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太阳不知是劳累还是生气了,刚才还精神抖擞,笑容满面,突然就失去光彩了,
若文抬头一看,原来一块乌云在拼命追赶她,太阳一脸的不高兴。若文赶紧把视线
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面前,她发现路面上的树影也没了。十字路口,过往人多,路面
被踏得坚硬光亮,如古铜镜一般,有太阳时能照见人影。平日,路边那几棵高高的
香椿树总是把自己的身影躺在路中央任凭行人踩踏为乐事。现在,香椿树的身影没
了,连路面上的光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文突然心里紧张起来,。几大步跨到十
字路口正中间,天空猛然一黑,若文吓得差一点哭了!她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看
有人没有,但她只发现四个方向都是路,若文心里更没有底了,不知该朝哪个方向
走。若文急哭了。由于她眼里尽是泪水,视力模糊,看不远,其实远处有人向这边
过来,她没看见。她深感绝望了!突然,她听到哪儿有牛铃响,赶紧抬头,看见迎
面走来一个背犁的老人,身后牵一头大黄牛。若文急忙抬手擦干泪水,马上重新装
成跛子,一拐一拐迎上去问:“老伯伯,我迷方向了,请问……”
“你要去哪里呀?”老人问。
老人身后的牛边走边在吃路边的青草。开始,老人是半走半停,突然,牛看见
了老人前面有更肥嫩的草,它小跑几步,一下冲到了老人的前面。先前是老人拉着
牛走,现在,变成了牛拉着老人走了。
“我去……”若文到了嘴边的话没说完,突然她想起圣步堂派人还在追她,心
里想:我不能说去哪个地方。她便又改口说:“老伯伯,我一个讨米的人,去哪儿
都行,我只是想弄清个方向。”
老人站着,手中的牛绳已经放完了,但牛还在使劲地往前奔,老人干脆把手一
松,让牛去吃,说:“快吃去吧。”老人现在不急了,他也站到十字路口中间,转
着圈儿告诉若文说:“这是往下,能到缸银跑,沿公渡,青鱼脑;那是往上,能去
小热水溪大热水溪,汤溪峪,磨江岩。”老人望了一眼他的牛,捡起牛绳轻轻抖了
几下,意思是催它快些吃,接着他抬手又朝对面山上一指,说:“看到没有?那座
山山顶就是严家山。”老人一个后转,又说:“翻过那座山就是仙阳,从仙阳往下
走就是渡水。仙阳跟渡水挨着。你去那边吧,那边坪里收成好。”老人相信若文是
讨米的。
听到仙阳和渡水,若文吓得一下忍不住哭了!老人问她怎么回事?若文只好编
谎话,说: “那边的恶狗咬过我,一说起我就害怕!”
老人没再问,他用牛绳在牛身子上用力撇几下,老人是要走了,但贪吃的牛根
本不理睬他,老人使劲拉手中的绳子,牛的鼻子都被拉歪了,但它仍然不肯走。老
人火了,他举起手中的竹鞭杆使劲朝牛屁股上就是几下。牛走了,老人也走了。十
字路口只剩下若文和她那长长的影子。若文对磨江岩和仙阳渡水两个方向分别凝视
许久,心里流着泪想:“真是山不转水转。我牵瞎婆婆转了五六天,转来转去又转
回来了。”若文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再也不装斜眼儿啦,大眼睛一睁,
她好看的本来面貌彻底恢复了。若文让眼眶里的泪水任意地流淌,心里还问自己:
“人为什么要有命?
命为什么还分好坏?我的命为什么就该有这么大的灾难?人的命到底是哪个安
排的?“若文再次久久地望着磨江岩方向,若文忍不住哭出声了。本来她打主意偷
偷溜回渡水的,但她怕把灾难带给父母,这下可好,家里比她的灾难更大!连一个人
都没活,她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若文彻底心灰意冷了,突然,她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你不让我们家的人活,我也不叫你圣家的人活!”若文决定返回去,要放火烧了
圣步堂家。
太阳落山了,若文站在坡上还能看到天边的晚霞,有一片云好像正在燃烧。此
时,若文已经又一次来到了瘸婆婆的茅草棚门口,她人没进屋头先进屋了,喊:
“婆婆在屋吗?”
