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深沉。
客栈后院的某扇房门忽然从内开启。一抹纤细的人影闪了出来,紧身黑色夜
行衣,黑巾蒙面,仅露出一双透着精光的明眸。
“你要去哪里?”倦怠的语声响起。
背着月光,雁行疏负手而站,夜风吹起宽大的衣袂,他淡淡凝眸,望着那本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雁……”脱口而出,撤下面巾,月光下正是容郁影明丽的容颜,怔然地望
着他,“那么晚了,你为什么不睡?”
“我若放下夜闯侯府的念头,我自然便去睡了。”
“你……你明知道我放不下。”上前几步,容郁影咬了咬唇,伸手探他额际,
冰冷的温度让她心惊,怨道,“你就不能好好歇着,偏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才
高兴吗?”
已经三更天了,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夜风清冷,以他内力散尽的身子,如何
抵挡得住。闭了闭眼,她永远都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反手握住她,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雁行疏道,“你答应过,不再插手这事。
但结果呢,你却想要瞒着我偷偷行事。这样你要我如何安心歇息?”
“你以为你站在这里,就可以阻止我吗?”冷冷地瞪着他,她负气道。
“你若还将我放在眼里,便好好在房里休息一宿,明儿个一早便回绝云谷去。”
雁行疏淡淡地道。
“你……”容郁影怔住了,没想到他竟对她说出这样的重话。
不错,她若真要夜闯侯府,凭他站在这里又能如何?数年来的伤伐,早已毁
了他一身高绝的武功,她甚至只需内力微吐,便可将他整个震出去。但是她怎么
可能对他动手,他便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吧?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是气怒,又是无奈。蓦然将手抽离他冰冷的指掌,她冷
冷地回头,不再看他苍白清冷的容颜,咬牙道,“好,我不管。明儿个回绝云谷
便是。”
第二天一早,当容郁影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拾好东西,准备随雁行疏一同回绝
云谷的时候,一张意外的帖子却将他们留了下来。
“永乐侯请你参加十日后的百花宴?”细细打量手里烫金的帖子,容郁影不
解地问。
“没想到我才到扬州不久,他竟已得到消息。”雁行疏幽幽一叹,枫叶斋的
生意越做越大,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收手的。既然被永乐侯盯上了,这百花宴不
能不去。他必须争取到宽渥的时间,才能将江南的生意妥善安置。
“他怎么知道你是枫叶斋的主人?难道你们以前……认识?”迟疑地开口。
枫叶斋是绝云谷设在明处的买卖,虽向来由雁行疏经营,名义上的当家主子却是
疾风堂堂主花落月。雁行疏仅在暗中操作,极少有人知道枫叶斋是绝云谷的产业。
“能够攀到如今的地位,他自然不是常人,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无
意中发现他在暗中调查我的资料,无奈之下,只得将他的注意力引到枫叶斋上。”
当年永乐侯遭人追杀,自己看不过眼,出手相救。本来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没想到他的执念竟如此深刻,若不是得知他枫叶斋主人的身份,只怕还要穷追猛
打,难保不将绝云谷牵扯进来。
“你认识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与他私交甚笃,所以才多次阻我寻他
麻烦是不是?”满心不是滋味,明知道不会是那样,却不能不往那方面想。
私交甚笃,她想到哪里去了?雁行疏失笑,牵过她的手,道,“昨天不让你
夜探侯府,决不是这个缘故。我和他一共才见过一次,连朋友都称不上。”
“真的吗?”
“真的。”雁行疏微笑,却在听到远远传来的脚步声时,沉下眼眸。
不一会儿,一名华服男子匆匆而来,在见到雁行疏的一瞬,绽出热络的笑容,
“多年不见,雁兄依然风华绝世,为兄却已老大了。”
“侯爷安好。”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热情的双手,雁行疏淡淡一笑,“侯爷过
谦了。近年来侯爷威名如日中天,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哈哈一笑,永乐侯不以为忤地道,“雁兄太过客气了,且不说当年雁兄相救
之情,即便是枫叶斋主人之名,也毫不逊色于本侯啊,对了,这位姑娘是……?”
