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说永不
一个星期之后,何维彬来找朱小北。
两个人见面的地方就在小区外面的咖啡馆,何维彬在电话里说,小北我就不上
去了,省得伯父伯母误会。朱小北心想,不愧是换了主人,突然就知分寸懂进退了,
哪里是怕什么怕伯父伯母误会,不过是担心言若海忌讳罢了。
“我以为你都不会来找我了。”朱小北帮他点了咖啡。
“前段时间实在出不出身,你住院那会儿,言总又封锁了消息,我也是才知道
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何维彬把外套脱了,轻轻地搭在沙发上,朱小平看着他,
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好看,英俊的男人总是会容易让人遗忘掉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坏
事。
“若海说,你的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恭喜你,何总裁。”朱小北伸出右手,
眼神真挚,不像是在调侃和讽刺。
何维彬欠了欠身,还是握住了朱小北伸过手来的那只手,手里的触感让他的心
突然变得有些柔软,“小北,谢谢你。”
从DH国际的总经理跃升为DH集团的执行总裁,何维彬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求仁得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只是,还是有些遗憾,比如说此刻,比如说眼前这位,认清是一回事,可是真
正要放手和遗忘,又是另外一回事。
“言若海很幸运。”他有些喟叹。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是选择了他。她做的
任何决定都跟她的人一样,决绝得不留给人任何遐想。就好像当年,他走了,她就
回头,半丝犹豫都无。她好像从来都不会做那种明明口上说分手,心里还残留着一
丝希冀的事情。
“你也是。”朱小北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香,沙发很软,外面已是十月深秋,
有些凉,但好在还是温暖的。
“还是朋友?”
“还是朋友。”
何维彬深吸一口气,不能再强求了不是吗?他想起他与她的这一路。要怪就怪
相遇太早,以为前路还很长,纵使各自向左走,向右走,可是终有一天,他还是会
遇见。遇见了,可是早已物是人非。他对她有过想法,内心还有感觉,可是这点柔
软却抵不过强大的现实,他利用过她,试探过她,怀疑过她,可是每一次到了临门
一脚,又硬不下心肠。想起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她来办公室辞职。
他终于还是受不住她对他的冷漠和辛辣,一股脑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她。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动机,他自己都想不清楚,总想急急地撇清自己,好像身
上沾了污水,都恨不得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沉浮在染缸。
如今想来,最大的好处不过就是她原谅了他,可是却也放弃了所有。
“小北,你真的不回DH了?”
朱小北摇了摇头,“我怕做噩梦。”她不是一个好演员,入戏太深,所以容易
疯魔。因为沉浸太久,即使是一块纱布,也都融入了骨血,要说真的不在意,那是
假的。两年前,他挥刀相向,他败走麦城。她被流放在俄罗斯,已经尝尽了冷暖,
心寒。两年后,他携势而来,像是一块瓷器,再也经不起摔打,分崩离析,如今的
DH,不仅物是人非,总让她觉得如同萧索的大观园,白茫茫一片,再是勃勃生机,
一代新人换旧人,可是也抵不住她的执念——他们的脚下都是白骨森森,横尸遍野。
这是一个见不到硝烟的战场,无论败或者胜,她都做不到坦然和心安。任何一个细
节,都会让她想起旧人旧事。
怨念总是有的,可是她要渐渐学会把怨念封存在树洞。
何维彬却无法理解到她话语里的真正凉意,态度诚挚:“小北,你就不觉得可
惜?”
是啊,可惜吗?摸爬滚打,一路到了今天,以为到了云端,其实还是翻不出命
运的手心,你甘心吗?
