材啊!”陆小俊夸奖了一句猛地扑了上去。
“啊!!”鑫鑫妈妈此时疾呼一声,但已没有刚才惊讶,这尖叫反而是一种轻
吟声。
陆小俊听到鑫鑫妈妈的呼唤,胆子更大,双手伸向了她的细腰。
鑫鑫妈妈半推半就倒在了沙发上。
陆小俊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他的手摸住鑫鑫妈妈的一只奶子,并用嘴巴堵住
了另一只奶子。
鑫鑫妈妈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嘴里却一个劲地叫着:“不行,不行,不行
的……”
陆小俊手忙脚乱要解鑫鑫妈妈的裤子,但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成功。
鑫鑫妈妈把一只手伸了下去轻巧地解开了扣子,她的头朝后面一仰深深地呼出
一口气。
陆小俊此刻已经像头发疯的狮子,他一把扯下鑫鑫妈妈裤子,谁也想不到这样
一个人民教师竟然有如此的力量,要知道鑫鑫妈妈穿的是一条紧身牛仔,而被陆小
俊一起扯下来的还有鑫鑫妈妈的紧身保暖裤和一条肉色的小内裤。顿时一片湿漉漉
的黑森林呈现在陆小俊面前,他奋不顾身把整个脸蛋都埋了进去,像是狗熊看见了
一大罐蜂蜜。
鑫鑫妈妈发出一连串浪声。
陆小俊把脸埋进去在黑森林解了渴后,开始解自己的裤子,解自己的裤子非常
顺利,他迫不及待掏出自己的阳具就要向黑森林进攻。
鑫鑫妈妈记起今天不是安全期,而且她还不放心眼前这个如饥似渴的人民教师
会不会有病,她忙抱住了陆小俊,说:“等等!”
陆小俊一脸兴奋不知道鑫鑫妈妈阻止了他还要干什么?
鑫鑫妈妈侧了侧身,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只安全套。
陆小俊接过来看了看,一脸茫然地看着鑫鑫妈妈。
鑫鑫妈妈也感觉奇怪,“怎么?”她问。
“是避孕套吗?”陆小俊似乎领悟到什么。
“怎么了?”鑫鑫妈妈还是惊讶。
“没用过。”陆小俊老实说。
“啊??”鑫鑫妈妈不敢相信。
“我确实没用过这个东西。”陆小俊肯定地说。
鑫鑫妈妈有些迷茫了,她觉得人民教师真是会开玩笑,难不成还是老处男?或
者是个性经验丰富的老手?
陆小俊给出了答案:“我还是第一次。”
“啊??”鑫鑫妈妈觉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没骗你!”陆小俊很单纯的样子。
鑫鑫妈妈弯下身握住陆小俊那东西,严重的包皮过长!她和这么多男人睡过,
和一个老处男做爱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个人民教师,她觉得自己是赚了!
陆小俊也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东西,那东西露着鲜红的脑袋,这根三十年未用的
枪终于要上战场了!
“还是戴上吧!”鑫鑫妈妈语重心长地说,很像一位母亲对自己子女的关心叮
嘱。
“哦!”陆小俊答应,但他又开始手忙脚乱,第一次用这玩意儿,他竟然把储
精囊一端往里戴了,于是怎么使劲都无法成功。陆小俊心里越着急手脚就越慌乱,
他急得直咬牙,要把手中的套子扔掉。鑫鑫妈妈一把阻止了他,然后熟练地帮助陆
小俊戴上了。
陆小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如狼似虎地分开了鑫鑫妈妈的双腿,但问题又出来
了,陆小俊色情片倒是看了不少,只是运用到实战中就成了个二愣子,身下那根枪
杆子无论怎样都无法夺取政权,最后还是鑫鑫妈妈帮了忙。从此这个世界上又少了
一个处男!
鑫鑫妈妈尚未有十分强烈的感觉,但陆小俊却已不行了,他气喘吁吁趴在鑫鑫
妈妈身上。鑫鑫妈妈把头发捋到了身后,她斜着头鄙视地看着陆小俊,她深深感叹
世上男人真的都是禽兽,而所谓的人民教师也只不过是在裸露的身上多穿了一件衣
服。这就成了衣冠禽兽!
鑫鑫妈妈拍拍陆小俊的头说:“陆老师,起来吧?”
“让我再休息一会儿!”陆小俊疲惫地说,他本想歇一会儿后再战,但他感觉
房子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惊叫了一声:“钱鑫鑫。”
钱鑫鑫像个鬼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屋子里,其实他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他
就喜欢像鬼一样游荡在人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家”,其实当时他以为是那个
杀猪的,陆小俊出现在自己妈妈身上他是未曾料及的。他静静地立着,保持可怕的
沉默。
陆小俊提着裤子急急和鑫鑫妈妈分开,那只兜着生命种子的套子像个无助的流
浪孩子孤零零地悬挂在他已经萎缩的生殖器上,陆小俊来不及拿掉套子直接穿上了
裤子,他极其尴尬不知该说什么:“钱……钱……钱鑫……”
鑫鑫妈妈看到了儿子连裤子都没穿上,直接从沙发上拉过一件衣服裹住了下身,
她心里又开始后悔,她现在清醒过来了我都做了什么天呐他是鑫鑫的班主任啊我怎
么这么不自重儿子是妈妈贱啊儿子儿子鑫鑫妈妈心里呼唤着儿子但嘴巴却说不出话
来。
钱鑫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是感觉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救药了,真是丑陋至极!