“是哪个呀?”老太太在屋后阳沟里扯草。
“婆婆,是我。”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瞎婆婆呢?”老太太过来问。
“婆婆没回来。那天夜里翻山我把钱丢了,我是回来找钱的。”
若文没讲真话,她怕老太太替她担心。
“姑娘,山这么大,你到哪里去找啊?”
“婆婆,那我也得去撞撞运气,找到了更好,找不到就找不到。”
老太太怕她上山撞上圣家抓她的人,劝若文说:“姑娘,从老虎嘴里逃出来不
容易,千万不能再落在他们手里,丢就让它丢了,破财免灾。”
“婆婆,你放心,他们撞不上我。”
“你打主意什么时候去找啊?”
“我这就走。婆婆,我把背篓放在这里,万一我回不来,这里头光洋你就用了。”
“天就要黑了,黑灯瞎火的,就是一脚踩到你也看不见,不如明日去找。”
“婆婆你放心,大概丢在哪里我心里有数,夜里上山免得有人看到。”
老太太从炉锅里拿两个红薯递给若文,说:“吃吧,吃饱了上山。”她又转身
从柴火堆里翻出一把砍刀给若文,说:“带着,哪个敢找你麻烦,你就用这个砍死
他!”
命运已经把若文逼到绝路上了,现在,她一心只想报仇!今日正好有月光。若
文顺着一条砍柴的小路向上爬,半夜顺利到了山顶,而且找到了上次躲藏的那个岩
壳。她一进去先试火镰,将火镰石与接火种的纸头用左手捏着,右手拿着钢片刚拉
开架式要往火镰石上打,突然,山下有两声秧鸡叫:“豌豆八果!豌豆八果!”若
文浑身一哆嗦,火镰与火镰石一下脱手落地,若文心里一下凉了大半截,心想完了。
她摸了半天,还真摸到了,但平日特意装在小竹筒中的火绒被撞断了,若文一连打
了二十多次,每次火镰下去都一串火星,但就是接不上火种。若文心里想:这怎么
办?出师不利,没有火怎么烧圣步堂家的屋呢?但她不死心,接着用火镰使劲打,
最终感动了上帝,光秃秃的草纸接上了火种,若文轻轻一吹,火还着了,她心里一
热,一股暖流通往全身,心里升起一种幸福感!
若文开始下山,刚要进人圣家后山的竹林,圣家的狗就闻到动静了,但叫得不
凶。若文仔细听,那声音好像狗趴在地上,是嘴巴放在自己前伸的两只爪子上叫的。
若文又仔细听,只有三只狗叫。
两只大狗仍然是分开在两个院子里,显然是没松开铁链。两只小狗小黄和小白
只有一个叫。这是若文这几天不在时的变化。自从若文走后,两条小狗东院西院到
处找若文。一天早晨,小白望着圣步堂使劲叫,好像在质问圣步堂,让他把若文交
出来!圣步堂见小狗望着他叫的那个样子,心里直发毛,一气之下,圣步堂让家丁
把小白打死了。若文围着圣家的院墙转了几圈,但只摸到一根挨一根的树长成的墙,
连一点缝儿都没有。最后,若文终于摸到了长工们走的那条小路。她对这里有模模
糊糊的印象。
圣家大院又分成几个小院。长工们出入的侧院是专放柴草的地方,旁边就是圣
步堂放粮食的谷仓。若文心中一阵欣喜!她取出火镰连打几下,光冒火星就是接不
准火种,她用手捂住扑通扑通乱跳的胸口,匀了匀气息,果然只一下,火种就接上
了!若文轻轻一吹,草纸燃了!她抓把干草将火点燃,紧接着,她又将火抛进柴草堆
里,若文兴奋地看着火在柴草堆里发展。火苗如她的心情,高兴得直往上猛跳。若
文抽身就往后山跑,她要站在山顶上看火势如何吞食圣步堂家的整个大院,她也要
圣家的人一个都跑不出来!若文突然又想起了二保,她在心里喊:“天啦!我这不
是把好人也害了吗?!”她刚把身子靠在一根大楠竹上想该如何是好,门丁已经发
现了火,喊:“有火!有火!失火啦……”
整个圣家院子里的人都醒了!二保跟家丁们同时赶到现场,但火势并不大,很
快就被扑灭。圣步堂说一定是有坏人来放火,命令家丁搜山。若文并没跑远,院子
里的人喊搜山她听见了,她赶紧拼命朝上跑。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搜山的人还没
出门,小黄狗就追上来了!它好像已经看见了若文,一边追还一边汪汪汪不停地叫。
它跑在最前面,像个搜山的领路人。家丁们紧跟在小黄狗的屁股后边也喊:
“快,跑不了了!狗已经追上了!”