“维彬,其实我最大的志向不过就是结婚生子。”言下之意则是,纵然觉得可
惜,看却不是第一,也不是唯一。
结婚生子?女人最大的志向原来就是在最璀璨的那一刻销声匿迹,偃旗息鼓,
然后淡然地归隐,跟对的那个人结婚生子。把风华绝代留给世人,把人间烟火留给
自己,原来如此。
男人呢,男人最大的志向就是咬着牙一路攀到顶峰,一览众山,而那个人还在
他的身边。他淡淡地说:“在我最好的岁月里,你却偏偏不在我身边。”
终于,他还是给自己做了结案陈词。倒不是要求个答案,不过是求个死心。
一念起,万水千山。
一念灭,沧海桑田。
到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聊起了DH。
“舒弭被带到北京接受调查了。”
“罪名是什么?”
“逃税。”
朱小北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她好像已经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可悲吗?不觉得。她对舒弭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和好感,总觉得那个男人某些时刻的
一意孤行和颐指气使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仅此而已。可是想到他的结局如此
潦草,又隐隐有些不安,说到底,她终究不是那号人,心肠太软,所以做不到手起
刀落,置人于死地。
“会判多少年?”
何维彬摇了摇头,“小北,姜敏娜可能会来找你。”
“她还嫌自己闹得不够?”呵,她突然忘了,居然还有姜敏娜。
“江寻跟着去了北京,可能也是上去看能不能跑跑关系。听说姜敏娜也去了,
但是舒弭不见她。”
“她还不死心吗?”
何维彬习惯性地耸了耸肩,其实知情人都知道,如果不是姜敏娜陷害朱小北,
言若海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可是,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只是有些担心,
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到底有多疯狂,他无法想象。
“她来找我,有什么用?”朱小北叹息,姜敏娜对朱小北的利用已经淋漓尽致,
难倒她觉得她还可以故技重施? 求饶?哭泣?卖弄旧情?“我倒宁愿她坏到骨子里,
临走前捞一把,然后远走高飞。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反倒让旁人瞧了笑话。”
“小北,有时候你也挺刻薄的。”何维彬笑着说。
刻薄吗?那也要看对着谁。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夫子都不赞成的事,我才不
干。
可是刻薄是一码事,真正见着了,朱小北觉得自己不过就是嘴硬罢了。她明明
在电话里说不见,结果还是出来了。她都觉得奇怪,这些人,都来找她。这出戏,
她明明是个观众,可是每个主角都忍不住跑到她跟前来,非要搭上台子再补上一出
番外。
朱小北觉得她这辈子见过姜敏娜最惨的时候,不过就是那次在医院里,但是现
在呢?现在这个粉黛未施,脸色苍白,头发枯槁的女人真的是姜敏娜吗?因为没有
化妆,所以她甚至可以看得清楚她泛青的眼底,脸颊上方的黄色斑点,甚至眼角的
皱纹,什么时候,她就已经这么老了?
她很瘦,瘦得离谱,手肘和手腕的骨节好像都要突出来似的,就连她最引以为
傲的那一袭卷发竟然也黯淡得毫无光泽,干燥,像是一把枯草,只差一把火,就可
以烧个干净。
她的两只手一直抱着桌前的那只杯子,不断地摩挲,迟迟没有说话,低着眉眼,
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姜敏娜。姜敏娜都狐狸精,姜敏娜是烟视媚行的朱锁锁,
姜敏娜可以谈笑杀人,心狠手辣,姜敏娜就算对别人再狠,她也不好允许自己如此
的萧索破败。如今这个女人,走在大街上,就像路旁边随风落下的梧桐树叶,枯黄,
无根,无依,哪里是那个强悍到把刀插刀朱小北胸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姜敏娜?
“我要走了,所以来看看你。”终于,她还是抬起头,眼神里的那丝骄傲和倔
强,还是让朱小北觉得熟悉莫名。
“去哪?”
“意大利。”
“结婚?”
“嗯。从北京回来的时候,顺路回了趟家,刚好那个人在国内,就见了见面。”
朱小北有些不能接受这样的骤变。她明明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她以为她还
是冲着舒弭而来,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消息。
姜敏娜要出国了,要嫁人了。她还是走了那条她一直都想要逃避的路,急促的,
不带有丝毫弧度的转折,让她猝不及防。
“你想好了?”