墙上那把日式军刀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人感觉到它在笑。
鑫鑫妈妈知道再解释什么已没有多大的用处,她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声音颤
抖:“鑫—鑫,你……班主任在。”
陆小俊听见鑫鑫妈妈的话也回过神来,但说话的语气还是有些害怕:“对,鑫
鑫,我在,我来家访的。”
钱鑫鑫还是沉默着,他想哭,但他根本就没眼泪,这是多么痛苦的事,他想知
道自己的爸爸是谁,是哪个男人在十八年前和眼前这个肮脏的女人做爱,然后在她
体内播下了种子。
突然,鑫鑫妈妈转身对陆小俊说:“陆老师,鑫鑫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谈吧,今
天天也不早了,陆老师早点回去吧。”
“啊啊?”陆小俊有些恍惚又有些意犹未尽,如果不是钱鑫鑫的出现,他现在
肯定又一次进入鑫鑫妈妈的身体了,但今日也只能如此了,他再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想钱鑫鑫会不会是个多嘴的人,要是这事传出去,他这个年段长的名声可就不怎
么好了。(事实上陆小俊是多虑了,鑫鑫并没有多嘴,他跟普通人一样,只有一张
嘴,而他唯一的一张嘴把这事告诉了我,我又通过文字把人民教师的丑态写出来给
大伙瞧瞧。)
“陆老师?”鑫鑫妈妈见陆小俊愣在那里,提醒了他一声。
“啊!”陆小俊领悟地点点头,“好好,就到这里就到这里,有时间再联系吧?”
鑫鑫妈妈不自然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话。
陆小俊提了提裤子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屋子。谁也不知道那只在陆小俊生殖器上
的安全套的命运会是怎样?
陆小俊离去后,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俩。鑫鑫妈妈无脸面对儿子,她的眼神很慌
乱,她从刚才抓安全套的柜子上面抓过一包烟,她用颤抖的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边,
然后拿着打火机点火,但点了好几下都没有点着,她背转身坐在了沙发上,钱鑫鑫
看不见母亲的脸蛋,却看到了一股烟喷了出来。
“鑫鑫刚才去干嘛了?”鑫鑫妈妈用发哽的嗓子问,她不知怎样和儿子开始交
谈。
钱鑫鑫默默地注视着母亲的背影,他不想说话,不想回答,不想张一张嘴,他
甚至想让自己就此停止呼吸。死亡。
死亡。日式军刀心里激动了一下。
鑫鑫妈妈不清楚儿子在自己背后做什么,但又不敢回头去看儿子,她也开始沉
默,或者是在等鑫鑫开口说话。
鑫鑫终于开口:“给我点钱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又要出去?”鑫鑫妈妈没回头,她的身体在发抖,刚才陆小俊根本没有给
她提供暖意。
鑫鑫审视着母亲说:“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你说这样的话,”鑫鑫妈妈终于起身面对儿子,“鑫鑫,我知道是我对不起
你……”
“我知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鑫鑫打断了妈妈的话。
“儿子,妈妈不是个东西,”鑫鑫妈妈眼睛里闪着隐隐的泪花,“可是儿子你
要为自己想想啊,妈妈一直为你的成绩骄傲的。”
鑫鑫惨然一笑,他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成绩,要是在乎就不会把狗屁政治交白
卷了。
“儿子,妈要你考上大学的,在考进恩来中学那会儿,我都希望你能考重点大
学,但你这样下去连个专科都考不上。”鑫鑫妈妈激动地说。
“你给我点钱吧,我需要冷静一下。”鑫鑫平静地说。
“鑫鑫。”鑫鑫妈妈大声叫出来。
鑫鑫的内心是多么坚强,他再说了一句:“要我一个人冷静下吧。”
鑫鑫妈妈的眼泪顷刻挂了下来,她弯下腰,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老人头递了过
去。
鑫鑫上前了一步,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当他接过钱的一刹那,他的心跳已
无法平静。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钱。他把钱握在手里,迅速转过了身。
“鑫鑫!”鑫鑫妈妈又呼唤了一声。
鑫鑫的脚步只停止了0.5 秒,他还是义无反顾走出了“家”门,刚才陆小俊也
是从这里出去的。日式军刀看着钱鑫鑫转过身的动作,跟当年自己的主人离去时一
样。
鑫鑫妈妈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接着听到下楼的声音,直至隐隐远去。
她知道儿子会回来的,但她还是趴在沙发上大声哭了起来。
钱鑫鑫在跟我说这些话时,他的神色很冷静,语调平淡。那时黄昏的光线已经
暗下去,时间已经是阳春三月了,傍晚的气温却开始下降。我们是逃了下午最后一
节课来到那片荒坟的,我和鑫鑫各自点了根烟,坐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头上。我们
不知道屁股下面这个荒坟还有什么东西,要是这个世界上真有鬼魂,那么晚上我们
便要鬼魂缠身了。他妈的!我们是无神论者。
我感觉鑫鑫好久没有跟我说这么多话了。鑫鑫说完这些话后把烟蒂插进了荒坟
里,然后说:“吃饭去吧。”
我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阅微亭,我又想起了白羚。我就是在那里吻了
白老师的……我没有想太多,鑫鑫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跳下坟包说:“想什么呢,
吃饭去啊,肚皮饿得要命!”
