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惜春记(92)
入画蓦然间想起了旧事,惜春出嫁时那失魂落魄的苍白脸色,再多的脂粉也
掩不住的颓丧。她心里一悸,低了头,黯黯道:" 既然这样,你允不允他要求,
帮着他和姑娘见一见?"
" 你傻!" 来意儿嗔她," 那一位现在是什么人?我虽读书少,也知道' 侯
门一入深似海,从此箫郎是路人' 的道理,此刻见与不见又有什么意思?况且,
这事我们要是帮了,好是没好处,万一出了漏子,是个什么罪名?" 见入画低头
不吭声,自悔说得重了,又缓过口气道:" 依我说,咱们只管借成亲的机会把消
息递进去,见不见由姑娘决定,咱们既不鼓动,也不帮忙。你看如何?"
入画幽幽叹口气,慢慢伸手抱住来意儿,叹道:" 一切依你说的做吧,我听
你的。"
婚礼于是定在下月,入画已无家人,就去武清侯府拜会惜春。惜春得宠,夫
人又知入画是惜春自幼带在身边的人,情如姐妹,也就索性大方放她们相见。
侯府的后花园,原是侯爷读书静养用的,惜春爱静,就要了来,辟作静苑,
侯爷一时兴起给题了字——静香苑,赏了惜春处。这在别家,也许算不得什么大
事,然而这事在戎马一生素来刚毅的武清侯行来,却是让诸人咋舌的事。于是,
先是府里,再是府外,渐渐流传出去——武清侯府里圈了一株禁苑花,侯爷爱到
如珠如宝。人人都在揣测,贾惜春是怎样的妖姬,绝色倾城的别院海棠。连武清
侯那样峥嵘的硬汉,竟也百炼钢为绕指柔?
惜春却不理会这些流言,她一如既往晨昏定省,日日去给夫人请安,在轮到
她的日子里尽好做妾的义务。如此而已。
入画在静香苑见到惜春,穿着不奢不俭恰到好处的惜春,纵是熟透的人,心
里仍是为她的淡定美艳惊动,想到如果贾珍看见惜春这样子,不知又该怎样愤懑!
惜春就像那种看上去娇艳逼人的,但你把她放在哪里她都可以安然生存的植物一
样。外面山高水急,她就是能够不喜不怒不争不怨不惊不动。
这样沉静,自我收敛,由不得人不钦服。
" 你坐。" 惜春从厅侧的帘门里走出来,见了入画含笑道。
" 姑娘。" 入画见了礼,回身坐下红着脸笑道:" 我的来意想必姑娘已经知
道了,与他的婚期定在下个月。" 说着看惜春,见惜春点头,迟疑笑道:" 想请
姑娘去,我爹娘早死,家那边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入画拿手捋住衣带,欲言又
止。" 还有一事……"
一直静听的惜春突然转脸对侍立在旁边的绣痕说:" 我晓得了,绣痕,去拿
一本皇历来,我帮你入画姐姐查一查。"
入画一惊,很快含笑点头,对绣痕说:" 是了,劳烦妹妹走一趟。" 入画明
白了惜春的意思,她只是惊,数月功夫,她的小姐心思已经精明如斯……
待绣痕走后,惜春抬眼望着她,正容道:" 现在没外人,有事你说吧。"
" 姑娘。" 入画知道机失不再来,绣痕取皇历快得很,急急道:" 冯……他
想见你。"
惜春的心似乎在听到那个字时窒息了数秒,她清清晰晰听到那个" 冯" 字,
敲筋震骨。她取过茶饮了一口,辨不出茶味,暗暗咬住嘴唇,迸得牙根都酸了,
才费力压下心口翻涌难的酸楚感觉。
惜春不说话,只望着屋中堂上挂的字画,眼神又灰又暗,像要把那画中的山
水望穿似的,她和他,如这画意——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苏醒过
来的心却是连惊动都没有了,适才入画丢进去的那个石子引起的涟漪已经消失。
此际见面不过徒然添愁惹恨,见又何必呢?
她不表态,入画也不好先开口,只好也端起茶来喝,两个人在厅堂里默默相
对。听到绣痕的脚步声近,入画竟有种被解救的感觉。偷眼看惜春,她也换了脸
色,拿过绣痕递过的皇历帮她查日子,仿佛恁事也无。
两人只得闲聊,说些嫁前的私房话,无非是女儿家的经验罢了。入画心知此
际惜春不比做小姐的时候,掐着时间,思量着何时告辞。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惜
春抬头看看日头,笑道:" 我也不虚留你了,这还要去陪夫人用膳,你看中什么
对我说,我帮你置办。女方这边我就是你家人,怎样都不会委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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