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云门在巴黎(2)
不知道是否未曾幕天席地演出这一支舞,愚见认为失了一些同时不会不得到
一些:夏季天黑得晚,十点开场天空还有一种暧昧,蓝里头漾着无声无息的灰,
渐次地挨向大地。这样的沉淀和升华,人工灯光永远复制不出来。此外还有风,
喜欢来就来,吹散了下坠的米的轨道,吹旺了舞蹈员头顶的火。大自然的签名,
豪迈而直接,签在《流浪者之歌》的乐谱上,正如美人腮边的痣茶杯里开出的茉
莉花,本来就是应该。这一晚有下雨的可能,如果下雨演出肯定会取消的——那
太可惜,因为《流浪者之歌》在雨中跳也必然另有一番妩媚。
潮流的" 世界音乐" 兴到现在这个地步,几乎所有少数民族都登场了,追求
的不再是闻所未闻的天籁地雷,而是出人意表的对对碰。《流浪者之歌》的集大
成我觉得不失为行得通的启示:印度取来的经,配上格鲁吉亚的土嗓子;葛兰姆
的基本肢体运动,搂着山海垫的灵魂;包殊的剧场震撼,裱上中国的画卷。
我怎么这么说呢?如此见外,难道没有看过《薪传》和《涅槃》,不知道林
怀民走过的路?你看,我把自己代入环境里了,上了巴黎普通观众的身,呢呢喃
喃胡言乱语。异地作客太久,常常有类似的错体思考法,性格分裂得不像话。
说到底,《流浪者之歌》唱的不是地域的恩怨而是时间的流佚——光阴的河
源头和去处我们都不知道,只不过拣了最窄的河腰由左岸涉水走向右岸,弯身掬
水洗把脸,意外瞥见自己的身影。分秒的浓缩和伸延丝毫没有分别,既是一瞬,
亦是永恒。可不是么,八十多分钟的舞,一转眼就跳完了,林怀民的谢幕虽然是
深深鞠躬,我看见的不知怎么样竟然是《寒食》那帧黑与白,跋扈而飞扬。" 你
看起来还年轻!" 分手时他说。谢谢,共勉之。
九七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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