我仍然是点点头,也从坟包上跳下来,我把烟蒂扔在脚下,走开时狠狠地踩了
一脚。
我们走过阅微路,向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我们看见篮球场还有很多人头在颤动,
以前鑫鑫也常厮杀在那里面,但后来却失去了这份兴趣。鑫鑫总是很清高,连跟他
打球的人他都要看一下对方值不值跟他交手,如果是那种一眼瞄去就是一场下来被
他盖上十几个帽的人他是理不会理他们一下的。
我们经过教师公寓时,看见那曾经生长着桂花树的两个粗大的树桩,这里还没
有新的植物移植上去,虽然春天已经来了,但恩来中学永生永世都是冬天的样子。
我们上了二楼食堂,路过教师餐厅,那里是专门给人民教师提供伙食的,恩来中学
食堂中唯一一处可以称得上是价廉物美的地方,这从称呼上也能体现出来,学生吃
的是食堂,而教师吃的却是餐厅。我们学生看着教师餐厅很多时候只能是望梅解渴。
我和鑫鑫走到学生食堂那里,一字长蛇阵从买饭的窗口一直排到大门进来的地方,
我们知道要是排队,今天又只好吃残羹冷炙,或者连残羹冷炙都吃不到。于是我同
鑫鑫就大摇大摆直接走向了买饭的窗口。
“喂,你们两个插什么队?”后面有个男生叫了一声,好像是高年级的。
我回过身骂了一句:“他妈的,老子就插你的队。”
那厮被我骂了一句心里倒有些胆怯,但为了挽回面子,嗓门很高地说:“你给
我再说一句?”
“老子现在插你的队,过会儿还要插你妈个屁眼。”我那会儿觉得骂人特过瘾。
那厮涨红了脸,但还是不敢上来动手,嗓门更高地说一句:“你给我再说一句?”
其实那时我特希望他上来和我动手,我觉得打架很难发泄自己的情绪,但那厮
装孙子了,竟然连续说了两次“你给我再说一句”,我瞥了他一眼,瞧不起这孙子。
我转过身去买饭。
那孙子见我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心里很气愤,朝身后那些学生会的值勤干事喊
道:“这里有人插队,你们瞎了眼了?”
学生会的干事虽瞎了眼但没有聋了耳,一个干事听到后走了上来,没有看那位
叫他的仁兄,径直走到我们面前,还挺客气地说:“同学,请不要插队。”
这时鑫鑫已经打好了饭,也十分客气地对他说:“兄弟,我们毕业班的,马上
要高考了,赶时间,你们学生会都很通情理的吧。”说着拍拍那位学生会干事的肩
膀。
这干事却不知趣了,也可以说是很负责任,他说:“不行,插队要扣分。”
鑫鑫不想多说什么,吼了一声:“扣你妈个屄。”
那学生会干事仰着脑袋看鑫鑫的脸蛋,自己的脸蛋却已经被刚才鑫鑫那声吼叫
吓得铁青。
我买好了饭,转过身对鑫鑫说:“鑫鑫,不要吓坏了小朋友。走吧,我们吃饭
去。”
于是,我和鑫鑫就这样大摇大摆走出了长长的队伍,来到一张面对教师餐厅的
桌子,坐下来吃饭。
我一直认为在恩来中学的食堂里吃饭不是享受,而是一种忍受,忍受着把自己
的肚子垫饱,我这样说虽然有生在福中不知福之嫌,在恩来食堂吃饭其实就像是在
文革时期吃“忆苦饭”,也许恩来中学就是这样为学生考虑的,要学生想想爷爷辈
的生活,但天天吃“忆苦饭”未免是在危害祖国的花朵。
我和鑫鑫吃饭时从不说话。鑫鑫低头默默吃饭。我看着钢制快餐盘中的饭菜实
在没有胃口,于是就向教师餐厅的方向望去,我看见陆小俊这狗东西正在吃饭,我
不知道他快餐盘里的食物是不是人类的粪便,反正他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颇
有那种要把快餐盘一同吃下去的感觉,这让我想起日本动画片中一个只会说“屁破”
名字叫小嘎的女孩,不管是什么都当作棉花糖吃。
我望了梅却还是没有解渴,看着自己快餐盘中半生不熟血淋淋的鸡腿,真是狗
咬王八无处下口。突然,鑫鑫停止了吃饭,我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不慌不忙从他
那份炒三鲜中拿出一根弯弯曲曲的黑黝黝的体毛,我们异口同声惊呼道:“屌毛。”
(这终于实现了国舅把体毛做成小炒的臆想!)