姜敏娜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朱小北觉得话题晦涩,那个人,对姜敏娜而言,
也是个陌生人吧?
果然,她摇了摇头,“他家在意大利开餐馆的,比我小四岁。”
一时间,彼此有些沉默,朱小北无法继续话题,想起大学的时候,姜敏娜谈及
那些靠着婚姻出国的那些女同学,儿时的好友玩伴,言辞里总有不屑,她那么骄傲,
可是最终还是向命运妥协。
“我以为你是来求我。”求她原谅,求她放过舒弭,求她给自己一条生路,或
许不是用求的,或许还会有些旁的手段,旁敲侧击,威胁利诱,但是她却来告诉她,
她要走了。
姜敏娜笑了,笑容里有些解脱. “来之前是这么想的,后来觉得已经撕破脸了,
又何必自找没趣?愿赌服输,不是吗?”
“你终归还是爱他的,对吗?”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但是她跟朱小北说,
不知道。朱小北也相信了,她的功利心太强,动机太明显,纵然是舒弭本人,想必
也料想不到姜敏娜对他真动了感情。其实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相信吗?邓文迪会是
因为爱情才嫁给默多克?
“是不是很傻?”
朱小北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摇摇头。傻?谁又不傻?聪明人,只会为了爱情左
蠢事。
“在北京的时候,还存着一丝希冀,所以也没有下定决心。这段时间回来之后,
我清理了一下他给我的一些东西,我把房子和车子都卖了,这些年他也陆陆续续给
了些钱给我,还有些别的进项,都在这张卡里,麻烦你转交给他们。”
姜敏娜推过来一张卡,朱小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这是何苦?”
“既然要走,我也不想走得不干不净的。至少,这些年,他并没有亏待我。旁
人怎么看,我也从来不在乎。”
“你把钱都给他们了,你自己怎么办?”
“小北,以前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图的无非就是这些,一开始就错了,就这么
将错就错地过下去了。每次跟他谈分手,他就拿这些钱堵我的口,连我自己都差点
信以为真。就像喜宝说的,如果有人用钞票仍你,跪下来,一张纸拾起,不要紧,
与你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可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人,再如何铁石心肠,都做不到无动于衷。钱,很多很多钱,都不如爱来的妥
帖和温暖。
“我知道这个事,砸再多进去可能都于事无补,说到底,还是言若海一句话的
事儿。江寻找了言若海很多次,但是没有用。四五十岁的女人了,年纪一大把,北
京的圈子又不熟,碰到一个算一个,跟烧钱似的,砸进去浪花都溅不起来一个,其
实连人的面儿都见不了。托了那么多关系,烧了那么多钱,结果就见了一面,还不
到五分钟。”
“江寻告诉你的?”
姜敏娜转头看着窗外,“她?见我一次骂一次,见一次打一次,不过也无所谓,
我由着她,后来她也哭了,我就想着,走得干净点,心里也安乐点。”
“你真的不见他一面?”
“想啊,一开始就想见一面,现在就算了吧。脑门发热的时候,也想帮他把罪
扛了,我帮他代签过很多文件,真的要把他撇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他不见
我,托江寻呆了话,叫我走得越远越好,你说,我还能怎么做?”
朱小北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帮他代签文件?”
姜敏娜笑了,“我帮他做的事情......呵,不说了,免得脏了你的耳朵。小北,
我陷得太深了。”其实,这些所谓的信任和牵绊,又何尝不是在过往的日子里给了
她奢望?让她觉得他离不开她,她最后总能得到他。可是,她终究还是错了。原来
一个男人真的爱一个女人,不是把她一起拖到水里,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要托着
她,纵然自己已经沉到了水底,也不让她沾染到半点水花,就好像言若海对朱小北。
可是,事已至此,她总也不能强求了。
陷得太深,所以纵使她什么也不要,他也不要她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
他要她走,走得越远越好,也是对她最宽容的处置和保护了吧?
