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第三章旧日青梅(3)

　　" 安师爷，听说你明天要去洛阳？晚上兄弟们可一定要为你饯行啊！" 众人
七嘴八舌道，" 你可千万莫推辞，要是你悄没声地跑了，那可就真不够意思了！
"

　　安眉被挤在中心畏畏缩缩，半天也讲不出个所以然，一旁的卢焘升便不着痕
迹地笑着为她化解，" 你们这些人，饯行是假，打秋风才是真吧？"

　　" 卢师爷这话说得好小气，只怕这一路上，您也少不了要沾安师爷的光，"
众人讪笑道，" 晚上卢师爷也一道来吧。哎，我们去哪家吃酒？县东头的春风酒
肆好不好？"

　　众人忙不迭叫好，卢焘升却是脸色微微一变，客客气气婉拒告辞。安眉疑惑
地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有些莫名的难受，却因被众人簇拥着不得脱身，
也只得无可奈何地作罢。

　　回房打点好行李，到了晚间，果然就有衙役前来叫门。安眉推脱不得，只好
随身带了一贯钱，跟衙役们一同前往县城东面的春风酒肆。那是一家卖葡萄酒的
酒肆，店中煮的卤羊头远近驰名，每日酒幌高挑、宾客如潮，正是" 莺歌燕语美
酒浓，胡姬当垆笑春风" 。

　　县衙里十七八个差役要了一间包厢，请安眉上首坐了，很快美酒佳肴依次摆
开，众人齐敬安眉一杯道：" 今日众弟兄为安师爷饯行，请安师爷先饮一杯。"

　　安眉急忙捧起杯子，说了些颠三倒四的场面话，便低头猛灌了一大口葡萄酒。
酸涩的葡萄酒呛得她直咳，好在众人纷纷忙着喝酒吃菜，一笑便罢，也没人留意
她与往日的不同。

　　撇开蠹虫上身时不算，安眉在记忆中从没喝过酒，所以也不知自己酒量深浅，
反正只要有人敬就喝上一杯，没人敬酒便努力吃菜。她一边专心拆着卤羊头，一
边听着同伴行酒，其实心底是很开心的。从前在徐家生活穷困，一年到头很少能
吃到好饭菜，公婆也不允许她上席同坐，如果不是有这般奇遇，她做梦也想不到
这样的场面。安眉想着想着嘴角就悄悄笑起来，这时却听一名衙役高声喝道："
陪酒的女人呢？还不快过来！小心大爷砸了你的店！"

　　安眉放下筷子，皱眉小声劝道：" 算了吧，大家一起玩玩就好，要什么陪酒
的……"

　　" 那哪成！弟兄们出来喝酒没个女人作陪，岂不无趣至极？"

　　" 正是正是，安师爷，这春风酒肆的胡姬可风骚了，你见了就知道！"

　　" 是啊，安师爷，你尝过胡姬的滋味儿吗？那可真是过瘾呢！"

　　安眉手一颤，一时面色无比难堪，众人却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尴尬，只因目光
全被出现在包厢门口的胡姬吸引住。那胡姬姿容绝艳，有着红褐色的头发和奶白
色的皮肤，两颗碧绿的眼珠像吐蕃最新鲜的葡萄。安眉怔怔望着那胡姬的面庞，
心口是一阵阵地发紧……康，康古尔？

　　" 奴家碧珠见过诸位贵客。" 胡姬脸上挂着稔熟的笑容，径直抱着琵琶与众
人行过礼，然后姗姗走入席间。

　　众人啧啧称叹之后，便有好事者起哄道：" 快坐到安师爷身边去，今天可是
为他饯行。哎呀，你们瞧安师爷，眼睛都看直了！"

　　安眉连忙满脸通红地收回目光，局促不安地捏着酒杯，待胡姬碧珠在自己身
边坐定后，却仍旧不时偷眼打量。她确信此时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位胡姬，就是康
古尔，在七年前，她与自己一同从龟兹的女市千里迢迢走到了中原。

　　可是，康古尔还认识她吗？

　　想到这里，她悄悄叹了口气，眼中便有些水汽氤氲。她回忆起自己与康古尔
的过去，她们跟着驼队翻越葱岭，跋涉过茫茫沙漠，那一路的饥寒交迫、凶狠的
皮鞭、寒夜中微小的篝火……康古尔爱用一把红柳木梳为她篦头发，她总喜欢对
康古尔唱一首突厥的儿歌……

　　这时碧珠的琵琶铮铮拨响，对着满座宾客，她轻启红唇用突厥语唱道：" 这
个夜晚月亮淡淡，葡萄藤又抽出嫩芽酸酸，傻傻的斡哥岱翻过小山，去寻找他的
奥云塔娜。青青的山坡银白色的小路，曾经走过两个少年，将来他们都要老去，
是否还能像这样并肩……"

　　安眉顿时脊背僵直，却不敢往身旁看上一看——那真的是她的康古尔在唱歌，
她的康古尔用突厥语唱出了只有她们才懂的歌谣，然而安眉的双眼却不敢与碧珠
对视，她此刻正乔装改扮，即使察觉到康古尔在试探自己，却也没有勇气贸然相
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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