容郁影悄然上前一步,暗中握住雁行疏的手,冷冷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她不喜欢这个人,不单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更因为他的眼神。她讨厌他看着雁行
疏的眼神,暗沉而炽热,不知隐藏着什么。
眸光掠过交握的双手,永乐侯爽朗地笑道,“原来是雁兄的红粉知己。雁大
公子果然风流倜傥,外有花总管打理一切,内有娇俏红颜如花解语。”
暗中被她掐了一下,心头苦笑,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雁行疏道,“侯爷抬
爱了。只不知,今日侯爷大驾来此,是为了……?”
“一来嘛,今儿个早上的帖子该是送到了,不过本侯怕雁兄不肯赏脸,所以
跑这一趟,雁兄应该不会推脱吧。”
“侯爷抬爱,雁某若再推脱,便是不知好歹了。”淡淡一笑,雁行疏道。
“好,有你这句话,本侯也安心了。这二来嘛,你我也有好多年不曾相见了,
这次你来江南,无论如何也让我做个东道。你我兄弟畅游这十里长堤,西湖春色,
岂不妙载?”永乐侯豪迈地笑道,眼底却闪动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可惜这扬州最美的春色,已经被侯爷破坏殆尽了。”容郁影冷冷地道。
“姑娘的意思是?”永乐侯蹙了蹙眉心,问。
“在我看来,江南最美的春色,便是杏花村的百亩杏林,可惜已在数日之前
化为灰烬。”嘲讽地一笑,容郁影尖锐地望着他。
“哦?这杏林,莫非是雁兄珍爱之物?”永乐侯不解地问。
“女娃儿胡言乱语,侯爷不必放在心上。”雁行疏淡淡地道,不愿多说。
“呵呵,难怪枫叶斋昨儿个来人,说要高价买下杏花村那座山头。若知道那
杏林与雁兄有关,不要说百亩杏林,便是千亩万亩,我也决不会动上分毫。雁兄
放心,昨日我已与花总管说了,既然枫叶斋想要,那座山头就算本侯拱手相送,
也算还了当年雁兄相救之情。”走近一步,永乐侯拍了拍雁行疏的肩膀,笑道,
“至于那婢女,雁兄若是喜欢,一并拿走便是。”
“多谢侯爷。”雁行疏有礼地微笑,心头却在暗暗叹息。
看来,近期之内是注定回不了绝云谷了。
如果说,天下的春色都集中到了江南,那么江南的春色就都集中到了永乐侯
府。玲珑雅致的假山石林,间或有汩汩的溪水流过,墨色的青苔将满园山水点缀
得更见韵致。繁花似锦,一片轻红嫩绿,偶尔可见蝴蝶飞舞,为这迷离的春色增
添出些许灵动。
坐在湖心亭中,碧波荡漾的湖水里飘着朵朵白莲,清香满溢,然而容郁影的
心思却完全被远处徐徐走来的那人占据。
白衣黑发,步履沉稳而优雅,清风徐来,拂起他宽大的衣袖,带着一分闲适,
两分清雅,七分缥缈。
朝他身边望去,果然,数日来阴魂不散的男人果然亦步亦趋,片刻不离左右。
生气地皱起眉头,用力咬了咬唇,她不明白永乐侯究竟打得什么主意,这几天来,
他竟似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雁行疏身上,下棋品茗,抚琴奏箫,泛舟瘦西湖上,
畅谈天下大势。纵然他的态度总是疏淡有礼,永乐侯依然不以为忤,甚至有些乐
此不疲的味道。
知道雁行疏喜欢杏花,便在侯府辟了沾衣阁,不辞辛劳地移植了大片杏林,
说是对杏花村一事的补偿。他以为他们会住在这里多久?容郁影冷冷哼了一声,
心中暗下决定,明日百花宴后,无论如何要催雁行疏离开这里。
“影儿,在想什么?”进了湖心亭,雁行疏微笑着问。
习惯性地探了探他的掌心,温度还好,应该没有受凉,她稍稍安下心来,暗
中瞪了永乐侯一眼,用撒娇般的口吻道,“我在想,雁哥哥是不是忘记小影儿了?