朱小北看着如今的姜敏娜,虽然做不到一笑泯恩仇,可是却提不起任何的爱恨,
只觉得惆怅。终于,她还是收下了那张卡。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还是错,
但这样的姜敏娜,她还是无法拒绝。
分手的时候,姜敏娜跟她说:“小北,你还记得那句话吗?师太总喜欢说永不
说永不。我想这一次,终究还是要破例了。小北,我们以后都不会见面了。”
朱小北觉得自己的眼眶里有些潮湿,很多次,无数次,我们坐在那里感叹人生。
谁谁谁结婚,谁谁谁生子,谁谁谁辞职,谁谁谁怀孕,谁谁谁又闹了一个笑话,
谁谁谁又当了一次骑兵,谁谁谁还在执迷不悟,谁谁谁一片光明,谁谁谁陷入困境,
谁谁谁无悲无喜,谁谁谁无端落泪。
其实,这些谁谁谁,你刚刚才跟他们告别,可为何想来,竟觉得陌生犹如路人。
你前脚才刚离开,后面的世界已变了模样。才多久?一年?三个月?还只是昨天?
那么多条线,那么多个圈,不管是谁在路口离开,下一次再见,又是在哪一个
流年?
你会突然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你会突然失语,不知接下来的寒暄。陌生二字迎
面扑来,你除了沉默,嘴角还有无奈。
那些彻夜的畅谈,那些变换成字符的语言,那些摒弃言辞的默契,那些同梦同
语的哀叹,你终于发现,它们,真的不在了。
红灯闪烁,你会记得那哀怨的女声,在你的耳边哼着那首《乘客》。
Yes i`m going home I must hurry home Where your life goes on So i`m
going home Going home alone And your life goes on 你下车,然后左转。
高架桥过去了,她往右转。
下一个路口,在哪里呢?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都曾立志,要做一个怎么样怎么样的人,我们都曾天真
地以为,只要发奋、努力、好好做人,愿望就可以达到。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发觉,
原来,等待着整治我们的,是命运模子,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便套将上来挤压,终
于,我们忍着疼痛在夹缝中畸形地存活下来,这时,同我们原来的样子,已有着很
大的出入。
朱小北去查了卡里的数字,还是被吓了一跳。八位数。她有些明白姜敏娜所谓
的陷得深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终于还是因为姜敏娜破了例,第一次跟言若海谈及DH的善后。
“姜敏娜走了,流了一张卡给我。”
言若海在电话那端沉吟,姜敏娜还是没有放弃,用这样委婉的方式来向他求情。
她以为这个数字,可以填补舒弭留下的空虚。他终于叹了口气,因为电话那端的人
是朱小北。
“我会告诉江寻。”
朱小北默然,他这么说,想必是要手下留情了吧。
可是她的确不能再说更多了。
而与此同时,姜敏娜在机场给舒允文打了一通电话,“舒允文,你还想救你的
父亲吗?”
就连最善于控制地言若海也不能预料,我们往往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可以遏制
住命运的咽喉,其实,我们永远也算不准下一步,命运会让我们何去何从。
姜华和杜若——姜敏娜番外你有没有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好到让你联想到天
长地久这四个字?
你有没有被这样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很深很深地伤害过,伤到你以为这辈子都
学不会信任?