若文累得已经要吐血了!她这次彻底绝望了,真想回头把这该死的狗一刀砍了!
此时,若文已经到了山顶,她急中生智,身子一闪,躲进了上次藏身的那个岩壳,
再转身举起刀拉开架式,只要狗进来,她就一刀砍死它。但小黄狗却没有靠近岩壳,
而是在离岩壳还有几丈远的地方,突然改变方向朝旁边跑了,而且比先前跑得更快,
叫得更凶!好像它已经咬住了放火人的裤脚!
小黄狗耍了个小心眼儿,它把后边追的那帮家丁全骗了。
今天在扑火和追人中,圣家所有人,都积极地表现给圣步堂看,惟有二保没有。
他的态度是消极一半,积极也一半。灭火时,二保是积极的,有目共睹,在那么多
救火的人中,只有他一个人跑步提了两桶水泼进火场。但对搜山,他是消极的。他
不仅没有往山上跑去追,还喊小狗回来,不让它追!但小黄狗没听。圣步堂对二保
跑步提水的行动极其满意,当场训斥家丁们,说:“我看见你们那要死不活的样子
就生气!这次就二保表现好!”但家丁们不服气,说二保自己不仅不去追放火的人,
还不准小狗去追。二保说:“救火应该是每个人都不顾生死的事,但追人是家丁的
事。我是长工,不是家丁。”圣步堂觉得二保的话在理,家丁们自讨没趣。但这中
间有个人一心想把二保扳倒,二保给新娘送背篓指路他全看见过,他把这些过硬的
把柄告诉了圣步堂,圣步堂很惊讶!他心里还真有些不愿意相信。但最终,他还是
绕开伍铁砚下了一道密令:处死二保!
半夜,三个家丁悄悄来到二保的住处,但扑了个空。二保已经跑了!他们就将
住在一起的另外三个长工吊起来拷打,问二保去哪儿了?往哪儿跑了?何时跑的?
