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打(2 )
第二次,仍是在我十岁之前,我和几个同学到人家地里偷黄瓜。仅仅因为偷
黄瓜,父亲也许不会打我的,至少不会那样痛打我。主要是因为我们偷了黄瓜,
其中还有人偷了人家菜园中那一季卖黄瓜的钱。人家挨个儿地找到我们每一个人
的家里去,说吃了的黄瓜就算了,可那一季瓜钱是人家一年的口粮哩,不把钱还
给人家,人家一家就无法度过那年的日子去。父亲也许认定那钱是我偷了的,毕
竟我有前科,待人家走了之后,父亲把大门闩了,让我跪在院落的一块石板铺地
上,先噼里啪啦把我痛打一顿后,才问我偷了人家的钱没有。因为我真的没有偷,
就说真的没有偷,父亲就又噼里啪啦地朝我脸上打,直打得他没有力气了,气喘
吁吁了,才坐下直盯盯地望着我。那一次,我的脸肿了,肿得和暄虚的土地样。
因为心里委屈,夜饭没吃,我便早早地上了床去。上床了也就睡着了。睡到半夜
父亲却把我摇醒,好像求我一样问:“你真的没拿人家的钱?”我朝父亲点了一
下头。然后,然后父亲就拿手去我脸上轻轻摸了摸,又把他的脸扭到一边去,去
看着窗外的夜色和月光。看一会儿他就出去了。出去坐在院落里,孤零零地坐在
我跪过的石板地上的一张凳子上,望着天空,让夜露潮润着,直到我又睡了一觉
起床小解,父亲还在那儿静静地坐着没有动。
那时候,我不知道父亲坐在那儿思忖了啥儿。几十年过去了,我依旧不知父
亲那时到底是在那儿是省思还是漫想着这家和人生的啥。
第三次,父亲是最最应该打我的,应该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可
是父亲没打我。是我没有让父亲痛打我。那时我已经越过十周岁,也许已经十几
岁,到乡公所里去玩耍,看见一个乡干部屋里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精美铝盒的刮
脸刀,我便把手从窗缝伸进去,把那刮脸刀盒偷出来,回去对我父亲说,我在路
上拾了一个刮脸刀。
父亲问:“在哪儿?”
我说:“就在乡公所的大门口。”
父亲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我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素洁的乡村孩子了。到后
来,那个刮脸刀,父亲就长长久久地用将下来了。每隔三朝两日,我看见父亲对
着刮脸刀里的小镜刮脸时,心里就特别温暖和舒展,好像那是我买给父亲的礼物
样。不知道为啥儿,我从来没有为那次真正的偷窃后悔过,从来没有设想过那个
被偷了的国家干部是个什么模样儿。直到又过了多年后,我当兵回家休假时,看
见病中的父亲还在用着那个刮脸刀架在刮脸,心里才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升上来。
我对父亲说:“这刮脸刀你用了多年了,下次回来我给你捎一个新的吧。”父亲
说:“不用,还好哩,结实呢,我死了这刀架也还用不坏。”
听到这儿,我有些想掉泪,也和当年打我的父亲样,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把脸扭到一边去,我竟那么巧地看见我家老界墙上糊的旧《河南日报》上,
刊载着郑州市1981年第2 期《百花园》杂志的目录。那期目录上有我的一篇小说,
题目叫《领补助金的女人》,然后,我就告诉父亲说,我的小说发表了,头题呢,
家里界墙糊的报纸上,正有那目录和我的名字呢。父亲便把刮了一半的脸扭过来,
望着我的手在报纸上指的那一点。
两年多后,我的父亲病故了。回家安葬完了父亲,收拾他用过的东西时,我
看见那个铝盒刮脸刀静静地放在我家的窗台上,黄漆脱得一点都没了,铝盒的白
色在锃光发亮地闪耀着,而窗台斜对面的界墙上,那登了《百花园》目录的我的
名字下面,却被许多的手指指指点点,按出了很大一团黑色的污渍儿,差不多连
“阎连科”三个字都不太明显了。
算到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四分之一世纪了。在这二十四五年里,我不停地
写小说,不停地想念我父亲。而每次想念父亲,又似乎都是从他对我的痛打开始
的。我没想到,活到今天,父亲对我的痛打,竟使我那样感到安慰和幸福,竟使
我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会拿手去我儿子头上摸一模。可惜的是,父亲最最该痛
打、暴打我的那一次,却被我遮掩过去了。而且是时至今日,我都还没有为那次
正本真切的偷盗而懊悔。只是觉得,父亲要是在那次我真正的偷盗之后,能再对
我有一次痛打就好了。在父亲的一生中,要能再对我痛打上十次八次就好了。觉
得父亲如果今天还能如往日一样打我和骂我,我该有何样的安慰、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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