她们是两生花,她们也曾信誓旦旦,她们也曾说不诉离伤,彼此都信以为真。
她是杜若,她是姜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故事的开始,彼此都以为掌心的指纹可以互相取暖,与命运重合,知道最好,
才幡然醒悟,花开花谢,都由不了自己。
英国一份报告说,31岁才是女人最美丽的年纪,有家庭,有事业,重要的是还
有几位亲密的女性友人。
姜敏娜的31岁,并不美丽。这一年,她生下一个小孩。
父母看到她寄回来的照片,一个劲儿地夸长得真好看。姜敏娜觉得委屈,为了
一个这个孩子,九死一生,原来只换来“好看”这两个字。
孩子满月之后,她就回到了超市。葡萄牙的华人,说是华人,其实来来往往的
都是他们的家乡人。那口吴侬软语,那帮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想必是穷尽心思也听不
明白的。就好像他们,从父辈开始就在这里定居,可是连一句像样的葡萄牙语都说
不利索。她就想起大学的时候,她在寝室里打电话,朱小北非要缠着她让她教她家
乡话。如今,想必她也搞忘了吧?
怀孕的那段时间,她闲来无事想学葡萄牙语,婆婆翻着白眼:“学来做什么?
还想生个杂交种吗?”终于还是作罢。
她的婆家,是真的婆家,一切都是婆婆做主。公公死得早,她的这位婆婆一边
操持着生意,一边把家里这位独苗养大,可想而知,这位婆婆该是如何的一言九鼎,
如何的颐指气使,总之,任姜敏娜如何八面玲珑,她还是入不了这位极品婆婆的眼。
想起当初姜敏娜告诉朱小北,她去了意大利,也不知道是当时存了怎样的心思,
好像笃定对方会真的会找他,而她还自作多情在喂自己隐瞒。不过也好,这样杳无
音信,老死不相往来,省得姜敏娜越发觉得自己破落。
伤口是别人给予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她更是不往深处想,这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小时候那句古诗,二月春风似剪刀。其实时光才是一边利剪,剪去棱角,剪去
梦想,剪去天真,剪去希望,最后剪不去的只是最初的茫惘和最深的伤害。
知道那件事情的时候,她已经在葡萄牙了。
她的婚礼办得很潦草。婆婆一直嫌她年纪大,总觉得这样的媳妇拿不出手。除
了那个看中她一心一意要娶她的男人,在这个异国他乡,她不认识任何人。
就是在这样一个异国他乡,在当地镇上的那个小教堂,她穿着一袭白色的礼服,
麻木地听着神父在主持着仪式。然后,交换戒指;然后,亲吻;然后,礼成。
然后她听见她的丈夫在问她:“亲爱的,你怎么哭了?”
是啊,你怎么哭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临走前的那一通画蛇添足的电话。她突然想起她对朱小北说,
我们再也不用见面了吧。她还想起那个年轻的男人,这真的是她一手造成的劫难吗?
倘若此前还有一丝的不甘、嫉妒和怨恨,那么在她结婚的那一天,在她不知不
觉留下眼泪的瞬间,一切都消失了。
她欠朱小北的,一开始就是。而现在,到以后,她都还不清了。
那一年,她们都才18岁。青春正好,所以可以用很多的热情用于燃烧。
朱小北对她说:“敏娜,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点头说好。
彼时,彼此都没有认真丈量过一辈子的长度。以为此刻,那就是一辈子。
她对朱小北的热情,远比朱小北自以为的药复杂得多。
古人常说门当户对,齐大非偶。其实,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18岁的朱小北不谙世事,一派天真。姜敏娜知道,这样的天真是因为优越的出
身和幸福的家庭才能浇灌出来的。她从来不会叠被整理床铺,可是只需要甜甜的一
笑,自有人代劳,没有人愿意给她委屈。她也从来没有再寝室里洗过衣服,但是只
需要拉扯着姜敏娜的衣角撒娇,“娜娜......”姜敏娜一边骂着她,可是还是心甘
情愿地代劳,脸上都是宠溺的微笑。
朱小北这样的孩子,仿佛生来就是被人宠的。就连当年的天之骄子何维彬,待
她又何尝不是视作掌上的明珠?轻易不忍亵渎。
命运的不公其实从一开始就显现了端倪,只是姜敏娜一直不愿意去正视,努力
压制着内心那隐隐约约的不甘和嫉妒。
而嫉妒羡慕恨,那实在是一种太难以遏制的心魔。
