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告状(8)
锁柱正想原原本本地给丰长命讲讲事情的经过,梁玉敏却在旁边催促着说:
“你们有话就快点说吧,外面这么凉,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梁玉敏一句话
提醒了丰长命,丰长命便对锁柱说:“锁柱,要不这样吧,你现在和我一块儿到
我家去,咱爷俩好好唠唠,有啥话你对我说,行不?”锁柱一想,丰九如现在是
大官和他说话肯定拘束,倒不如和丰长命说起话来随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
是,便点头跟着丰长命了。
锁柱到了丰长命住的小区,见小区的铁栅栏大门虽然不高,却是自动开关的。
看门的都是穿灰衣服,戴大盖帽的警察。那些警察对丰长命笑容可掬,客气得很。
再往里走,楼房左一栋右一栋,多得数不清。羡慕得锁柱啧啧叫道:“哎呀,好
多的楼房呀!多的都让人眼花缭乱了。”丰长命说:“可不!锁柱,你知道这些
楼房是谁盖的吗?”锁柱问:“谁盖的?”丰长命得意地说:“尚小朋,就是当
年在我家住的那个知青尚小朋盖的。”锁柱惊讶地问:“这么些楼房都是尚小朋
盖的?”丰长命夸张地说:“可不,尚小朋现在可了不得了,当大老板了。那钱
多的呀,放都没地方放了。”锁柱惊叹地说:“是吗?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听
我爹说,他爸爸当年就是领导,还在咱狼窝掌搞过四清呢。”丰长命点头说:
“可不是,还是四清工作组的组长呢。”
锁柱又走了几步,见小区四处都是各式各样的灯,那灯他见都没见过,便感
慨地说:“长命大爷,怪不得您不回咱狼窝掌了呢,原来住进了这么个比皇宫还
好的地方。给了我,我也不回去了。”丰长命呵呵笑着说:“这也是秋凉了,夏
天更好看,院儿里种着树,种着草,种着五颜六色的花,简直就像个大花园一样。”
锁柱惊讶地说:“是吗?长命大爷,那我明年夏天再来看您。”丰长命听锁柱说
明年夏天还要来,看看梁玉敏没敢应承。锁柱左观右望地又说:“长命大爷,一
会儿您可得送我出来呀,不然的话,我怕是连来时的路都找不着了。”丰长命说
:“送!送!我不送你,你还真的出不去呢!”禁不住还是得意地说:“锁柱,
看见了吧,这就是城市,就是好呀!不然的话,村里的年轻人为啥都往城里跑呢?
其实呢,这院子也一般,你还没见丰收住的那院子呢,那院子更漂亮,比皇宫都
不差。”锁柱问:“长命大爷,丰收是谁?”丰长命自豪地说:“你不知道呀?
丰收是我孙子呗!他在北京工作呢。”锁柱羡慕极了,说道:“长命大爷,您孙
子在北京工作呀?哎呀!我这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更别说北京了。真是人比人
比死了,鸡比鸭子淹死了。这人和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我这命呀,天生就是放羊
的命,是老天爷安排的。”丰长命说:“锁柱,你可别这样说,三十年河东,四
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想当年,你大爷我不也是狼窝掌一个打牲的,多会儿想
过能住进城里?可现在不也住进来了吗!你岁数还小,好日子在后头哩!”锁柱
叹息着说:“我拿啥和长命大爷您比?您有九如哥那样的好儿子。我呢!唉!我
家祖坟上没长那根草啊!”
锁柱进了门就眼花缭乱了,见丰长命家左一个门右一个门,左一间房又一间
房,又漂亮又干净,像金銮殿似的。他往沙发上一坐,颠了颠屁股羡慕地说:
“长命大爷,您真有福气呀,住这么好的房,有吃有喝的。哪儿像我爹,生了我
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只有跟着我受苦受罪了。”梁玉敏本想丰长命和锁柱呱啦
几句就完了,没曾想丰长命把锁柱领回了家。锁柱又不懂城里的生活,进屋不懂
得换拖鞋,裤子脏兮兮地便往沙发上坐。她心里不高兴,独自沏杯茶,黑着脸一
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边喝边看电视。偏偏公主也讨厌,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敌意地
瞪着锁柱,锁柱只要张嘴说话,它便“汪汪”地朝锁柱咬。丰长命看公主讨厌,
喊它道:“公主,滚一边去。”并作势要打它。公主连忙逃到梁玉敏脚下,不满
地看看丰长命,又朝锁柱咬。锁柱苦笑着挖苦说:“长命大爷,您家的这小狗个
头虽然不大,可脑子够灵的,能看出人的三六九等来。”梁玉敏听出锁柱话里有
话,朝锁柱瞥一眼,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往大调了调。
丰长命看出梁玉敏不高兴了,干脆把锁柱带到后屋的卧室里,拿个大搪瓷缸
子给他沏一缸子茶,又把烟和烟灰缸拿过来,自己坐在床上,让锁柱坐在折叠椅
子上说:“锁柱,现在就咱爷俩了,有啥话你就说吧。”锁柱也看出梁玉敏不高
兴了,心说你牛气个啥呀?我不吃你的,不喝你的,凭啥看你的脸色?又看丰长
命家金銮殿似地,不免有些嫉妒,索性撕开脸面,把王金贵在沙梁子乡的所作所
为不瞒不藏竹筒倒豆子一般抖落了个干干净净。就连人们给王金贵起的“王土匪”、
“烧酒乡长”、“麻将乡长”、“流氓乡长”这些绰号的由来也都对丰长命讲了。
丰长命原本就对王金贵不顺心,只因妙兰一脸疤痕嫁不出去,才把女儿给了
他。现在听锁柱把王金贵在沙梁子乡的恶行毫不留情地抖落出来,脸上老羞的恨
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又听了锁柱来找丰九如的原由,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忍不
住连声骂道:“唉!这个畜生,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妙兰嫁给了他。这还像个
干部吗?简直成活土匪了。锁柱,这事你也别找九如了,我现在就给那畜牲打电
话,让他把那1000块钱给免了,他若敢说半个不字,明天我随你回沙梁子找他算
账去。”丰长命说罢便怒气冲冲地到客厅给丰妙兰家拨了电话,电话通了王金贵
出去喝酒不在家,是丰妙兰接的。丰妙兰听说锁柱到北原找父亲和哥哥告王金贵
的状去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腔调,说:“爹,多话您先甭说了,让锁柱赶快回来
吧,巧珍今天下午上吊死了。”锁柱听说妹妹上了吊,急得是满地打转,问丰长
命这时候还有没有回狼山的车。丰长命说:“天都这么黑了,哪还有车呀。锁柱,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也别急,要是急出了毛病你爹可咋办呀?”
丰长命有心留锁柱在家住一宿,又怕梁玉敏不高兴,只好把锁柱送回了旅店。
锁柱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便迫不及待地赶了回狼山的第一趟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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