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当然,那个时候我们都喜欢过她,她是我们的宠儿,
所有的男孩子都喜欢她。”其实我并不沉迷于与马肯的谈话中,但是我多么喜欢靠
在果绿色的走廊墙壁上面,穿着我喜欢的薄睡衣,握着听筒,穿着拖鞋的脚来回踢
着墙壁,看着走廊里面的女孩子们端着脸盆走来走去,闻着水房里弥漫出来的蒸汽,
有时候竟要故意压低了声音来说话,我沉迷于这种时刻,电话对面的人是谁就变得
不重要起来,我只是希望有个声音在听筒的那边喃喃自语,但是他又确实是在与我
说话。去年冬天的假期里,我每天早晨都与忡忡挂电话,我们睡意绵绵地在被窝里
讲着电话,讲着讲着就能够清醒过来,然后泡上红茶重新坐到书桌的前面,去准备
高考。别人很难知道电话对于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我捧着电话在走廊上东张
西望,感到得意而又快乐,我甚至不自觉地就要讲起情话来,好似电话那头真是个
爱人一样。那段时间是美妙的,马肯几乎每天都打走廊里的电话找我,有时候是下
午,有时候则是半夜,后来我累了,就对着电话里说:“你等我一分钟。”我会去
搬把椅子,坐到电话机的底下来继续打。每次电话铃响,我都要尖起耳朵来听,听
到接电话的人叫我的名字,我就欢畅地奔出去,我因此而严阵以待起来,甚至有几
个凌晨电话铃响了,我警醒着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身子冲出去接电话,但是都是
打错了的电话。握着电话,与一个人说话,说不出话的时候就沉闷,甚至打起瞌睡,
但是想说话的时候对面的那个人就会听着你说话,握电话握到手指发酸,握到脖子
扭不过来,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我需要一个人跟我说话,这个人在电话的那
端,我看不到他的脸,我们的距离那么远,那么安全。
终于在一个下午,我与马肯讲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大部分当然还是在讲小夕,
我也跟他讲起忡忡的事情,我们把很多事情重复地讲了好多遍,仍然都不肯罢手,
其实彼此的心里面都已经怀着秘密了,所以不肯罢手,都等着对方捅破窗户纸。隔
壁宿舍的女孩终于忍不住过来要打断我,于是我跟马肯说:“还有话说么?我得挂
了。”
我们停了大约有半分钟,那女孩靠着墙很不耐烦地抠着墙壁上的瓷砖,似乎在
警告我。
“那么,做我的女朋友吧。”他说得很不确定,很虚弱,像他的手一样湿漉漉
的,既有叫我欢喜的温柔又有叫我不适的绵软。
我匆促不耐烦地说了句:“好。”迅速挂了电话,心里甜蜜并且委屈起来。走
进宿舍里,小夕正在敷脸,她抬着一张抹了绿泥的面孔望着我,眼睛很亮。我说:
“我要是跟马肯谈恋爱的话,你觉得好么?”她指指自己的面孔,意思是她现在不
能够说话,但是她又迅速地点了下头,于是我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回想起马肯刚才
的话,觉得根本就没有惊喜,不直接,也不坚定。而我又努力要想起他的脸,那时
我只见过他一次,要再清晰地想起他的脸来是不可能的,所想起来的只是那小麦色
的皮肤,酒窝,还有潮湿的手心。
我像烂泥人一样钻回床上,在耳朵里面塞了音乐,那是Tori Amos 的声音在反
复地唱着:“Strange little girl ,where are you going ?Strange little girl,
where are you going ?”奇怪的小姑娘,你将要走向哪里?你将要走向哪里?这
句话或许翻译成陌生的小女孩最为妥当,但是我却一厢情愿地将它翻成奇怪的小女
孩,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是奇怪的小姑娘,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应该得到惊喜,我应
该得到与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可是事实上光顾我的却是那不可抗拒的绵软,根本与
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却没有失望,因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
要的究竟是什么。小夕洗掉了绿泥,又往脸上敷了纸膜,她坐在窗户边,一条腿搁
在窗框上,另一条腿沿着墙壁晃动。我望着她,再次想到野马这个词,这个在她身
上已经藏匿起来的词。她像是怀着大秘密似的坐着发呆,这种秘密叫我神往,而我
确知我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灰蒙蒙的已经过去的岁月,一些布满死老鼠的马路,一些
记不得面孔的人,或者我根本就不是那个值得获得惊喜的女孩,或者我根本就不是
自己想象中的特立独行者呢?