好朋友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温情脉脉,同时也见证了自己的残缺。
她带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一意孤行地道学校报道。她的父母在电话里对她说,谁
谁谁又出国了,嫁得挺好。如果等你大学毕业,那年纪就不合适了。按照她父母的
说法,一个女人到了22岁,还没有结婚生子,那真是菜市场下市的白菜一样贱了。
她当年的那位男朋友,跟她一样的出身,来自同样的地方。高三那年,她都还
记得在小旅馆的那张简陋的床上,她完成了一场作为女人的蜕变,那么痛,像是一
场预言。
好像这成了她的所有的信仰,分隔两地,苦苦守护着当初的信誓旦旦。整整四
年,他没有来过她的城市看她,甚至没什么曲折的情节让她的这段初恋看起来更加
荡气回肠,没有。只是淡了,只是彼此都觉得耗尽了心力,只是觉得累了,所有旧
忘了当初坚守的初衷。所以,连分手都分得那么无力。
她跟朱小北说:“小北,如果你爱一个人,很爱很爱他,那么就不要让他离开
你的视线。男人不是风筝,他们是脱了手的气球,一旦放手,就无影无踪了。”
其实,如今想来,朱小北从未亏欠过她,没心没肺地对她好,好得让她越发觉
得自己面目可憎。
大一那年元旦,朱小北拖着她一起去她家过节。到了半夜,她蹑手蹑脚地从外
面溜进来,模给她一盒烟盒打火机,“憋坏了吧?我爸妈都睡着了,这是我从我爸
那里顺来的。”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失眠的原因是因为没有抽烟的缘故。
大二那年国庆,她拖着她一起去旅游,度假村在山上,被子潮湿地可以拧出水
来,她穿着一身T 恤短裤,缩进她的被窝,那一夜,她想起了很多往事,朱小北抱
着她跟她说:“娜娜,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大三那年她留在学校实习,寝室里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两个星期之后
朱小北突然回来了,当着她的面撕毁了那张已经盖好了章的实习鉴定报告,笑着说,
“我跟你一起实习吧!”她都还来不及说出拒绝,每天白天她们一起去单位实习,
来回转两次车,到了周末她还陪她去广场散传单,她说:“小北,你叫我怎么感谢
你?”只是为了让我不孤单。她不过是抹了一把汗,“请我吃冰激凌吧,我要吃和
路雪的。”2.5 元的一支和路雪,换来一路的不离不弃。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朱小北都毫不知情,她好像也不介意。她不想说
的,她也从来不问。比如,那一年,刚到DH的第一年,她在酒吧认识的那人男人,
有着英俊的脸庞和修长的十指,她每天都很晚才回去,渐渐学会夜夜笙歌。朱小北
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会回来这么晚,又为什么每天都一身酒气?她只是会在客厅里永
远留着灯,然后第二天一早厨房里会一碗熬好的暖胃汤。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个
男人竟然是个Money boy 。朱小北陪她去的意愿,长长地座椅上坐着排队等候的人,
每念道一个名字,她就会紧张得十指紧握在一起,可是即使如此,她都没有开口问
过关于那个男人,关于那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朱小北有朱小北自己的准则和教养,从来都那么熨帖地用她自己的方式爱着她。
其实,朱小北不知道的是,这一场劫难只是为了逃避另一场更大的劫难。
姜敏娜在想,如果一开始她就学会坦白,会不会结局就不大一样?至少朱小北
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泥足深陷;至少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朱小北会一直陪在她身
边;至少,她不会转托一看,身后却空无一人。
一开始,这只是一场交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她懂。就好像在夜晚的酒吧,