来扬州那么久,竟没有抽空带影儿出去逛逛。”
雁行疏微微一怔。
她今天是怎么了?竟然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他已经忘记她有多久没有软软唤
他一声雁哥哥了,年纪越长,他们似乎就越是疏离,即使后来误会冰释,也因彼
此处理事情的手段不同而时有冲突。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她的感情,也没有
怀疑过她的。然而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却走得越来越远。而今她偶尔的温言软语,
竟使他有一种蓦然的感动,似乎丢失很久的珍宝,忽然重又回到身边。
“怎么了?”拉过她的小手,抚了抚她皱起的眉心,低笑,“你若想去哪里,
只管开口便是。何必学那西施皱眉捧心,只怕……”
“只怕要变成东施了对不对?”
哼,居然敢笑她东施效颦。用力捏了他一把,容郁影瞪起眼睛。
捧场地呼了声痛,望着她得意洋洋的神色,雁行疏有些好笑,带开话题道,
“影儿想去哪里?难得来江南一次,是该带你玩个尽兴。”
瞄了永乐侯一眼,只要这家伙不跟在后面,去哪里都好。也是扯着雁行疏的
袖子,轻声道,“雁哥哥,我不想有人跟着,你独个儿陪我好不好?”
她将音量控制得很好,似乎说得很轻,却又足以让永乐侯听得清清楚楚。却
没想到,那永乐侯涵养着实不错,竟似丝毫没有听见,含笑道,“影姑娘想去哪
儿,尽管告诉本侯就是。对了雁兄,今儿个我在流云阁订了素斋,不如一同前去
如何?”
“我讨厌素斋。”容郁影淡淡地道。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不喜欢。雁行疏饮食向来清淡,潜移默化中,她也不爱味
重的菜色。江南流云阁是最有名的素斋馆,她很早就想去试一试了,只不过,身
边跟着这样一个锦衣华服的侯爷,她绝对会食不下咽。
“多谢侯爷美意。侯爷政务繁忙,叨扰数日,雁某已是过意不去。今日怎好
再劳动侯爷?”雁行疏微微一笑,婉言推辞道。
“哈哈,只怕是两位想要独处,怕本侯站在一边大煞风景吧。”永乐侯笑道。
雁行疏但笑不语。
“好,既然如此,本侯便祝两位玩的尽兴,切莫错过这大好的江南春色。”
抱着雁行疏的手臂,容郁影暗中扮了个鬼脸,面上却依然冷冷淡淡,“多谢
侯爷。”
告一声罪,雁行疏微笑着任她拉着离去。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仿若亲密无间的背影,永乐侯眸中一暗,刚毅俊朗的面
容上露出一抹阴沉的冷笑。
百花宴
几乎所有的江南名士都列席了这次盛宴。
宴席摆在侯府的百花园中,席间百花齐放,香气袭人。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尽是奢华靡丽。
雁行疏坐在首席,不着边际地应付着旁人的恭维奉承。纵然心下厌倦非常,
面上却依然含笑,半点不露痕迹。席间永乐侯一句枫叶斋主人,令他成为百花宴
的焦点。枫叶斋向来行事低调,雁行疏本人更是从未以枫叶斋主人的身份公开露
面。而往往越是神秘的东西,越能引起旁人的兴趣,于是一场百花宴下来,他只
觉得面颊僵硬,头痛欲裂,只想速速逃离才好。
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离席,来到后院凉亭,却发现容郁影早已等在那里。
纤白的素手轻揉他的额际,容郁影怨道,“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不必参加这
劳什子的百花宴,何必勉强自己。”
这百花宴,她是一刻都待不下去,每个人都像带着面具,满是虚伪的笑容,
难为他竟忍了那么久。
“江南是永乐侯的地方,枫叶斋要在这里立足,总不能不给他面子。”雁行
疏淡淡一笑,后院里混着杏花香气的清新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你不要骗我。”眼睛一瞪,佯怒道,“你当我不知道吗?这些日子,你让
花落月暗中收起枫叶斋的生意,现在整个斋子,只怕只剩下个空架子了。”
“但也不能让人看出是个空架子。”牵起她的手,走进凉亭,雁行疏笑道,
“出席这百花宴,永乐侯必将我引荐给众人知道,枫叶斋主人难得第一次露面,
谁又能想到好好一个经营得如日中天的斋子,已经只剩个空架子了?”