三个长工被打得半死,他们的确不知道。家丁们赶紧将二保逃跑的情况向圣步堂禀
报,圣步堂气得脸发紫,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他命令伍铁砚带家丁赶紧搜山,十
二条枪从半夜一直搜到第二天吃早饭,有一半人摔伤了,但连二保的毛都没找到一
根。圣步堂骂他们是一帮废物,罚一天不准吃饭。住在圣步堂家养伤的警察李少平
想:“二保一定是上山去找那个小子了!”他认为那次跟小亮在一起的女人就是圣
家逃跑的新娘。他还看出来了,小亮有功夫,但他没看清那群土蜂是怎么回事,不
过,他认为是有人使手脚。李少平还看到当时小亮用手一指,二保就被一个人推得
不见了。他一想起那天的事,就恨不得杀了圣步堂!是因为他鸡巴大点事,兄弟几
个才死的死,伤的伤,自己的手也残了。
其实那天曾仨认出小亮了。但曾仨贪色,一见女人,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忘
了。当时,曾仨一见小亮就觉得这人好面熟,后来认出小亮就是毁他手的仇人时,
曾仨埋在心底的恨一下涌上心头。
他咬住牙,两眼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道寒光,只见他左手一闪,猛地拍在枪盒
子上,心里骂:“老子今天非崩了你不可!”就在曾仨五指一收,枪出套子的一瞬
间,一群土蜂就围过来了。结果,他还不知怎么回事,就一头栽进了油锅。
那天在山上,小亮跟二保的确一开始就互相认出来了,但情况特殊,他们不能
相认。如果过去打个招呼,很可能两个人都有杀身之祸。那天的确是小亮救了二保。
否则,土蜂可不认人!那他的下场肯定跟那几个狗警察一样,不是倒在红犁上烧成
残疾,就是栽进油锅烫死。当坏人全放倒之后,小亮本想去找二保的,但小亮又急
着要去追那个撒土成蜂的恩人,怕失去了机会。小亮并没有声张,而是始终尾随在
驼背老人身后。
老人叫张墨秋。张墨秋本是湘西龙山人。现在,他身边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在杨部尖半山坡一个茅草棚里安身。他是卧山洞,石枕脑,一抱乱草为衣袄。日出
东海落西山,饥也一天,饱也一天地打发日子。嘴实在馋了,他就在野兽们的必经
之路下套子。套住小的,自己打牙祭;套住大的野猪黑熊,就把肉熏干后背下山换
酒喝,喝醉了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小亮一直跟到张墨秋的住地。此时午夜已过,鸡
都叫二遍了。此前,无论上山下山,趟水过桥,小亮都是与老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一开始,张墨秋就发现有人跟踪,他想甩掉他,但几次都不奏效,张墨秋就干脆装
聋作哑好像没看见,故意不捅破那层窗户纸,累了,就朝路边一坐,渴了,他就找
水喝。小亮也是他停他也停,他走他也走,他坐他也坐,反正死都不让老人把自己
甩掉。张墨秋知道尾随他的人不一般,他产生了要会会此人的想法。进到大山深处
了,张墨秋到了自己的落脚之地,在茅草棚门口他突然停住,小亮也赶紧停住脚。
张墨秋把门打开,并一手扶住门,喊:“小后生,这是我的安身之地,快进屋吧!”
那姿势很绅士。这时,小亮他再不像先前在半路上那样,他停他也停,他走他也走,
而是跑步上来,在隔张墨秋七八步远地方一抱拳,说:“老爷爷,后生对不住老人
家!”到了跟前,小亮扑通跪在张墨秋面前,又说:“老爷爷,求您原谅。”
“追人不过百步,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为什么追我这么远?”
“请老爷爷千万莫见怪,今天是后生的错,可后生追的是救命恩人!”
张墨秋仍然不动声色,说:“这位后生一定是搞错人了,我一个驼背老人,怎
么会是你什么恩人了?”
“请老爷爷相信,我是不会弄错的。”
“我们先不论错与对,跟了我这么远一定饿了,快起来,进屋我们俩搞野猪肉
吃,喝苞谷酒!”
小亮一听有戏,认识他的第一关算过了。小亮从心里到脸上全是高兴,说:
“后生谢谢老爷爷!”
