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钱了
“没有钱了,想着还是得回来,所以就只能喊出租回来了,心里很害怕,怕到
时候找不到你,怕打电话没有人接。”那天凌晨我们一起走回宿舍去,天空已经泛
起了鱼肚白,忡忡挽着我的手臂,我推着脚踏车,她把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面,
自己耳朵里面还挂着一只,听着树叶在风里面摩擦着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还有CD在
机器里旋转着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愉悦,我与忡忡好像依然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她
挽着我在七拐八绕的弄堂里面走着,走到尽头突然出现她熟悉的马路她总是惊喜地
欢呼起来,雀跃极了。而现在我再次把她领回来,她满怀信任地挽着我的胳膊,她
总是被人骗,总是找不到路,有时候只是两百米的路她都会急到要喊车,而那些出
租车司机坏笑地绕很大的圈子,把她送到离出发地只有两百米的地方,然后要很贵
的车费,不管她在别人眼里如何桀骜不驯,她就是忡忡,找不到路的时候就会想起
我的忡忡。我们俩把门房里面守夜的阿姨弄醒,在嘟哝着的抱怨声中穿过铁门向宿
舍楼飞奔而去,好像逃夜归来的中学生。
这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面我都没有见到忡忡,她不来找我,在学校里遇不见
她,网络聊天室里面也没有她的名字,她或者是去了J 那里,倒是J ,总是孤单单
的一个字母挂在那一列的光怪陆离之中,始终摆着姿态。我又跟他说话,但是他很
少搭理我,好像虽然名字一直挂在上面,人却始终是处于离开状态的。
我确实曾经到书店里面去找J 的书,既然他是个作家,我想我肯定可以在书店
里面找到他的书的。我不知道他的确切名字,只想着这大约就是个青年模样的作家
吧,于是每次经过山坡底下的小书店时,总是特意地去留意架子上的新书,在一个
个名字里面辨别他的名字。我想他写的书总不可能是我讨厌的痞子味,也不会是低
俗的言情,他就是个文艺少年长大而成的文艺青年,所以我所翻阅到的小说里都看
不出他的影子来,这得怪罪这小书店实在是太小,书也太少,根本无从看到他的小
说。
我想,J 的小说里会有忡忡的影子么?被写进小说里,我的心脏又咯噔了一下,
这会是怎样令人激动的事情。小时候看书,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小说里面的女主人公,
或者是那个躲在楼梯间里面的暗恋者,或者是那个马不停蹄的偷情者,或者我也就
拥有了雌雄大盗的爱情,就算没有诱惑人的外表,我亦有那些足以改变我的贫瘠的
故事。如果有谁来写一本关于我的小说,那该有多好,想到这里,我不由嫉妒起忡
忡来。
而这其实是山坡上最最惬意的日子了,很少去上课,倒是躺在床上看书,天气
越来越热,当北面的冰还没有彻底化开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可以穿起短袖子来,我
穿着睡裙躺在蚊帐里面,小夕在底下削一些我喊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汁水充裕,
常常溅得衣裙上面都是,而且甜得好像是蜜一样。山坡的傍晚总是燃烧着火烧云,
映着那些葱郁的树林也好像是烧着了,气势磅礴,心潮澎湃。小夕的一个朋友常来
宿舍里玩,是个长得特别高大的南方女孩,头发很短,烫成了黑漆漆的爆炸头,瘦
得像个正在发育中使劲长个子的男生,却有个女生气十足的名字叫艾莲。艾莲也是
土生土长的南方女孩,热带水果模样,我们在不去上课的下午,三个人窝在宿舍里
面打牌,或者是用小夕的电脑看碟片,时间真好消磨,一个个的春日下午就在这样
的消磨中迅速过去,而我从来不曾感到这样的挥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有人在山坡
上放风筝,有人站在高处玩降落伞小人,那些手帕做的降落伞承托着空气飞旋而下,
实在是很爽呢。
艾莲是一个女子乐队的贝司手,但是她弹得不好,而且她很羞怯,从来不敢注
视着对方的眼睛跟人说话。但是她的爆炸头却十分醒目,耳骨都打穿了,鼻子上还
打着银钉,而且仗着自己瘦,从来不穿内衣,外表上能出格多少就出格多少。小夕
总是把她捉弄得满脸通红,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大声笑着说:“别人都还以为你是女
朋克呢,可是哪里来的那么怕羞的女朋克。”于是艾莲也笑,我也跟她们一起笑,
还一起吃抹了炼乳的茶冻,吃完茶冻就继续笑艾莲,她根本再也不敢抬起头来看我
了。
《心动》就是那时候三个人一起看的,看的时候小夕在手边放了一盒餐巾纸,