“你打得好主意。”容郁影幽然一叹,“什么时候,你才能不理这些钩心斗
角,尔虞我诈的事儿?”
“等你真正长大了。”
“不,等我真正长大了,你也放不下手。这么多年来,绝云谷的声势越来越
大,枫叶斋经营得越来越好,因为这些,你手里染了多少血,暗地里做了多少见
不得光的事儿。”容郁影背过身去,幽幽地道,“你知道吗?我讨厌这样,讨厌
你接触这些龌龊阴暗的东西。”
“我知道。但已经是这样了,无论你喜不喜欢。即便你怨我恨我,也改变不
了。”雁行疏淡淡地道。
“怨恨吗?真要怨恨,我也只能怨恨自己。是我太没有用,什么都帮不上忙,
却还要惹你伤心难过。你说,等我真正长大了,你就能放下这些,但是不可能的。”
容郁影摇头,悲哀地道,“你已经太习惯将事情揽在身上,纵然我长大了,
能独当一面了又如何?你还是狠不下心让我去做这些。其实我知道,你并不喜欢
这些东西,却勉强着自己去做。即使惹我讨厌,你也什么都不说。”
这两天,一直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淡淡的笑容,然而心里却越来越难过。
他做的一切,她不是不懂。即使难以赞同,却知道他没有一件事做错了。而这些
事,本该是她做的。她做不出,于是他替她做了。而她做了什么,光明正大地怨
他恨他指责他?
“你要我说什么?”他淡淡地笑,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抚上她的长发,“影
儿,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要担负你绝云谷上下数千
人的生计。”
“我做不到。”
“你还小。”
“我做不到,你知道的。”用力抓着他的手臂,容郁影摇头,“做不到就是
做不到,这不是年纪的问题。黄河水患,我明知道绝云谷库存不丰,却依然想要
倾力赈灾。在杏花村的时候,看到满目焦黑的杏林,流离失所的百姓,我明知道
不该去管,却恨不得冲去侯府把永乐侯给千刀万剐。在侯府外头,见到他们强抢
民女,若不是你拉着阻着,我定是与他们正面冲突。我知道我是绝云谷的主子,
但身为主子必须做到的事情,我却一样都做不到。”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希望你能开心地活着,但是……”他叹了口气,抚着
她的长发,“对不起,依然逼你面对这些。”
“不能改变吗?或者,可以像枫叶斋一样,我们让绝云谷渐渐淡出江湖,找
一个清静的地方,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雁行疏淡淡地望着她,既不驳斥,也不附和,然而,在他清澈柔和的目光下,
容郁影却渐渐说不下去,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莫说那些自命不凡
的白道中人不会放过他们,即使是绝云谷本身,又有多少人甘于平凡?枫叶斋可
以暗中淡出江南,那是因为它背后还有个绝云谷,即便不再立足江南,基业仍在。
绝云谷若是淡出江湖,只怕就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一辈子就只能这样吗?”低头,容郁影喃喃道。
“这是你身上的责任。你我,都不可能逃开。”
“见鬼的责任。”一把推开他,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百花宴,容郁影跺了跺
脚,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雁行疏幽幽一叹。
她,毕竟还没有长大。
“雁兄!”
随着一声浑厚的唤声,一名锦衣男子自树影婆娑的远处走来。
“侯爷。”雁行疏淡淡笑道。
夜风乃大,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
永乐侯望了望天,道,“起风了,今夜恐怕有场大雨。”
“天有阴晴,月有圆缺,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儿。”微微一笑,雁行疏拱手道,
“天色已晚,在下先告退了。侯爷也请早歇。”
“雁兄留步。”永乐侯踏前一步,正好挡住雁行疏的去路,笑道,“百花宴
已毕,明日雁兄将与影姑娘一同离去,今夜为兄在沾衣阁摆酒,为雁兄饯行。”
“侯爷客气了。”
“雁兄莫非不肯赏脸?”