小亮进屋。屋里黑灯瞎火,如同被一口大缸倒扣在头顶一般,黑咕隆咚,什么
都看不见。小亮心里有些紧张,张墨秋拉住小亮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张墨秋的
手松了,小亮站在原地不敢动。突然,张墨秋将火坑里的火拨开,在火炭上放了几
块松树油柴,屋里立马亮堂起来。小亮这才弄明白,茅草棚只是他屋的一个大门而
已,他真正的屋,是个有一人半高的大岩壳。火苗蹿起来之后,屋里一览无余,什
么都清清楚楚。火坑右边,是树桩和竹子搭成的床,床上一床破成几片的棉被,床
底下,是还没脱壳的苞谷;左边是三块石头支口锅的灶。灶旁边有四五节比大碗还
粗的竹筒,那是老人的水缸。床头还立一根长竹筒。老人说那是他的酒坛子。火坑
上方,挂着十几块肉,由于火旺,肉不断朝火上滴油。
饭很快做好了。一个菜,没饭。菜是煮的一大块腊野猪肉。张墨秋用钵满满倒
了一钵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轮着喝。小亮对只煮而没炒的野猪肉吃不惯,老人
就教他用砍柴刀把肉割下,再在火上烤了吃。果然很香。一钵酒差不多两斤半,基
本上都是张墨秋喝了。小亮虽然能喝酒,但他在长辈面前从不放肆。老人每次让他
喝,小亮都只用嘴轻轻一抿,装装样子。张墨秋把一钵酒都喝完了。他醉了!
张墨秋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他的一个致命的毛病还是喝酒,他是有酒必喝,
喝酒必醉的主儿。他喝起酒来谁也别想拦他。
张墨秋本来有个幸福的家庭,就因为好喝酒,把好好的一个家,弄得妻离子散,
家破人亡!也因为酒,他才落得个眼瞎背驼的下场。但至今,他仍然对喝酒痴心不
改。
其实张墨秋是个善良随和的人,老百姓都晓得他有功夫。原先他有两儿一女,
老婆年轻又漂亮。在周围那一片,他家的生活算中等偏上。张墨秋与别的人家不同,
那些人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而他却一半时间起早贪黑种地,
一半时间进山攀悬崖挖中草药,为周围的乡亲们治病。他为人治病不收钱财,他说
这是积德。乡亲们过意不去,每到过年过节都送谢礼。张墨秋说:“那我就不推辞
了,当官的都不打送礼的!”张墨秋在当地也算一个名人。就连甲长保长恶霸地主
一类的人物也不公开欺负他,因为都吃五谷杂粮,大人小孩也得病。张墨秋有一点
好,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好人坏人,哪怕你就是他的仇人,家里有病人,只要
你去找他,无论刮风下雨,就是下刀下枪,他也从不推辞,随叫随到。但如果有哪
个要学他的功夫,那可不行,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教你。他会生气
地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把功夫交给你,砍掉老子的脑壳也不过碗大个疤!”
就因这一点,当地的坏人在心里对他恨之入骨。尤其甲长跟保长还成天盯着张墨秋
的老婆和女儿。就因为张墨秋有功夫,他们不敢轻易下手,只能偷偷流口水。但他
们又咽不下这口气,总挖空心思想整张墨秋。一天,张墨秋老婆马秋香和十七岁的
女儿张玉珍出门,正好被甲长陈玉保撞上,问:
“哟,娘儿俩这是去哪家呀?”
“陈叔啊,我们去大舅家做生。”张墨秋老婆马秋香说。
“墨秋呢?他怎么没去呀?”
“他懒得动,在家打草鞋。”
陈玉保那男盗女娼的心思一动,又问:“娘儿俩轻易不出门,这次一定多住几
天吧?”
“这么忙哪还有心思住娘家呀,吃了中饭就得往回赶。”
陈玉保心里早就憋着个坏屁,他心里高兴了,转身就去找保长王程德。两个人
一合计,决定马上派人操办酒席,王程德亲自去请张墨秋过来喝酒。张墨秋还真来
了。他们从上午一直喝到日头偏西。陈玉保跟王程德两个搞名堂,让张墨秋一个人
老老实实喝酒,而他们自己却自始至终喝凉水。陈玉保派人躲在路口望风,等张墨
秋的老婆和女儿回来。张墨秋被灌醉了!,望风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信,说
:“甲,甲长,来,来了!来了!”
陈玉保问:“是娘儿俩吗?”
“没,没错,是娘,娘儿俩!”
陈玉保跟王程德采用激将法,激张墨秋打赌:“张墨秋,都说你有功法,我就
不信,往后不准你再骗人。”
“我骗,骗人?”张墨秋说话舌头发硬。
“你张墨秋有个鸡巴毛的功法,老子就不信你有那种本事!”
