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第二章别了,棠佳阁(1)
第二章别了,棠佳阁
韶山冲上屋场,坐落着一栋格局象一担柴似的低矮的茅草房。三十岁刚出头
壮壮实实的毛顺生,和将近六十岁的父亲毛恩普一起坐在茶堂房的灶塘边烤着柴
蔸火,两人默不做声,美滋滋地吧吸着旱烟,矮小的茅房里弥漫着浓烈而呛人的
烟雾。顺生吸烟用的是尺把长的旱烟杆,吸完了,把铜烟勺往自己坐着的凳脚一
磕,磕干净焦结的烟灰,又装上一撮黄灿灿的烟丝,一个劲地抽;父亲毛恩普佝
偻着背,微微闭着一双老眼,松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端着把亮光光的水烟壶有滋有
味地吧嗒着,他两边的腮帮子各鼓起一个一起一伏圆圆的小鼓,铜水烟壶里发出
咕噜咕噜的响声,身旁的大黄狗蜷缩在灶塘灰里,闭着眼睛也烤着火。
顺生跟爹从年头到年尾死做功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难得正月里有空闲
耍几天。他堂客七妹子在十几里外的棠佳阁带着两个细伢子打住,一年难得回几
趟婆家,他两个妹妹相继嫁出了家门,一年到头也难得到娘家热闹一两回,毛恩
普和顺生爷崽俩日子也过得怪冷清。
" 顺生,今日是初三了,你何解还不去棠佳阁?我看你老是打喷嚏,肯定是
丈母娘在望你咧。你两个妹夫子昨日都来了,歇了一宿,今日一大早赶回去了,
你也冒么子牵挂哒,你就去吧。" 毛恩普吧嗒着水烟壶说。
" 爹,不是我不想去。爹你还不明白?丈母娘年关里早就发信过来,她正月
初二家里要唱木脑壳戏。丈母娘办咯号喜事,按理我做郎婿的礼性得去重一点,
可眼下家里实在冒么子好东西送给她。我们两爷崽过个年,也只吃了半边猪脑壳
肉。" 顺生难为情地说。
" 顺生,人到情意到,你丈母娘最看重的是情意,她最晓得你家底贫薄点,
是不会见外的。七妹三娘崽一直住在娘家,也多亏你丈母娘啊!" 毛恩普一个劲
地催促着顺生说," 赶紧去,赶紧去。初三了,你还不去,你丈母娘就要骂我们
夫家不通情理哒。"
" 爹,丈母娘是最通情达理的,我礼性轻点倒是不见外,怕的就是钟家王家
两个郎婿家底厚,新年里去拜年,他们都是满满的一担。三郎婿到一坨,我太寒
酸哒,面子实在是不好过。爷老倌,我慢点去为好。"
毛恩普脸色一沉,吧嗒着水烟壶,寻思着儿子是个性子犟得象条牛又是个死
爱面子的角色,可马瘦毛长人穷气短噢。他安慰儿子说:" 你也不用愁哒,旧年
子总算还清了账,今年子你轻身快马好生努把力,日子会红火的。人争一口气,
佛争一炉香,我不信你争不回咯口气。"
" 爹,你讲的对,我就动身去!到棠佳阁打个转身,立马就回来。" 不知顺
生心里怎么一下子想通了,他敲干尽烟勺里的烟灰,把旱烟杆别在腰带上,搬来
架木楼梯,从楼顶上取下唯一的一块腰排腊肉放到小竹篮里,又把几样早备好的
土货也一一放进去,便提起小竹篮出了门。他心里在想:娘卖乖,今年子赚了钱,
也好好到她娘家去大方一回,风光风光!
顺生在去棠佳阁的山路上,嘴巴一直念念有词:" 咯次到文家,硬要扮黑个
脸巴子,把七妹仨娘崽接回来。女人唷,只晓得图安逸,不探屋里的背。我和爷
老倌做死的搞,一天到晚累得腰驼背直,连个缝补浆洗、烧饭送水的人都冒得。
嘿……" 他叹了口气," 石三伢子有八九岁了呗,也要接回来读书算哒,今后他
为人处事,总要知书识礼才行。养崽不读书,犹如养条猪。三伢子要是当个光眼
瞎子何解得了哦。" 顺生想起这事,心里恼火得火星子四溅。
顺生是个苦水里泡大的人。他刚八岁时,祖父毛祖人借债买下了土地冲上屋
场本家毛正光靠西边的五间半茅草房,树大开杈,人大分家,父亲毛恩普和伯父
毛恩农两兄弟吃了分伙饭。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作田人,成天没有几句话讲,在
分伙饭上,他一副石磨子都没榨出一个响屁来,闷头闷脑依了哥哥的话,哥哥便
顺顺当当得了祖居地东茅塘的家产,自己只得拣了土地冲上屋场五间半茅草房和
十五亩屙屎不起蛆的劣等田,扛起分给他名下的一屁股债,从东茅塘迁来上屋场
过日子,祖父也跟来上屋场安了身。欠债好比落雨背稻草越背越重,一家老小日
子越过越艰难,父亲只好把几亩薄田典当了出去。顺生刚读了两年私塾,也不得
不辍了学下地劳作,到十岁时就和棠佳阁十三岁的七妹子订了婚,十四岁时眼泪
汪汪丧了母,十五岁时与十八岁的七妹子圆了房, 就当家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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