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十万里拉(1)
把《半生缘》捧出来绝不偶然,第一次读它,正是沉迷于艾顿·庄成名作
《你的歌》(Your Song )的十七八岁。" 你可以告诉每一个人,这是你的歌。
它可能非常简单,但现在它已经完成。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用
文字写了下来:生命多么美妙,当你在这个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比
《风中烛》更具备悼念色彩,那种我手写我心的简朴,比英格兰最青葱的山丘更
美丽。大抵歌里涩涩的情意唤起褪色记忆的一点骚动,以为忘记了,它却原来并
没有放弃那食之无味的一席位。
" 我们回不去了……" 书里的人说。听的一个" 知道这是真话,听见了也还
是一样震动" 。老实讲,谁又能手持时间穿梭机的特别通行证,喜欢几时上车就
几时上车,风驰电掣造就不同时期的自己?有些事因为清楚,想起来反而糊涂,
混混淆淆的,不外是苟且,借头借路不住深处钻。
有时我想,文字倒可信可靠,在白纸和黑墨之间,在从前和未来之间,在我
和数不清的你之间,象形方块有如方便的吊桥,一搭上就通了。不过也难保不是
一种职业上的骄傲,其实只有自己在沾沾自喜,隔行的人看见就烦。
九七年九月
十万里拉
谢谢,搜索枯肠找不到的句子,的确是" 你可知,我为你一路上奔得汗淋如
雨呵" 。
越剧里梁山伯的苦水,怎么像一块罔顾时空的七巧板,在这个夏季边缘的下
午,嵌进卡拉华治奥(Caravaggio)和我之间?或者就由一班迟到的火车说起。
法国这款TGV 快车向来以准时见称,起码启程时间分秒不差,时辰一到车门
以不留情面的姿势关上,手法机械化到令乘客怀疑自己只不过是小零件。然而一
驶进意大利领土,就开始有种山高皇帝远的懒散,对时计采取爱理不理的态度。
大概是入乡随俗——比起二十年前惯见的望穿秋水只闻汽笛响不见火车来,现在
的效率当然明显提高了,但穿梭罗马翡冷翠威尼斯,迟十来分钟仍然属于家常便
饭。近墨者黑,操行甲的法国快车,竟然学会嬉皮笑脸朗诵《声声慢》。
预定两点五十分到埗,终于三点半才抵达米兰火车站。逃难式赶到旅店放下
行李,冲上地铁直往大教堂,越急越手忙脚乱,出了地铁站居然迷路。明明在大
街转两个弯便是,结果兜来兜去,迷藏捉得不可收拾,安博斯安纳美术馆出现在
眼前,已经是灯火阑珊的四点四十五分——去年有部电影在香港上映,片名译作
《众里寻他兜错路》,不幸由我真人亲身示范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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