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惜春记(41)
——他对着别人,也会那样笑么?
真是疑惑缠人的问题。
(三三)
入画的手松开去,越跑越远。惜春的手落空了,以一种凄艳姿态停驻在空中,
像一株枯死的兰花。
身上觉得冷,睁开眼睛却是披风滑落,惜春心里一沉,着紧抓住,手里有了
实质的东西,才稍稍安稳。方才闭目之间,她盹了一会儿,十年前入画别她而去
的场景历历在目,现时入画就在她的对面。除了回忆,还有什么力量能拉扯往事
来回奔忙。然而她不方便去直视她,连提问也显得唐突——十年不见,毕竟十年,
足以使熟悉的两个人变成陌路。她们非亲非故,硬要扯上点子关系,只是十年前
的旧主仆一场。
这算是俗世众多关系中典型的微妙而不牢靠的一种关系。对身份迭变的两个
人,尤其尴尬。惜春有点后悔自己上了入画的车。没错,她像一只走错路的蜘蛛
——把自己陷入一张旧的尘网中。
幸好在这时,车夫一声吆喝,马长嘶,车很快停稳。惜春和入画同时听到对
方松口气的声音,原来都是这样尴尬。两个人眼神一触,都带着点解嘲的笑容。
入画带着良儿下去了,惜春顺手揭开窗帘看,外面屋舍整齐,灯火辉煌。这样的
屋子自然不比贾府。商与官的差别,也许就在那么点子气象。然而,对于一个经
商的人来说,有这样的规格也是可观的了。
惜春叹了口气,放下窗帘,她警觉自己尘事清醒,十年前的事像落满灰的玻
璃,只是轻轻一抬手,就清晰地纤毫必现。然而那究竟是无碍的。再没有第二个
贾府,没有一个在世的亲人,心里存留些记忆,像失群的鸟儿,唯一剩下的是身
上温暖羽毛。
还是住进了张府,他们待她还不赖。忙进忙出的不断有人走动,给她布置被
褥。入画亲捧了衣衫,像以前一样伺候她入浴。铜镜映烛光,她仍准备为她梳头。
只是,她的头上已经没有头发了,入画拿起梳子,才惊觉这个事实,两个人
在镜里哑然失笑。
……
" 姑娘,你到底出了家。" 入画神情黯涩,吞声道。
惜春点头,拿起妆台上的东西,十分无谓。犀角梳,玉簪,金钗这些东西已
经和她无关。
然而曾有一度她和妙玉一样,是带发修行的。那时候凡心未死。
一如一些比较敏感清醒的人所预感的一样,贾府的大乱到了。先是元妃的薨
逝,那是一桩宫廷迷案,另一个故事。对于皇帝而言,不过是少了个比较宠爱的
妾室,至多心疼个几天,少吃几口饭。因为即使要长久思念也是不易的,上至太
后,下至太监。每个人都会不顾性命的劝谏,请求皇帝以国家社稷为重,千万保
重" 龙体" 。前朝已发生这样的事,现今的皇帝是个多情种,又重天下又重情,
应不会重蹈先人覆辙。然而对贾府而言,影响如地底的涌动的岩浆,元妃的死,
后果是深重的,尤其是这个多事之秋。
皇帝再无后顾之忧,不用担心下朝后,到爱妃那里休憩会心愧,连床第之间
亦不用分神多想。开始着手整顿贾家。先是一系列的申饬训诫,接下来职位上的
贬谪。跌拓起伏的圣意,如同海面的巨浪。引领贾府陷入巨大的不安。贾母病倒,
宝玉和黛玉的婚事耽搁下来,至此老太太也没等到她想要的那个请求。王夫人心
有算计,她本就与黛玉不亲,更中意宝钗做自己的儿媳。贾政此时宦海浮沉,兀
自焦头烂额,如何管得了儿女结亲的事,因此对内宅这些争斗是一概不知。
老太太心知无望,眼见家业零落,百般挣扎也成灰,病是一日重似一日。皇
权重压之下,两府商议着将大观园充了公,或许皇上能念起一点旧情。虽说是自
古是男儿成事业,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女人的作用。贾家一树富贵花,原是轻飘飘
系在元春的裙角。唐人那句"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的感慨,真
是金石铭刻成的。
不日上头下旨准了,园子入了内务府。众人纷纷搬出来。原先家业大,不觉
得什么,现时一旦寥落,百事都觉得不凑手,住在一起都觉得逼夹地难受,脚后
跟撞脚后跟,脸贴脸。连底下的下人都感慨,少了一个园子,怎么就这样窘迫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