“有人说你抓把土往天上一撒能变成土蜂螫人,你竟敢用这种鬼话骗人?昨日
乡长要我把你抓到乡公所关半年。”
“哪个敢抓,抓我?找,找不痛,痛快?”
“什么?你还敢跟乡长不服气?”
“老子管,管他什么鸡巴毛,毛的长!老子就撒把土,土给他看看!”
王程德起身望了一眼,张墨秋老婆跟女儿正朝这边走过来,他说:“张墨秋,
你别在老子面前耍嘴皮子,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我让乡长用八人大轿把你抬去喝酒!”
“你说大,大话骗,骗我,我才不吃你,你的亏哩!”
王程德跟陈玉保觉得张墨秋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上钩,说:“张墨秋,你要
是真的有本事,你就让那边两个放羊的小男孩把裤子脱掉!”
“我不干那缺德,德事!”
王程德说:“哪个洗澡睡觉不脱裤子啊!怎么叫缺德了?那两个小男孩就是下河去
洗澡的,今天你张墨秋不露这一手给本保长看,你就是骗人!骗人可别怨老子对你不
客气!”
“你敢把老,老子怎么,么样?”
“把你老婆女儿全抓起来!”
“我骗,骗你搓个鸡,鸡巴!”张墨秋有些急了。
王程德用嘴朝门口一指,让陈玉保起身看人到什么位置了,陈玉保赶紧起身到
门口看,转身把嘴巴杵在他耳朵上,小声地说:“前边穿竹布裤子红花布上衣的,
是张墨秋女儿,后边背背篓的是张墨秋老婆。”王程德心里立马像开了锅似的,双
手无意识地摸自己的屁股,小声说:“张墨秋这狗日的还真有福气,老婆好看女儿
更好看!”他又用手一指,小声对陈玉保说:“你看这娘儿俩屁股是屁股,奶子是
奶子,馋死人了!”
“保长,你不是一直想摸张墨秋老婆和女儿的大奶子跟白屁股吗?今天让你过
个足瘾!”马秋香和女儿从门口走过去十多丈远了,正好到一个拐弯处,陈玉保和
王程德就把张墨秋扶到门口,用手指给他看,说:“那边的红色你看得见吗?”
“看到一,一点,点。”张墨秋喝酒多了眼睛冲血,视力更加模糊。
“那是放羊的两个半大小子,有本事你就让他们把裤子脱掉。”
“你们说,说话可要作,作数!”人们都说酒醉心明,但酒醉了的人,常常是
心里明白行为失控。张墨秋自己都不知道什么要算数。
“算数,保证算数!”
张墨秋想往下蹲,却一屁股坐在地上了。陈玉保还以为他不行了,低头一看,
他的手正在地上抓东西,陈玉保给王程德使个眼色。就在这时,张墨秋右手软软地
往上一扬,眼看着几十只蜜蜂就从屋檐下飞出去了。
抽几口水烟的工夫,他老婆娘儿俩就手舞足蹈了!蜜蜂直往她们脖子里、裤腿
里钻!陈玉保和王程德让人缠住张墨秋继续喝酒,他们俩却跑去看人家的大奶子大
屁股!马秋香娘儿俩在地上打滚,受不住了就朝树上撞,要生不行,要死也不行!
其实蜜蜂并没螫她们,但弄得她们受不住,不一会儿,全身的衣服都折腾掉了,这
时候再看,其实什么都没有。
夜里,张墨秋东倒西歪地回到家,老婆跟女儿正哭得死去活来,他没在意,却
倒床睡得死猪一样。夜里,女儿偷偷跳进了门口的水塘。第二天张墨秋醒来一问,
原来是自己造的孽。他一屁股坐在女儿的尸体旁,不停地抽自己的嘴巴,马秋香明
白了,昨日是老鬼搞的名堂,女儿安葬的当天她也悄悄悬梁而去!