鑫鑫一阵反胃,干呕了几下,连声骂“他妈的”。
我也很气愤:“他妈的,鑫鑫我们找食堂评理去。”我已经有好几回在饭菜里
吃到沙粒、石块,有时还能在青菜里挑出几条绿莹莹的小虫子,我很高兴自己吃的
是绿色蔬菜,甚至还怀疑那几条小虫子体内含有什么稀有维生素,是什么抗癌物质,
但我每每吃到这些抗癌物质都会整整一天不想去食堂吃饭,当然这也节省了我饭卡
里的几块钱。但今日鑫鑫竟然吃到屌毛,这未免太恶心了,谁碰到这种事都不能咽
下这口气。
鑫鑫嘴里还骂着“他妈的”,但阻止了我。
我说:“吃到这种东西,食堂老板要断子绝孙。”
鑫鑫停止干呕:“算了,食堂不会承认的。过会儿他们会说是从你们自己身上
掉下来的。”
“那至少也要换一份吧?”我实在看不下去。
“我们还是去小超市弄点吃的吧。”鑫鑫说着就拦过我的肩向门口走去。我知
道鑫鑫不想惹是生非。有时候我回忆起这个朋友,真不知道他的想法,他不喜欢和
大人打交道,尤其是人民教师,或者是人民教师中的领导,他无法和他们沟通。我
早先提起过恩来中学的食堂是学校领导以股份制形式成立的,恩来又是一个封闭式
学校,所以我们在这里受尽剥削,要是杨白劳还活着,那他一定会笑话我们的。
恩来中学的学生食堂的卫生虽然如此恶劣,但它在向外作宣传时还是那种国家
领导人看了都想来这里品尝一下美味的感觉。恩来中学每每逢到上面卫生部门来检
查时,他们便会请一些钟点工来打扫一下卫生,把食堂弄得像国宴餐厅一样,福田
康夫看了都会说:中国人有希有希大大得干净!而卫生部门要检查的饭菜,学校就
直接从教师餐厅端了几个菜来做样子。有时校方还懒得这般麻烦,花钱请钟点工还
不如花钱请卫生部门的检查人员吃饭。卫生部门的检查人员也懒得多费力气,反正
自己的子女又没在这里求学,食堂饭菜吃不死人就行。陈竺同志如果知道他手下是
这么些没心没肺的东西,我不清楚他会有什么想法?还有我不知道现在恩来中学的
学弟学妹们是不是还在享用某位厨师大叔身下的屌毛?
我和鑫鑫气呼呼地走出食堂,去学校小超市各自买了两个面包来啃。
那天我们也不知倒了什么霉运,难不成真是被那座荒坟下面的野鬼跟上了,我
们从小超市买来的面包竟然有问题。
当时,鑫鑫已啃完一个,我啃了半个觉得口感不对头,我说:“鑫鑫,今天的
面包怎么酸酸的啊?”
鑫鑫扯开另一个面包的包装袋,说道:“可能是还没发酵完全吧,酵母菌是有
些酸酸的味道的。”
我说:“不对啊,这面包上面怎么还有红红绿绿的花纹。”
鑫鑫听了我的话后,也开始注意面包,仔细一看竟与绿毛龟极其相似,鑫鑫嘴
里含着还未咽下去的面包,盯着绿毛龟不知如何是好。
我大声叫道:“鑫鑫,吐出来。”我那时真怕鑫鑫会食物中毒。
钱鑫鑫立刻醒悟过来,急忙跑到自来水龙头旁一边狂喝生水漱口,一边拿手指
扣自己的喉咙,他又狂吐了一阵,转过身时,我看到鑫鑫的脸色是相当得苍白难看。
我担心地问:“没事吧,鑫鑫?”
他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抬起来对我摇了摇。
我心里既难过又愤怒,我对鑫鑫说:“鑫鑫,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管它
超市是哪个狗娘养的领导开的呢,再不怎样总要给我们换的吧?”
鑫鑫疲惫地点点头。
我拿着面包跑回了小超市,当时第一节晚自修已经快上课,超市很清闲,老板
娘,也就是教务主任的老婆,翘着个二郎腿,穿着一件红色的紧身上衣,两只高耸
的奶子像是要扑出来似的,脸上都是肥嘟嘟的赘肉,模样特像《功夫》里的包租婆。
当时她正从POS 机的抽屉里掏出钱来沾着口水数点。我把面包扔在她面前说:“老
板娘,这面包是人吃的啊?”
老板娘瞄了我一眼,把钱放进了抽屉里,又用钥匙锁上,好像我是个来抢劫的
似的,她没有去碰面包,只是斜着嘴巴说:“是从我店里买的吗?”
她妈的,我本想问候她老妈,但我只说:“难不成还是从外面带进来再到你店
里来换啊?”
老板娘惊讶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竟然被我先说出来了,她远远地看了一眼“绿
毛龟”说:“我店里的面包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啊?”
“没问题,那你把它吃下去,我再给你一百块钱。”我越说越火,盯着这个资
本家老婆恨不能把她送到屠宰场当猪一样劈成两块。
这时,包租婆才伸出两根手指拎起“绿毛龟”瞧了瞧,问:“哪里出了问题?”
“你看看生产日期,都已经过期半个月了。这种东西你们都还卖给学生啊?”
我示意叫她看生产日期。
包租婆没去看生产日期,她埋怨道:“这不能怪我们,送面包的人没去注意生
产日期。”
我没跟她再多说废话,我说:“你把钱退还给我算了,面包我可不敢再吃了。”
“什么?”包租婆听到要退钱急忙把抽屉的钥匙拔出来塞进了口袋里,然后坚
定地说:“你都吃过了,还想退钱啊?”