“侯爷抬爱,雁某焉干不识抬举?”雁行疏笑道。
“好极了。”豁然一笑,握了他的臂膀,永乐侯豪迈地道,“今夜你我兄弟
二人把酒言欢,喝它个不醉不归。
雁行疏淡淡一笑,随他往沾衣阁而去。
沾衣阁位于侯府最僻静的角落,却最得永乐侯的喜欢。平日里遍植富贵牡丹,
闲来便在此赏花饮酒,怡然自乐。然而,在雁行疏入住之前,永乐侯却大花功夫,
将所有的牡丹移植别处,沾衣阁中,只见杏花无数。
雨水打在雕花木窗上,发出轻微的“哔拨”声。
沾衣阁内,烛火通明,映得酒色更见醇碧。佳肴美酒,虽比不上百花宴中的
丰盛,却更加精致,且清淡素雅,显是花了功夫的。
“雁兄,明日当真要走?”永乐侯啜了口酒,问道,“留在侯府助我不好吗?
若得雁兄襄助,永乐侯府自是如虎添翼,为兄自然更不会亏待了你。”
宴无好宴,雁行疏早已知道。今日这沾衣阁内决不只为他饯行那么简单。他
执掌绝云谷多年,自然知道枫叶斋的地位。江南鱼米之乡,乃天下最富庶的所在。
枫叶斋不单是江南最大的商号,更广开私塾书院,数年来弟子无数,在朝在野众
多人才。朝廷之中,想要吃下枫叶斋的势力不止一股,然而枫叶斋行事低调,主
事者行踪不定,是以即便有心,也都不得其门而入。如今永乐侯知他乃枫叶斋之
主,自然着意拉拢,不肯轻易放手。毕竟得了枫叶斋,便是得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以及众多可遇而不可求的旷世人才。
举杯就唇,淳厚的酒香弥漫鼻端,眸中隐约闪过一丝异色,雁行疏放下玉杯,
笑道,“侯爷抬爱了,雁某才疏学浅,恐怕难当重任。”
“雁兄莫不是刻意推脱?”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永乐侯道。
“不敢。雁某只是无意仕途。”官场黑暗,他避之唯恐不及。何况,永乐侯
如此拉拢,只怕不止是要他入仕那么简单。
“三年前,本侯遭人追杀,若不是雁兄相救,现在已是白骨一堆。当时我声
威正隆,朝廷一半兵权尽在我手,位极人臣,谁敢轻撩虎须。你可知为何竟有人
感刺杀于我?”永乐侯眸色微暗,沉声道。
怎会不知,然而,又怎能宣之于口。
雁行疏淡淡一笑,“侯爷,雁某乡野草民,不问政事。此生别无他想,只求
一方安身立命之地足矣。”
“你不愿听?然而这种种情由,我却只愿说予你一人知晓。”牢牢地盯着他,
永乐侯一字一字道,“险遭杀身之祸,只为功高震主四字。”
“侯爷,您醉了。”雁行疏起身。不能再留在这里。有些话,永乐侯可以多
说,他却不能多听。
一把按住他的手,永乐侯深深吸了口气,道,“永乐侯府世代显赫,先父乃
先帝之顾命大臣,辅佐小皇帝登基。我在十六岁那年便带兵出征,建下赫赫战功。
为了这万里江山,我父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我风餐露宿,征战沙场,只求保得
家国平安。然而得到的是什么?一句功高震主,小皇帝便毫不犹豫地出手取我性
命。事迹败露,怕我心生怨念,于是随意找了个替罪羔羊,凌迟处死以平我心头
之怒。可恨亦复可笑。”
听他一句一句说下去,雁行疏暗中一叹,反而不再急着离去。那么多旁人无
法得知的皇室机密,如今悉数为他所知,只怕永乐侯已经铁了心要将自己纳入麾
下,连半条后路都不留给他了。
“这三年来,人皆道永乐侯荒淫无道,纵仆行凶,霸地占田,什么恶名我都
担下。为的是什么?便是不想再被扣下功高震主的帽子,如果这样能让小皇帝放
心,我便当个恶侯又如何?你看见我府里的人火焚杏林,看见侯府下人强抢民女,
但是你可知道我的苦衷?”
