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小地砖上
而现在,我光脚站在小地砖上,望着大团泡沫随着水流进了下水管道的孔隙里
面,我可以在这里待很久,这里还没有一个人,整条走廊都是安静的,从某个房间
里传出隐约的口琴声,透过天窗还有下午的太阳照进来,在脚底下的肥皂泡里投了
一个光斑,我多久没有这样放松地洗澡了,恨不得一直洗下去。
那么干净,浑身散发着少女才有的天然脂粉气,我裹在大毛巾里面重新回到宿
舍,把窗户开到最大,让这南方城市的风,这带着树叶汁水气味的风,把头发迅速
地吹干。
我和忡忡到了山坡上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染头发,这是因为刚刚走出长
年的禁锢,所有的人都会忍耐不住自己的狂欢情绪。而头发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
们的少年时代曾经被头发的事情折磨得死去活来。
在东面城市,整个初中和高中都是不许留过肩的头发的,只许用黑色的小钢丝
发夹,不许烫,不许染色,不许绑辫子,不许剪刘海儿,让所有的孩子都变得丑陋
起来是他们的目标。那时候我复习完功课在被子里听无线电,一只耳朵还竖着担心
来查夜的人,他们没收能够没收的一切东西。而我却如此着迷于黑夜里面电波的沙
沙声,有时候甚至可以听到遥远地方的歌剧。有一天我听到一篇小说,小说里面有
个女孩子有一头橘红头发,而且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消失颜色,我的心情是多
么激动,在黑暗的被子里空睁着眼睛想象着自己有一天在人群里面穿着牛仔裤和T
恤衫,顶着一头橘红色的头发,像朵大葵花般地行走,直到死掉的那天,变成破布
色。可是这一切都没有,早晨醒过来就摸到自己被铰短的厚厚的头发,耳朵下面排
成一溜,都不敢往镜子里多看自己一眼,唯恐多看一眼就看到镜子里的人变成了一
株丑陋的蘑菇,并且永远变不回来。
忡忡曾经买到过一种舞台用的染发剂,她买了绿色的,在课间喷在头发上玩,
一发不可收拾,她给自己喷了满头的绿色,头发因而好像是新长出来的青草一样,
结果被查堂的教导老师抓个正着,他一把揪住忡忡的头发将她拖到水房里去,命令
她将颜色洗掉。于是后面的整堂课忡忡都歪着脑袋在水房里洗头发的颜色,很难洗,
结果回到教室来的时候,她的整个衣领都被染成绿色,黑漆漆的头发像棵菜一样压
在脑袋上淌水,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忡忡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就趴到课桌
上去,瘦小的肩膀抽动起来。
在女孩子间曾经流传过一种留长头发的办法,就是把外层的头发剪得短短的,
把里层的头发留长,而去学校的时候,就将里面长的头发用橡皮筋绑住,卷起来后
用胶纸贴在头皮上,藏在外层的短头发里面。这样一到假期就可以拥有安慰自己的
长头发,而这长头发是多么可笑,披在肩膀上的时候像被啃坏了的植物,更不用说
每次撕胶纸的时候牵扯住头皮的疼痛,往往扯下一小把头发来。可是几乎每个女生
都试过,乐此不疲地留着那么一小簇难看的长头发。而叫我感到最最恐慌的是,我
的头发很多,但是规定不可修剪打薄,于是终日顶着巨大的一蓬头发,在体育课上
跑步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会被头发压进跑道里去。
有哪个女孩子会在十几岁的时候,像我一样担心自己是一株蘑菇或者香菇呢。
山坡上的发廊很小,光临这里的都是口袋瘪瘪的学生,忡忡走进去就冲着门口
的小姐说:“我想染头发,染个绿的行么?”小姐嘿嘿地笑,笑得弯下腰去,于是
我把我剩下的那句“我要染个大葵花的颜色”给吞了下去。我们从来都没有去过发
廊,还以为所有的颜色只要想得到的都可以往头发上染,就好像是调色板一样。结
果我们都染了红色,虽说是红色,看起来却是咖啡色的,于是老板为了安慰我们就
说:“你们走到太阳底下去看看,就变成红色了。”
“但是在大城市里,有没有绿色的可以染呢?”忡忡依然孜孜不倦地问。
这就已经是很大的一笔钱了,过去在家门口的理发店里剪个头才两块钱,现在
我们小心翼翼地想着口袋里面的钱,因为没有钱,却要染头发,所以特别自卑,就
算是染不到自己喜欢的颜色也觉得是自己的错,而对于那个破烂发廊里的老板和伙
计已经是非常感激了。我们还都剪了刘海儿,如果有更多的钱,我们肯定还会烫头
发,然后打耳朵洞,在耳朵上打满洞。这种暴发户般的可怕心态却叫我们面对着镜
子里面光鲜的姑娘雀跃起来。
我们走到太阳底下,骑着自行车,激动地望着彼此在光线里变幻着光泽的头发。
虽然没有钱,但是已经没有人可以管束我们,没有人可以用水龙头冲我们的头
发,忡忡大声地说:“非得去大城市里找可以染绿头发的地方,非得去。”
忡忡时而骑到我的前面去,在上坡时弓着背拼命骑,在下坡路时我们俩同时松
开脚踏板,向着树叶的遮蔽中滑翔而去,恨不得松开把手,恨不得把双手举过头顶
并且大声地叫出来。树叶从我们的头顶和面颊掠过去,于是望着前面头发被风吹得
鼓起来的忡忡,好像那个头发被水管子冲得乱七八糟的女孩,那个耷拉着湿领子的
女孩又长出草绿色的头发来。
这令我相信,我终于可以抬起脚踩过那百般禁忌的残疾的岁月。
就是这条道路,从山坡底通往山坡顶两幢绿色宿舍楼的道路,我常常可以记得
这条道路,它在记忆里熠熠生辉。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记忆会出现偏差,我现在
记不得山坡上那个了不起的水房里,有一个双腿笔直,小乳房,令人心旷神怡的女
生叫什么名字,我有一段时间总能在洗澡时遇见她,我们俩光着身体各自站在水房
的一角里洗澡,唯一说过的话就是交换名字,所以我在那段日子里对这个名字是念
念不忘的,因为她被我看成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不仅因为笔直的双腿,还因
为她在蒸汽里笑起来,眯着眼睛皱起脸蛋,像猫一样动人,我曾经赞叹她穿着细腿
的牛仔裤和衬衫,斜挎着包走楼梯的模样,真正的迷人。但是就是记不得名字了,
我回忆起关于她的很多细节,比如说她是历史系的,有一次晚自习时她从我的身边
走过去,我注意到她刚洗过的湿头发,她的白色T 恤里面有一根胸罩带子斜掉了。
可是名字再也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应该相信记忆带给我的破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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