我愣了一下,眼前果真是一个吝啬的资本家地主婆。“他妈的。”我终于问候
了她妈,并且把手重重地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包租婆并没有被我吓到,从凳子上跳将起来,怒吼道:“你想造反是不是啊你
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老公是谁你知不知道教务主任你是不是不想在恩来中
学呆下去了?”
我被包租婆的一连串炮弹击得哑口无言,终于领略了什么叫做泼妇骂街,真是
他妈的你老公不就是一个教务主任而已,又不能在恩来中学当一辈子,我只能在心
里头狠狠骂上一句。我当时无心的骂结果倒是真成全了教务主任,我已说过了教务
主任和校长一起因贪污而东窗事发离开了恩来中学。
我又说了声:“他妈的。”又把手重重击打在包租婆面前的桌子上,我本想砸
了她的店,但我有什么势力啊,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我自己,我转过身悻悻然离去,
一肚子火。
后来我和鑫鑫不敢再吃东西,那时我们很肯定是那座荒坟下的鬼魂缠上了我们。
鬼神这种东西还是可信可不信的好,不能全相信但也不能不相信。熄灯铃声响过后,
我和鑫鑫又是空着肚子上了床,我们本来想安安静静睡下后早点入眠,但我们的肚
子实在是不争气,一开始还只是小吵小闹,后来就打起群架来。
我静静躺着不去想什么,但我清楚地听见鑫鑫的肚子吵得更厉害,像两只夏日
里的蛐蛐在打架。
“韩郁。”鑫鑫轻轻地叫唤了一声。
“嗯!”我应答。
“还没睡?”
“睡不着。”
“饿不?”
“饿。”
安静片刻。我想,鑫鑫脑子中大概有什么想法。
“韩郁,我们还是去弄点吃的吧?”鑫鑫说。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吃的。”我说。学生寝室熄灯后包括小餐厅、小超市就关
门了。
“我们去外面。”鑫鑫轻声说。
“外面?”我有些惊讶。
“又不是很难的事,你去不去?”鑫鑫问我,语气中有追逼的味道。
我想了一下,反正睡在寝室里也难受,倒不如去学校外面透透气,而且夜出恩
来中学也是一件很刺激的事,这当然是对于我来说的。虽然按我现在的品行来说,
确实可以称作一个问题学生,但我还未曾逃出恩来中学去外面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
勾当。我没有奢望过成为像陆寅瑾这样的好学生,夜出恩来去搞鸡。
“去。”我回答得十分肯定。
于是就这样我和鑫鑫悄悄地下了床。我们当然无所谓后果会是怎样,尽管寝室
还有告密者,不过我和鑫鑫都不是别里科夫。我们下楼时,寝室管理员正在打瞌睡,
嘴角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我们溜出去时,他好像还惊醒了一下,但又立刻恢
复了原来的姿势。
鑫鑫和我重新经过了白天走过的路,因为要出恩来中学,除了大大方方从校门
出去外,另一条路径就是经过一片坟地,再翻过一堵矮墙才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当
时恩来中学在这块风水宝地上建立新校址时,以为慌兮兮的坟头可以把任何学生都
吓跑。但校方实在太低估了现在学生的胆量,胆子大一点的男女生都敢在坟头上进
行活塞运动。生命和死亡。学生不畏惧鬼神也深刻体现了教育部门的唯物主义教育
工作做得相当不错!
我和鑫鑫都裹紧了衣服,我们没有想到春日夜里的温度会和白天相差这么大,
我们出来时穿得很单薄,那一刻冻得咬紧了牙关。
经过黄昏时坐过的荒坟时,我的心里有些害怕,但鑫鑫却一鼓作气冲到那座坟
前,朝那荒坟狠狠地踹了一脚,然后掏出*****撒了一泡响亮的热腾腾的尿。
我同鑫鑫开玩笑说:“鑫鑫,小心里面的鬼把你那命根子咬下来。”
他没回头,对着荒坟说:“它要是出来我就撕了它。”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一声鬼叫,我和鑫鑫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胸口,
那一刻我们真的认为自己碰着鬼魂了,鑫鑫刚才那泡撒到它头上,报应立马就回到
了自个儿头上,还得搭上我一条命。鑫鑫镇静了一下神情声音颤颤地叫了一声:
“谁?谁在那里?”接着我和鑫鑫都看见在不远处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
来,但却不作声。
“谁在那里?出来。”鑫鑫的嗓音大了许多。
那边几个黑影仍没开口,只是慢慢向我们靠近。
那时,我和鑫鑫已经确信前方不可能是鬼魂,至于是什么生物就不敢确定了,
外星人也有可能。我们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
“是不是去外面的?”黑影中终于有一个生物发话。
我听着这声音很熟悉。
“是的。你们是高几的?”鑫鑫放下心来问。
“我们不是高中的。我们初三。”刚才那个黑影回答。
骆驼,我听出是骆驼的声音。鑫鑫也听出来了:“是骆驼吗?”