从此,两个儿子不认这个父亲,让他滚远些!不久,张墨秋大病一场,不仅瞎
了一只眼,而且成了驼背。家破人亡的张墨秋第一次心里有了仇恨,下决心要报复!
一天,陈玉保和王程德商量,安排老婆孩子出去赶集,他们另外找来两个女人
喝酒打牌。张墨秋知道了,他在陈玉保大门口朝东朝西的墙角划一道弧线,唱些喊
不像喊、唱不像唱的调,像在说洋人话。其实张墨秋是在讲蛇语,他在喊蛇。烧一
壶茶的工夫,陈玉保大门口已被各种各样的蛇包围了,所有的蛇还都扬着头。两对
狗男女们寻欢作乐弄够了,有个女人要先走,一开门,吓得赶紧重新把门死死地关
上。张墨秋喊:
“陈玉保,王程德,你们俩把门打开!不打开,老子就让蛇进你的屋!”
“张大叔,你用什么办法惩治我跟保长都行,不能弄这么多蛇来,我们往后再
也不敢了!求求你饶恕我们!”陈玉保求张墨秋说。
“你们俩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有两个要求:一是日后不准你们欺负任何乡亲!
二是你们两个各人砍掉自己一只手!”
陈玉保和王程德死都不答应这个条件,他们都愿给钱。张墨秋喊:“老子才不
要你们的臭钱!你们的钱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陈玉保和王程德讨价还价,他们说:“张墨秋,你现在不是没老婆吗?”他们
把门开半扇,又说:“张墨秋,你现在不是光棍吗?
你看看,我给你找来了两个漂亮姑娘,你挑一个去当老婆!”
张墨秋二话不说,举根竹棍就在门前的弧线上一划,好像打开了一道口子,立
马十多条蛇就朝门里钻!狗男狗女们魂都吓掉了!
赶紧就往饭桌上爬!最后,还是张墨秋赢了!没办法,陈玉保只能自己剁掉一
个手指头。张墨秋说:“日后再伤天害理,老子就来剁你们的脑壳!”张墨秋马上
让所有的蛇都走了。突然,保长王程德站在屋顶上喊:“张墨秋,老子今天先不剁
你的脑壳,要给你把腰搞直!”
张墨秋一惊!他忘了王程德。张墨秋一低头,在地下抓把土往上一扬,立马,
保长王程德双手抱着脑壳从房上一头栽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张墨秋过去看一眼,
说:“这就叫恶有恶报!”
从此,张墨秋离开龙山,来到石门杨部尖隐身。这次,他是背野猪肉出山换盐。
小亮见张墨秋老人说话舌头发硬,拿肉的手也不听使唤,他觉得他喝醉了,说
:“老爷爷,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累了,我扶您睡吧?”
“莫急睡,你还没,没说,你,你是哪,哪个地方人,干么子跟,跟着我。”
小亮忙回答:“您今天救了我们的命。要不是您老人家,我们好些人就会死在
他们的枪口下。”
“哪个说的是我救了你们?我一个驼背,瞎子,怎么会救你们了?”其实,张
墨秋根本没醉,他说话舌头发硬是装的。你看现在,他的口气多硬!
小亮放下正在啃的一块肉,赶紧扑通跪下,说:“老爷爷,是我亲眼所见。他
们正要开枪的时候,是您,撒了一把土,变成一群土蜂,螫得那帮家伙出的事!”
“你见我撒土啦?”张墨秋软了,说。
“是。我看见了,老爷爷。”
张墨秋一笑,伸过去一只手拉住小亮,说:“快起来吧,小后生,我早就看出
来了,你也不是一般人。先前你是不是吹出去过一根针了?”
小亮一听,重新又跪下,说:“老爷爷,你怎么晓得的?”
“你的功力不浅。”
“老爷爷,您过奖了。”
“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个地方人?”
小亮如实告诉老人,他是严家山石老霸的。张墨秋立马问他认不认识严家山的
差胡子跟知菩萨。小亮说差胡子跟知菩萨都是他的干爹。他几次大病都是差胡子干
爹治好的。
“你是吃官饭的?”