那些男人盯着猎物的眼神。她从来都不妄自菲薄,也不好像朱小北那样漠视自己的
美丽。只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样的美丽是可以用来交易的。
很快,她就搬了出去。她一直告诉朱小北,她住在集团分的宿舍。舒弭做这些
的时候,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因为人不知鬼不觉,所以想来即使分开了也好了无
痕迹。
一开始,她并不喜欢他。这个男人,时不时会显现出一股粗糙的草莽气。有时
候他发现她落在书房里的书,总是不悦地随手翻了翻,然后说:“你们这些女孩子,
就喜欢这些调调......”他总是很粗糙地对待她,买回一大堆华而不实的东西,自
以为可以讨她欢喜。
可是,她又会常常因为他,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个男人。因为走得近,所以总比
旁人看得更真切些。舒弭在言若海面前,总是显得少了几分底气,姜敏娜知道,有
些人生来就是不同的,就好像她跟朱小北。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原因,她反而有些
同情那个表面上风光无限的男人。虽然,他已经不年轻了,虽然他还有妻子和儿子。
她记得,耶鲁商学院的教授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一个女人如果同时具备眉毛、
聪慧还有野心,那么她就是无坚不摧的。
姜敏娜不想自己被了无声息地消失,所以努力让自己无坚不摧。
人心是一座角斗场,姜敏娜渐渐懂得如何去俘获一个男人的内心。
她不可不闹,不争不强。他来,她在。他走,她也不合离开。这样一个女人,
要取悦男人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取悦,信任,然后渐渐就动了感情。人心都是肉长的,姜敏娜向来都信奉水滴
石穿的道理。
他渐渐地在她面前谈起了公事,一桩桩,一件件,就织就了一张密不可分的网。
他离不开她,她知道。
很多事情,她知道。而她知道的事情,舒弭却不一定知道。
那一年言若海厉害DH,她有过隐约的不安,却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过。她只是默
默地B 看着他做这一切,然后默默地执行着他的命令。其实潜意识里,她是想看到
这样的胜利的,哪怕只是一时的。
就好像那一刻,她陪在朱小北的身边,看着她魂不守舍,看着她不可置信。其
实,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的。可是,愧疚也不能抵挡胜利的喜悦。舒弭那天喝了
很多酒,说了很多话,抱着她说:“娜娜,以后DH都是我们的了。”
我们两个字,终于还是给了她幻想。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姜敏娜从小就知道。
她漠然地反抗着父母,然后再漠然地反抗着加诸在她身上的命运,她知道,想
要把命运掌握在手心里,善良实在不是什么有用的美德。
只是,她觉得她跟朱小北还是好朋友。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很早她就知道
朱小北喜欢言若海,而傻傻的朱小北还以为自己把这个秘密藏得很深,深道没人察
觉。有时候,姜敏娜看见朱小北那略带忧伤的眼眸,也会觉得不忍。可是,她却什
么也没有说。她不想告诉她,朱小北这一路,何尝又不是言若海一手提拔的功劳。
连舒弭都知道,言若海对朱小北是与众不同的,唯独朱小北还傻傻地以为这只是自
己的一厢情愿。
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的不公。同样是另眼相待,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成
了赤裸裸的交易,而言若海对朱小北却是那么小心翼翼。
她嫉妒这样不合现实的纯情,像是完全不沾染任何杂质的钻石,每次想起都会
觉得心口硌得有些发疼。
“朱小北,是你的好朋友吧?你觉得让她负责DH国际怎样?”
“言若海没带她走,想必存着什么别的心思吧?”