“啊?”对方应该有些惊讶,但没过一会儿就来话了:“是啊,你是钱鑫鑫。”
“他妈的,你小子搞什么鬼。”鑫鑫骂了过去。
“嘿嘿,我们还以为是哪对偷情的小情人呢!”骆驼油腔滑调地说。他们说着
就朝我们走了过来。
“你们也去外面?”鑫鑫等他们走近后问骆驼。
“去外面通宵的,现在出去时间刚好差不多的。你们去外面有什么事啊,也去
上网?”骆驼说。他身后跟着他的三个小弟,陈杰也在。
“吃饭。”鑫鑫简短地回答。
“噢,还没吃饭的啊?”骆驼问。
鑫鑫没说话。
“那一起走吧。”骆驼说。
有骆驼带路我们的路途就顺利多了,骆驼和我们说这条路他都走了两年了,坟
头有几个他都数清了。骆驼说这话时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很害怕身旁的坟包里突然有
个鬼魂窜出来。
我边走边观望这一片凄清的荒坟,要是它们还有亲人,那么清明节马上就要到
了,它们一年到头也就盼着清明和祭日两个日子而已,它们会因为清明节而兴奋。
但我想,现在它们是完全没有亲人了,亲人也不知道被埋在哪个地下?其实我和它
们一样孤独。我有一天也会变成一座无亲无故的荒坟,甚或连坟都没有。
走出坟地是一个养猪场,夜间的空气很冰冷,但我还是闻到一股浓烈的猪粪臭
和断断续续的猪叫声。我不知道这个养猪场是学校里哪位领导的亲戚的。猪肉价格
这等昂贵,我想这位皇亲国戚一定能够发一笔横财了!
养猪场后面就是一堵低矮的围墙。我们要翻墙出校了。我要暂时逃出恩来中学
这座活死人墓了。我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我走近时才看清那堵矮墙,其实矮
墙并不矮,只是它的旁边堆着一些杂物,这刚好给想翻墙出恩来中学的学生提供了
垫脚石。
骆驼的两个小弟先翻了墙出去,轮到陈杰时,因为他还穿着那件笨重的黑色羽
绒衣,花了吃奶的劲还是没有成功,骆驼在他屁股后面狠狠地踹了一脚,骂道:
“没用的东西,只会吃饭。”骂完后自个儿哈哈笑起来。
我和鑫鑫都没有笑,鑫鑫说:“帮他一把吧?”
骆驼说:“墙都翻不出去,还去外面干嘛!”
当时天很黑,我看不清陈杰的脸蛋,他一声不响又去翻墙,努力两次后终于成
功。但他翻出去以后,我们听见“扑通”一声闷响。墙外先前出去的两人发出比骆
驼刚才更猛烈的笑声。
骆驼又骂了一声:“没有的东西!”然后转过身对我和鑫鑫说:“你们先上。”
我看着鑫鑫很轻松地只用双手支撑了一下那堵墙,像跳马一样跳到了外面。
“韩郁,你上吧。”骆驼对我说。
我是第一次翻墙,但并没有像刚才陈杰那样吃力。我跳到外面时,骆驼已站在
了围墙上,他还想站在上面跳到外面。鑫鑫叫他小心点,晚上了别出什么事。骆驼
听话地点点头就弯下身子跳了出来。
我们就这样站在了恩来中学的外面。后来几次我们都是这样离开恩来的,我、
鑫鑫、骆驼,我们三个没有一次分开过,但最后一次骆驼翻墙出恩来中学后就再也
没有回来。其实悲剧早已注定,只是等待着演绎悲剧的角色上场而已!
那晚我和鑫鑫没有同骆驼他们一起去上网通宵,我们去了上回我和韩柳婷一起
去过的那家兰州拉面馆里各自吃了一碗牛肉拉面。
吃面的时候我和鑫鑫说起我同韩柳婷也来这里吃过拉面。鑫鑫“啊”了一声又
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是什么时候啊?”
“上学期期中考试后。这妞很能吃辣!”我回答说。
“啊?”鑫鑫就这样不再多说话了。那时鑫鑫没有告诉他其实是看见我们的,
只是当时不敢确定。暗恋是一件艰苦的事,一个人的恋爱不同于一个人做爱,一个
人做爱就是自慰,自慰毕竟是一件快乐的事,但暗恋却很压抑,很多时候在暗恋对
象面前还要装着不认识的样子。
我们吃完拉面,深深地舒出一口气,这一回终于没发生什么事情,虽然我们不
清楚那个拉面的年轻人的手脚是否干净,但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拉面再不
干净总要比吃屌毛、绿毛龟强一点吧!
那一天晚上我和鑫鑫没再回恩来中学,我们知道回去也进不了寝室楼,那个时
间管理员怕是已经在他老婆身上干活了。
我和鑫鑫买了一瓶二锅头,一种很廉价却很猛烈的白酒,民工兄弟都喝这个,
但二锅头对于我和鑫鑫来说实在有些难喝。我们只是想让它来麻醉自己。我们来到
恩来大道外面的枫江桥边,桥边的风很大,我俩都被冻得瑟瑟发抖,但我们就在那
里等待黎明的到来。后来我们站在了桥上,看着偶尔开过的汽车,晚上的交通量很
稀疏。汽车像灵魂一样静静飘过。我和鑫鑫各自喝了一口二锅头,顿时喉咙里火辣
辣的,我们张大了嘴巴让冷风吹进来降温。我给鑫鑫点了一支烟,自己没抽。鑫鑫
边抽烟边和我聊天,我们没有聊别的,只是鑫鑫一个劲地给我讲他的事,鑫鑫从来
没有和我说过那么多话,也许这是他的秘密,但他却只想让我一个人知道他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鑫鑫提到了韩柳婷,这个他暗恋着的女孩,如果有一天韩柳婷需要鑫鑫
付出生命,我想他也会义无反顾的。爱是一件沉重的事,年轻的我们就这样负担着
沉重的包袱,可年轻时的爱往往不会有结果,当很多年以后我们再回忆起那段沉重
的爱我们是否会后悔?我们还会再为那个女孩付出一切吗,包括生命?也许我们只
会笑自己那时是多么不懂事、多么单纯、多么傻得可爱!也许我们只会淡淡怀念年
轻时候的爱。但我们绝不会恨。恨比爱更沉重。
我和鑫鑫说起了我的家庭,我的母亲,新年里家母被家父打进了医院。鑫鑫一
直把家母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看待,他问我:“你爱你妈妈吗?”