“侯爷意欲如何?”雁行疏淡淡地问。
“我已经厌倦了带着面具的生活。”永乐侯抬头,冷冷地道,“为了摆脱这
样的生活,我不介意将小皇帝拉下皇座。而今我手中已经掌握了七十万的兵力,
若再得你襄助,这万里江山只在指掌之间。”
“战火再起,生灵涂炭,百姓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侯爷何忍?我朝富庶,
一旦内乱,四周领国皆虎视眈眈,侯爷不怕为人作嫁,令这大好河山落入外族之
手?”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清浅而宁定。
“得你襄助,蛮夷之国何足惧哉?”永乐侯热切地望着他,承诺道,“雁兄,
大丈夫立于世间,就该轰轰烈烈有所作为。你若助我,将来为兄便与你共享这万
里河山。”
雁行疏淡淡一笑,缥缈而恬淡,“今生若得采菊于东篱,余愿足以。逐鹿天
下之事,侯爷万勿再提。”
“采菊东篱,红袖添香,这就是你渴望的闲适生活?”眸色逐渐暗沉下来,
永乐侯阴沉地看着他,“只不知,何人能成为雁兄你的如花美眷?影姑娘吗?”
雁行疏目光柔和下来,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带了点甜蜜,又有些苦涩。
然而就是这样的笑容,将永乐侯彻底激怒了。
在他眼里,雁行疏似乎永远都是淡然而疏远的,挂着优雅的笑容,却从不和
任何人亲近。偏偏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孩却可以占据他所有的心神,就仿佛他的眼
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再没有其他。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永乐侯狠狠地瞪着他,“雁行疏,你当真不识抬举吗?”
“侯爷息怒。”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纵是被他拽得腕骨生痛,秀雅的
面容亦是平静无波。
那样令人恼怒的平静啊。
胸膛不住地起伏着,永乐侯咬牙望他,烛光下那人的容颜如玉,白衣如雪,
映得一身绝世风华。心头一紧,喘息着一把将他揽入怀里,力道之重就好像要将
他整个揉入身子里。
蓦然一震,雁行疏抬眸,冷冷地望着他,“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行疏,三年前你救下我的那天,就该……”叹息着,伸出
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颊,轻道,“那一天,你穿着浅蓝的衣袍,衣袂随风,整个
人都那么干净。我那时是什么样子?一身的血,满身刀伤剑痕,衣衫褴褛,披头
散发,这一辈子我都没有那么狼狈过。你一招退敌,行云流水一样。后来你照顾
了我一天,虽然只有短短十几个时辰,却让我……”他闭了闭眼,接道,“只是,
为什么三年后再见到你,你眼中的疲惫却更盛了?脚步虚浮,就连绝世的武功也
没了?是为了那个女人吗?回答我?”
他用力地摇着他的身子,恨声道。
侧过脸,胸口一阵闷痛,雁行疏低低咳嗽几声,淡漠地望着他,“侯爷,我
以君子待你,你就是这般回报的?”
“在感情方面,你太迟钝,这次若不能将你留下,只怕往后再没有机会。何
况,有你在我手上,还怕枫叶斋不乖乖就范吗?”回忆起当年相救时的情景,再
想到枫叶斋的助力,今日他誓必要将他留下来。
“你待如何,像娈童一样将我豢养在侯府里?”雁行疏冷冷一笑,他万万没
有想到,永乐侯竟对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原本以为这些日子来他的千般殷勤万般
讨好只是为了枫叶斋的基业,现在想来,竟是……
望着近在咫尺的那种英俊容颜,他闭了闭眼,压下眩然欲呕的冲动。
“错了,行疏。你以君子待我,我本当以国士报之,怎会将你当作娈童看待。
依然是那句老话,今日之后,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若称帝,你便是我的皇
……”
“住口。”雁行疏冷然叱道,“侯爷,雁某的确没了武功,但却不会任人狎
戏。你若逼我动手,举手间至少便有三种办法让你躺下。”
“说的是。”永乐侯竟微笑着点了点头,执起他的衣袖道,“比如说,你袖
子里的一颗雷火弹,就足以将我们两个一起炸飞。其实这样也不错,黄泉路上有
你相伴,值得。只不过,永乐侯死在了府里,朝廷追究下来,不但枫叶斋逃不了,
枫叶斋背后的绝云谷,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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