我很快就答应了与马肯的约会,我们的约会很乏味,但是我发现我很快就沉溺
于这种乏味的约会中。
我们去看通宵电影,山坡底下的电影院很小很脏,通宵场因为便宜便有很多无
家可归者把这里作为熬过一晚的好地方,也有情侣坐在边边角角的地方,身影完全
重叠在一起。我与马肯坐在正中间,屏幕上放着无聊的战争片,惨淡的白光照在我
们俩的脸上,冲锋陷阵的人们不停地死在硝烟里面。马肯的胳膊始终搁在我的肩膀
上,有时抚摩我的脸,他的气息离我很近,毛孔里渗透出烟叶的气味,混杂着电影
院里一股散不出去的霉味,那个时刻我很激动,这就好像是梦里面的场景,我微醺
着,仔细辨别他的气息,直到他把我的面孔扳过来,嘴唇温柔地凑了上来,将我轻
易地置身于潮湿之中。我的脑子暂时空白起来,然而在这空白之中,却有一面镜子
缓慢地浮现出来,我看到自己蘑菇般的脑袋和纸一样单薄的面孔,薄到可以望得见
眼睛底下血管的跳动。
“你吻过自己么?”忡忡在东面城市的烟尘中问我。
“吻自己?”我疑惑地望着她。
“对着镜子,吻镜子里面的自己。”然后我们都笑起来。我们都吻过镜子里面
的自己,那时候爱情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我们的心里面充满了对爱情巨大的渴望,
随时都准备着被潮水带到不可知的地方去。所以在冰冷的水房里,我和忡忡都曾经
亲吻过那面镜子,亲吻镜子里面自己的嘴唇,想象那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不可
知的面容模糊的男人,我们的鼻子和嘴巴呵出来的热气迷了镜子,只看到那陌生而
又熟悉的嘴唇,靠近自己,贴上去,却是冰凉的。后来我跟忡忡决定接吻,我们坐
在没有人的教室里,想了很久,常常是嘴唇靠近的时候就开始笑,弯腰笑倒在桌子
底下,一直闹到日落时分,忡忡说:“这次我们来接吻吧。”这是我们的秘密,我
们最最重大的秘密。在东面城市如此孤独的岁月里面,我们以吻镜子里面的女孩为
排解,我们互相接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另一个嘴唇的滋味。那个嘴唇柔软、甜蜜,
根本不是想象中唾液与唾液接触那么恶心,而且不冰冷,活生生的热气呵在面孔上。
于是我与忡忡的初吻是在禁忌的教室里面,彼此的。
现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接吻了,有人吻我,有人渴望吻我,我感觉得到马肯
的激动,他环绕着我的手臂刚开始还很僵硬,后来就缓慢地柔软起来。他吮吸我的
嘴唇好像永远都不会知足,我感到疼,但是我忍着,唯恐打扰了这如此真实的梦境。
我感到我在拼命地索爱,好像想要弥补那些已经过去了的时间。我们的口水都要流
干了,我用眼睛的余光望着大屏幕上面惨淡的白光,也望着这白光下马肯的脸,他
闭着眼睛,因为距离太近他的脸看起来变了形,很滑稽。我的下嘴唇被吻到出血,
但是我还是忍着,我想象着血弥在马肯洁白的牙齿上面,心里面充满了宽慰。
我和马肯的约会很荒唐,因为所有的内容几乎都是为了接吻所做的铺垫。我们
坐在山坡的小树林里面,说了一会儿话就感觉穷尽了话题,于是我们开始彼此心照
不宣地靠近,终于开始了最后一幕大戏,就是接吻。这吻要持续很久,嘴唇累了就
休息一下,去小餐馆里面吃点东西,然后换个地方接着吻,那时候整个山坡任何一
个隐蔽之处我们都曾经抱在一起接吻,我渴望他吻我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我根
本就是一个索吻者,下嘴唇疼痛的红肿叫我在整个白天里想起那些日落时分的亲吻
来。倾诉的渴望与之相比竟然也变得渺小起来,我如此满足和沉溺,根本就已把那
些倾诉欲完全抛于脑后,就叫我的嘴唇用来亲吻,再也不用来说话好了,这才是补
偿呢,我应该将每个夜晚都用来接吻,才能够补偿那个在肮脏的水房里亲吻镜子的
女孩,那个干瘪瘦小的无爱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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