我说:“爱!”
“那你恨你爸爸吗?”鑫鑫又问。
“恨。”我是从心里面说出这个字的。
鑫鑫说:“不要恨你爸爸,你再怎样恨他,但他毕竟是你爸爸,说什么总比我
没有爸爸好,我连爸爸是谁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女人不告诉我。”
我在黑暗中看鑫鑫模糊的脸蛋,想象着鑫鑫的爸爸一定是个很帅的男人。但这
个帅男人只有鑫鑫妈妈知道是谁?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很久,聊得很深很深,直到天边出现鱼肚白,我们知道黎明
已经到来,黑夜快要过去了,天却变得更加寒冷。那时我们已经麻木了,要是人这
一辈子都这样麻木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终于明白酒鬼为何成为酒鬼,因为酒
鬼只有是酒鬼的时候他才会幸福。
二锅头被鑫鑫和我喝到了底,鑫鑫朝着苍白的天空喷出一口淡淡的烟。由于寒
冷我们脑子中的酒精似乎凝固了,它停止了麻木我们。酒醒了,鑫鑫把手中的二锅
头酒瓶远远地抛向了江中,好像烦恼也会就此抛开,沉入江中……
最后我们一起唱了那首郑智化的《你的生日》:“这世界有些人得到太多,有
些人却一无所有……”是的,我和鑫鑫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我们两个男生在太阳露
出暗红色的霞光时抱在一起哭了。哭得是那么伤心,像是两个从一场残酷的战争中
幸存下来的战友,为生命而哭泣。我想,我和鑫鑫是属于早熟的,任何一个破碎的
家庭都能造就一个早熟的孩子。早熟的孩子本不应该流泪哭泣,因为他们的眼泪都
是默默流淌在心里的。
鑫鑫拍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好兄弟,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清晨寒冷的空气风干。脸蛋上像是有虫子在撕咬,
一阵阵麻辣辣的痛。
我和鑫鑫按原路返回了恩来中学,那时养猪场的猪们已经醒来,它们大概是被
饿醒的,大片大片地嚎叫声,像是小岛的民众抗议当局者的腐败。经过坟地我看清
楚了那些坟包的模样,很多坟墓已经没有了姓名,我在一块残缺的墓碑上识别出几
个字:“陈公蓉曙墓宣统四年立”,我当时吓了一跳,脑子中一片模糊,“宣统”
这个年号到底用了多少年?走出墓地经过阅微路时我们听到一阵急促的铃声,接着
就是《天亮了》。我和鑫鑫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寝室。当时赵楚齐已经洗刷完毕正准
备去出操,其余人等都还在埋头苦睡。
赵楚齐见我和鑫鑫回到寝室,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你们昨晚去哪里了?”
“吃饭。”鑫鑫看也没看他依旧简短地回答了这么一句话,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钻进被窝蒙起头就睡觉。
我知道鑫鑫是肯定不会去上课了,反正又不是没逃过课。于是我也回到自己的
床铺睡觉。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在我被惊醒前我在睡梦中分明看见有一个人举着
一根生锈的铁棍朝我的脑袋挥过来,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蛋,好像是小超市包租婆
的模样,胸前有两只沉甸甸的奶子。我迷迷糊糊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陆小俊,
陆小俊身后是陆寅瑾,陆小俊的脸蛋阴沉沉的,陆寅瑾却笑得十分得意。
“你还在这里睡觉?”陆小俊瞪着老大的眼睛说,手里拿着一根光滑的教鞭。
我想刚才应该是他在用教鞭敲击我的床。
我像养猪场的猪一样“呜呜”叫了几声,又闭上了眼睛,我从来没有那时觉得
睡觉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陆小俊见我又闭上了眼睛,重重地敲了一记我的床,教鞭敲在钢床上发出清脆
的声音,他怒骂道:“韩郁,你他妈的给我起来。”
刚才那一声清脆的声音和陆小俊的嗓门终于让我的意识复苏了,我从喉咙底里
跳出两个字:“干嘛?”