“这个不重要,关键是有没有能力。”
“能力肯定是没话说,只是我听说允文跟小北走得很近。”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把朱小北发配去了俄罗斯,一去就是两年。
原以为,她会提出辞职,会受不了那边恶劣的环境,会投奔言若海,结果却在
那边一个人单枪匹马就开辟了一片新天地。
她终究还是小看了她,以为她过惯了蜜糖般的日子,吃不了苦。
她低估她的事情还有很多,就好像彼此都已经在过往的岁月里面目全非。她以
为自己表演得天衣无缝,她以为自己聂准了朱小北的脉门。其实,到头来一想,不
过就是凭仗着朱小北对她的一丝心软,就这么肆无忌惮了。其实,朱小北说得对,
只有聪明人才肯为了友情做傻事。
可是,等她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在葡萄牙,她的生活圈子很小。每天起来,就到楼下超市帮着收银、算账,进
货。她的这位婆婆遇到钱财的事情总不肯假手他人,守着这个超市过日子,凡事都
爱斤斤计较。
她最爱去的地方,就是附近的那座公园。她喜欢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就好像回
到了很早很早以前的时光。那个时候,你爱谈天,我爱笑。可是,现在身边没有一
个人。
她的丈夫,是个比她小四岁的男人。说是男人,真是不太确信。你不能苛求一
个从小被一个严苛的母亲带大的男孩能够成熟到哪里去。他不懂责任,不懂得承担,
甚至不懂得什么叫做爱。
等到结婚一年之后,她的婆婆开始盯着她平坦的肚子露出狐疑的目光,道最后
言语也成为利刃,甚至告诉她,再给她半年的时间,如果生不出孩子,趁早离开。
她的那位丈夫跟她的婆婆站在一起,目光软弱,然后怯怯地对她说:“敏娜,要不
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这样的时刻,会让她想起若干年前,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盯
着她的肚子对她说:“姜小姐,我们家老舒做事是粗心了些,可是以姜小姐玲珑剔
透的性子,怎么可能那么不小心呢?这样的手术做多了,也是会伤身体的,毕竟姜
小姐将来还是要嫁人的,不是吗?”
真真是一语成谶。
当年她想生,可是人不对,时间不对。如今她却要靠一个孩子才能维系这段婚
姻,谁说不是一种讽刺呢?
她做了疏通输卵管的手术,医生告诉她,她的子宫壁很薄,而且怀孕很有风险,
她毅然地点了点头,一如当年。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大大小小的赌局,每一次,她都心狠地赌上一切,
然后血本无归。
孩子五个月大的示好,她已经虚弱到不能下床了,只能再医院住院静养。
有时候一觉醒来,她发现下体湿漉漉的,都会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这个孩子不
在了。就好像当年躺在医院里,浑身痛到没有丝毫力气,下腹空虚的感觉就好像一
场挥之不去的梦魇,一直笼罩着她。
佛说,自作孽不可活。
诚然。
朱小北常常跟她说,敏娜,你觉不觉得自己很像朱锁锁?
她总是笑,我知道你想当蒋南孙。
其实,那一段流金岁月,她根本不是什么朱锁锁。
她是金锁记里的曹七巧。
就这样把自己的一辈子演绎成了一曲荒腔走板的琴瑟分离。
在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她的婆婆已经对她开始和颜悦色,可是她的丈夫每次回
家的时候伸手都有各种不同的脂粉气。
她的婆婆时不时会在她耳边敲打,“男人嘛,就是这样,我们做女人的,最重
要的事情就是传宗接代,好好守好自己本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心一意地照顾着孩子,一辈子很长,也可以很短,有时
候不经意就望到了头。她看着她的那位婆婆,就会时不时想起,自己老了,未必能
有她那么坚强。
只是,真的,只是偶尔,她会想起这些琐事。灰白色的回忆,伴随着阵阵灵魂
的撕痛,像是不可阻挡的梦魇瞬间击倒她。
那个男人,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而她的蒋南孙呢?现在,又在哪里?
小北,对不起。
小北,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这两句话刻进了心里。
好多事情,不是说出口就能解脱。
好多人,不是说不记得了就可以忘记。
好多对不起,其实真的不是说了就可以原谅。
所以,索性就把它们都吞回肚子里。
小北,对不起。
小北,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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