但是我们谁都没有哭出来,我们的眼泪都在眼睛里面打着转儿硬是没有掉出来,三
个多么坚强的女生。我看到三十几岁的小柔在飞机上打开放在盒子里面的天空照片,
于是镜头回放到一九九一年,一九九五年,寂寞地躺在天台上弹吉他与拿照相机拍
天空的英俊男孩,“这里的天气很冷,你那里冷么?”听到这样的话,我知道眼泪
已经在身体里面充斥了每一根血管了,我不敢呼吸,知道只要呼一口气那些泪水就
要汹涌而出了,窘迫着。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神思恍惚起来了,我那么想念小五,我
记不记得他的脸都已经是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我那么想念他,过去我给他写信,
写在白纸上面,还画了很多画,画树,画我的房间,告诉他哪里是床,哪里是书架,
地毯的颜色,甚至不忘记告诉他我桌子上放着什么花,拖鞋摆在什么位置,他把唱
片夹在信封里放在门房送给我,于是我能够骄傲地从班主任的手里接过这些夹着唱
片的回信,在整个灰暗的中学时代,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欢欣。我的眼睛就是为了
追逐他而睁开的,为了看着他,为了记着他,于是此刻我那么想给小五写封信,连
信的内容都想好了,我就这样说:
小五你好么?我很好。
你还记得我么?我来到了南方,住在真正的山坡上面,非常棒。这里现在已经
很热了,植物也很茂盛,生机勃勃,我们玩用手帕做成的降落伞。我还是跟忡忡在
一起,但是也新交了一些朋友,小夕和艾莲。艾莲带我去看了摇滚演出,她是个了
不起的羞怯的女贝司手,在很糟糕的乐队里弹很糟糕的贝司,我挤在人堆里的时候
就想起了你,难道我们在此刻不该肩并着肩站在一起么?我们围着颜色艳丽的围巾,
挤在人堆里面,快活地抽着烟,对着台上竖起那根隐藏了多年的中指,带着骄傲的
笑容。来找我好么?小五,来找我吧。
瞧,这是多么好的句子,可是小五永远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他看不到呢?”忡忡握着我的信几乎是要质问起我来。
“为什么给他看到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觉得我就想这样在一棵树上
吊死了,吊死在南方。”我好不容易遇见忡忡,却要跟她争吵起来。
“哪棵树?”
“马肯。”
我总是容易把马肯遗落在南方岁月中,一路走就得不时地回头看看,要是又遗
落了就重新再拾起来。在离家太久的日子里面我还是会想起在东面城市的家,父母。
我的妈妈教育我做个诚实的人,虽然我从小就是个撒谎精,但是我不能对自己撒谎。
不怯懦,不犹豫,不后悔,不企求,亦不哭泣。妈妈就是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她
掉眼泪,而我却着实在他们面前掉了太多的眼泪。马肯说他能够给我一个家,我问
他:“家是什么样子的?”他仔细地给我描述,他说:“以后我去上班,那么你就
可以在家里面做你喜欢的事情,你喜欢做什么事情呢,你喜欢看书,那么你就躺在
床上看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然后我回家来,我们一块儿去小饭馆里面吃饭,买
你喜欢的糖山楂回家,再躺在床上看DVD ,看到我们都睡着。”可是我并没有感动
起来,我只是轻微地感到甜蜜,但是更多的是沮丧,这个初恋男朋友,他根本就不
知道我的未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总觉得我的未来很艰难,
充满未知的辛苦,这种未知才是真正叫人兴奋和雀跃起来的东西。
马肯在深夜的电话里说:“我爱你比你爱我大得多呢。”
我不声响,于是他又说:“我爱你,你爱我么?”我握着电话彻底张口结舌起
来,那时候我怎么敢说出这个字呢,我哪里知道什么爱呢,我怎么可以骗他呢?
周末的时候小夕总是回到家里去住,我便一个人在宿舍里,有时候马肯就过来
玩,他知道我喜欢吃烤鸭,总不忘用饭盒带半只烤鸭过来,于是我打开窗户,注视
着那条通往山脚下的路,看到他提着包沿着山坡走上来的身影就发起怔来,他从不
知道我站在窗户前望着他,望过那么多次,每次心里面都在想着:“我要不要跟这
个人分手?”所以他有理由恨我,他应该非常恨我才是,我怎么能自私地以为这仅
是我一个人的初恋呢,可是那个时候我哪里在乎过这些,我与忡忡把指甲涂成黑色,
在阳光潮湿的下午躺在草坪上面喝啤酒,睡过去,睡过去,只希望自己在睡梦里面
重新变成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与众不同的少年,勇猛的向前者,醒过来的时候总
是看见眼前一大团小虫子在飞舞,天空呈现出橘红色,但是心里觉得满足,因为知
道未来依然是不确定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