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第二回(6)
小牛子道:" 我那懂呀!我爹都不懂呢。”
刘校长道:" 小牛子!你没有学名吗?”
小牛子道;" 有学名的,叫玉堂。”
刘校长摇了一摇头,笑道:" 腐得很!看你这名字,又是你那位教《幼学》
的王先生取的。他还在醉心金马玉堂三学士呢。”
小牛子道;" 我还有个名字,是我爹取的,叫计春。先生说一年之计在于春,
谁都晓得,这句话太俗了。”
刘校长道:" 他才俗呢。名字是人的记号,没有意思,倒没关系;若有意思,
就当表示自己一点志愿来。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正是你现在应有的记号,你就把
这个名字恢复过来罢。”
小牛子笑着点了点头。刘校长道;" 我告诉你,你愿跟我当学生,我是欢喜
的,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怎样做官,怎样做大老爹;我只能告诉你怎样做人。你做
破承题,做得那样好,那么,我说的话,你应该懂得。”
小牛子两手抱了一双膝盖,在地上点了几点,头也随着前后点上几点。刘校
长道:" 你懂得就好。你愿意跟我学做人,以后我一定把你扶上正路,才不埋没
你的天分。”
说着活时,周世良先搬了矮桌子出来,接着又报凳子,捧托盘,放了三大碗
挂面在桌上。他捧起碗来,先笑道:" 乡下总是这样,鸡子豆子当大荤,挂面也
是请客的一碗上莱。校长看得起我父子两个,我父子两个,可没有什么东西来恭
维校长。”
刘校长笑道:" 我不是说了吗,并非为了吃东西到你这儿来的。周老爹!你
比我年纪大,你是有阅历的人,你觉得人生在世,是一件什么事最是痛快?”
周世良放下了筷子碗,又用手抓抓头,笑着摇摇头道:" 别人的脾气,我一
猜就会中的,说到刘校长的脾气,我猜不到了。作官发财,做大老爹,你都是不
喜欢的,我还说什么呢?”
刘校长道:" 小牛于!你说着试试看。”
小牛子见一碗堆起来的挂面,上面淋过腊猪油,浓香扑鼻,引得口水几乎要
流出来,便笑道:" 据我想,肚子吃饱了,衣服穿暖和了,这就痛快。”
刘校长笑道:" 你不错,总算猜着了一半。我的意思,还不是这样;我吃饱
了不算,但愿我看得见的人都吃饱了,那才是痛快事。”
周世良一伸大拇指道:" 校长!你这是宰相的肚肠。”
刘校长将挂面挑了两挑,笑道:" 有宰相坐在这里吃挂面的吗?我若有宰相
那个位子,我的野心更大了。我会打算让世界上的人都不饿肚子呢。”
他笑着,将一大碗面吃光。周世良也吃完了,小牛子却还剩有小半碗面,就
倒给他父亲碗里道:" 你吃罢。”
周世良道;" 你老早就想而吃,怎么倒剩了这些?”
小牛子道:" 还有好些剩饭,不吃,留到明天就坏了,我要吃开水泡饭去。”
周世良道:" 难得吃一顿面,你为什么不吃足了?你吃罢。”
索性将碗和筷子,一齐送过去。刘校长笑道:" 你们父子之间,倒有一种天
伦之乐。要永久这样才好。”
周世良笑道:" 这孩子也有点不懂礼节,吃剩了的东西,怎好给父亲吃呢?”
刘校长道:" 这倒是他一点真心。等到懂得礼节,他让你吃,那倒有些假意
了。”
周世良道:" 刘校长!你为人真痛快。有儿子,真愿交给你去教训。”
刘校长笑道:" 我这趟算没有自来,你父子两个都算了解我了。就此决定,
你这孩子下学期送到我学校里去罢。”
他们有了这一番谈话,小牛子的新命运,就从此定妥。这是他新历史第一页
的开展了。
第三回
骨肉见天真相依为命
稻粱谋晚计刻苦经年
刘校长和周家父子这一番谈话,和其余三家村里先生说的言语,当然是两样。
在这两个月之后,小牛子用了周计春的名宇,就插进小学六年级的班次来读书。
因为这个刘校长和全村子里的庄稼人,都来往得很好,所以刘校长说的话,总可
以引起多数人的注意。这时,刘校长特意收了周计春作免费生,而且一来就把他
放在第六年级,读一年书,小学就可以毕业了。乡下人见校长如此器重周计春,
又是一年抵人家读六年书,大家莫明其所以,就互相传言着说:周世良的儿子了
不得,是一个神童!将来一定要做大官。
周世良虽是经刘校长说过,读书人是不必一定妄做官的,然而同村子里的人
是这样说过了,他就格外的高兴。每日在田板上工作,也就格外有劲。他心里就
是这样想着:现在大家都看得起我了。假使儿子把书真读成功了,将来乡下人又
要怎样来恭维我呢。因之他每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总要比别人回去得早一些,为
的是烧好了午饭,等儿子回来吃。儿子回来了就吃饭,吃完了饭就走,免得耽误
了读书的时候。至于晚上这一餐饭呢,学校里散学的时间,那总比田坂上人回家
的时候早。周计春回得家来,照例是烧开了半锅水,抓一把茶叶末子,跟父亲冲
上一大瓦壶茶,然后煮菜作饭。一切都作好了,将菜碗放在饭锅里,用盖子盖上,
静等父亲回来吃饭。
他们永远是这样,父亲作午饭,儿子作晚饭,至于早上一餐饭,那情形又不
同:父亲起来要去作庄稼,儿子起来要去读书,就没有人作饭。有时不等天亮起
来,烧一把柴草,热一些剩饭吃;有时来不及烧火,只好吃些冷的罢了。时光容
易,不觉到了深秋,慢慢日短夜长起来,窗子外面,浙浙沥沥飘着几点风里头的
雨,打着在树枝上,或者在屋瓦上,那种响声,似乎增加了屋子里无限的凄凉。
矮桌子上,点了一盏瓦檠瓦碟的清油灯,两根灯草,飘在油碟子里,浮了起来,
碟子沿上,一点豆大的火焰,只管飘动着。计春在灯光下摊着算术本子在那里到
算式,周世良捧了一件破旧的白褂子,在那里用针线缝托肩,三个指头捏了一根
针,横挑直刺,总做得不顺手。计春两手一伸,打了个呵欠道:" 爹!睡罢。冰
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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