“我在学堂教书。”小亮回答之后还感觉没说完,他想了想觉得老人是好人,
又讲了他当土匪的事。
张墨秋一下严肃起来了,说:“你给我赶紧出去!今天这酒让你白喝了!”
小亮知道张墨秋误会了,赶紧解释,说:“老爷爷,我们只抢坏人不抢好人!
帮穷人报仇!”
“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
“坏人就是那些恶霸地主,欺压百姓的狗官!他们的财富本来就是我们穷人的,
我爹说这叫弄来还给穷人。”
张墨秋的脸一下由阴转晴了,高兴地说:“好!好啊!你们家做得好!当官的
不分大小,没有一个好东西!”
小亮是个聪明人,他一听就猜他来这山里很可能是被人逼的。
他怕惹他伤心,就赶紧把话题引开,说:“老爷爷,我有两个干爹,就是没有干
爷爷,我想当您的干孙儿!”
张墨秋笑着摆手,说:“我已经是不招人喜欢的老不死了,哪个沾我,都会惹
一身的麻烦,不行不行!”
“干爷爷,看你讲到哪里去了?明日我就把你接出去,日后就跟我在学堂住。”
“你在山里捡个驼背老头,你爹你娘不打断你的腿才怪了。”张墨秋想起了自
己的儿子,他觉得小亮这孩子不错,他想跟他多说会儿话,也想多了解一些他家里
的情况,又问: “你爹叫什么名字呀?”
小亮不仅告诉了他爹的名字,还说了他爷爷赵平凡的名字,因为小亮从小崇拜
爷爷。张墨秋听到赵平凡三个字心里一惊!因为赵平凡从小跟他就是要好的朋友。
赵平凡教书时,打了乡长儿子的手板,乡长带几个打手将他捆起来吊在树上打他。
开始赵平凡一直没反抗,最后用竹鞭杆往死里打他时,赵平凡一声喊,满身捆绑的
棕绳全飞了,断成一小节一小节的,那帮家伙吓坏了,从来没听说教书先生有这么
大的本事。赵平凡再也不忍了,将乡长和几个打手的胳膊腿全卸了!凡是关节的地
方通通让它脱环儿,那帮平日神气的家伙,突然就都站不能站,动不能动了,立马
成了一堆肉。从此,一夜之间,赵平凡一家离开了龙山。张墨秋问: “你爷爷身
体好吗?”
“我爷爷跟奶奶都不在了。”
张墨秋脸上和心里的高兴猛然消失了!他说:“小后生,那我可真的认你这个
孙儿了!”
小亮心里涌出一股激动,说:“干爷爷,孙儿给您磕头了!”
张墨秋伸手把小亮一把拉起来,并将酒钵递给他,说:“来,我们先干一口!”
小亮喝了一大口,张墨秋又说:“我认你这个干孙儿可以,往后可要常来看我,但
不许带旁人来。这算我们俩立的规矩。”
小亮沉默良久,说:“干爷爷,我一定遵守。”
从此,小亮隔十天半月,就去山里一次,为老人送去衣物、被子和酒肉之类的
东西。张墨秋很喜欢小亮。小亮每次去看他,他都要留他住一天一夜,在这一天一
夜里,他教小亮认草药,教他治病,而且教他些功法,最后一次,张墨秋教小亮撒
土成蜂。张墨秋反复交待小亮,“像撒土成蜂这类的功,千万不可乱用,任何时候,
只能对付坏人,万万不可往好人身上使!不到万不得已,对付坏人也不能随便用。
用错了,老天爷是要惩治你的!”最后他在床里头掀开一块遮挡的布,这是个像神
龛的天然岩壳,里面供奉着一尊菩萨。他让小亮磕头发誓。
小亮说:“……对付坏人,保护好人,若不遵守我遭雷劈!”
后来,小亮再一次去看老人,棚子没有了!小亮在山里找了几天几夜,山里连
张墨秋的影子都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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