“干嘛?你说干嘛?”陆小俊暴跳如雷。
这时,鑫鑫也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仰起身盯着陆小俊看,陆小俊似乎看到了鑫
鑫看自己的眼神,自从上次和鑫鑫妈妈做爱被抓后他很怕和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脑
袋的学生对视,他用全部精力来对付我。我已记不清当时陆小俊说出了多少不堪入
耳的话,我的脑细胞没那个闲工夫来记忆这些琐碎的东西。
陆小俊最后叫我起来去政教处,我不清楚陆小俊为什么总是爱拿政教处来吓唬
我,要知道我跟政教主任徐小敏是有关系的,大家聊《金瓶梅》很聊得来。
后来我和鑫鑫一同起了床,跌跌撞撞去了政教处,我们没有去徐小敏的政教处
(一),而是去了政教处(二),那里有陆小俊比较说得来的老师。我走进办公室
时看见了白羚,我立刻把视线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我想白羚那时心里肯定在为我担
心。
我们被陆小俊带进了里间,他把我们交给了兔八哥。
兔八哥问:“怎么了?”
陆小俊答:“昨晚翻墙出校,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勾当。”
兔八哥说:“啊?”
这时,陆寅瑾从我们身后窜了出来说:“是的,他们昨天一晚上都没有回寝室。”
我和鑫鑫保持沉默。
“寝室里其他同学可以作证,他们到早上才回来的。”陆寅瑾补了一句。
我狡猾地说:“那也不能证明我们翻墙出校啊?”
“韩郁,你还不承认。”陆小俊语气肯定地说。我和鑫鑫同时抬头看他,以为
班主任已经用他灵敏的鼻子嗅出了我们的行迹。“夜不归宿还能去哪里?”陆小俊
继续说。
我松了口气,原来陆小俊又是在吓唬我,他妈的我又不是耗子。我平静地说:
“昨天我和鑫鑫就在草场上坐了一个晚上,我们谈了一下我们的理想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展望了一下恩来中学在新的一年中的前景,是否考虑向外星球招生,比如招
几个‘长江7 号’或者‘黄河8 号’什么的。”
“他妈的韩郁,你说什么屁话?”陆小俊又发怒了。
“我们是在聊这些东西啊,不信你问鑫鑫?”我说。
陆小俊大概是惧怕和钱鑫鑫面对面,所以始终没有和鑫鑫说一句话,他仍然是
对我说:“谁会相信你的鬼话?”
“那我们确实没有离开学校啊,谁看见我们翻墙了?”我反问道。
陆小俊终于无话可说,我想他那时肯定恨自己的耳朵没有感应到我们要翻墙的
信息,不然就可以把我们生擒,省得我现在这般抵赖。他连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
兔八哥见我这边不能套出什么话来,于是把目标锁定在鑫鑫身上,他哪里知道
钱鑫鑫的城府比曾国藩还要高深。兔八哥仰着脖子对鑫鑫说:“我看这位同学很老
实啊,你还是交代出来吧,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而已,我们政教处不会把你们怎
么样的。”
钱鑫鑫面无表情,眼帘下垂,他只说了一句:“该说的韩郁都说了,我没有必
要再重复一遍。”
兔八哥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畸形的笑容,他朝陆小俊说:“你们班的
学生个个都是隆美尔啊,沙漠狐狸!”说着自个儿得意起来,好像自己成了曼施坦
因,刚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陆小俊僵硬着脸就连半个畸形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我看他那张痛苦的没有办法
把我整死的脸蛋酷似希特勒得到苏联红军已经攻破德军最后一道防线的消息时候一
样。
沉默了一段时间的陆寅瑾又突然开口:“他们喝酒了,早上回寝室时有一股刺
鼻的酒气。”
“对,酗酒,严重违反了校纪校规。”陆小俊立刻恢复了生机。
兔八哥获取信息后,也立刻把鼻子凑到我身边。当时我自己闻不出来,那瓶二
锅头大部分是鑫鑫解决掉的,但是我身上还是留有淡淡的酒精味道。兔八哥又把鼻
子凑向钱鑫鑫。“二锅头。”他十分肯定地说。
我和鑫鑫都不由地看兔八哥,惊讶他的鼻子比陆小俊的还有灵敏!
“你们还不承认吗?”兔八哥终于咬住了我们,他又说:“哈,你们不会说这
是什么六神新研发的沐浴露,带酒精味的吧!”兔八哥的灵感来自于陈名的李字牌
蚊香。
我和鑫鑫对视了一下,我们都觉得应该留点收获给兔八哥,让陆小俊和陆寅瑾
的心里也能得到一些平衡。我说:“我们是喝了一点酒,这酒是从学校小超市里买
的,小超市的东西就是卖给学生的啊!”“那你们可以不去买的啊,你们不知道中
学生校纪校规中是禁止学生喝酒的啊?”兔八哥说。
“这个我们还真的不清楚。”我调皮地说。
“他妈的,你们这种学生我见多了。”兔八哥重复人民教师这一句挂在嘴边的
口头禅。
我和鑫鑫不想再多说什么,反正喝点酒、旷几节课,政教处也不会把我们怎样,
后来我们的确没有怎样。那时我和鑫鑫像是事先商量过似的,无论兔八哥后来再怎
样拷问,翻墙出校我们就是死不承认,气得兔八哥差点要严刑逼供。幸好我们生在
社会主义国家,兔八哥也没有公安人员的特权。最后兔八哥说:“好好好,你们翻
墙出学不承认,那么喝酒总不能抵赖吧。”于是我和鑫鑫因夜不归寝室,在外酗酒
为名给我们定了一个警告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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