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云峰庙虽在湖北境内,但香客却来自湖南湖北两省。一天下午,在香客中夹杂
几个神情可疑的人。他们进道院之后不烧香,不磕头,却突然亮出枪来,自称他们
是清水湾赶山的人,说有帮湖南佬在追杀他们,要求在菩萨后面躲一躲。庙主一眼
就识破了他们的凶相。他们根本就不是赶山的人而是土匪。庙主想:万一真的有人
追来火拼,那道观将毁于一旦,他大喝一声:“这是香火神灵之地,邪恶岂敢冒犯!”
土匪们一听急了,立马用枪指着威胁:“不准进,老子就打死你们!”庙主马上摆
出架式,号召道士在门口站成一道人墙。土匪们对云峰庙道士武艺高强早有耳闻,
但他们恃强手中有枪,不由分说,强行往里冲!但他们毕竟不敢轻易开枪。土匪们
用身子硬往道士们的身上撞,防线终未攻破。双方对峙了一杯茶的时间,土匪们主
动撤退。
庙主太大意了。他以为是两股土匪要拼杀,弱的一方进庙里躲避。其实这帮土
匪是湖南泥沙唐文彪的手下。他们是为庙里一尊金菩萨而来,这次是想进行一次现
场火力摸底。没想到道士们厉害,他们没能靠近。唐文彪知道后一跳八丈高!本来
他只想偷,不想抢,更没有伤人的打算,现在他决定要下毒手了!
三天后的一个午夜,仍然是那帮土匪,他们为避免直接交手,便偷偷潜入道院,
将炸药放进道士们的住地,又将房门反锁放火,致使熟睡的道士们无一幸免!只有庙
主命大!当时他正在修炼,躲过了一难!菩萨帮了他一回。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土匪
的枪口。土匪王东保从背后用枪顶住庙主的脑袋,问他金菩萨放在何处。
昨日庙主睡觉着凉,肚子发胀。此时他不敢动。因为他憋着一个响屁。作为庙
主他最清楚不过,庙里是个严肃的地方。平日只有磬声缭绕,他怕一动,某个关键
部位的肌肉放松。庙主在菩萨面前放屁成何体统?!但他猛然受惊,身子一松,屁
响了!庙里是个香火缭绕,菩萨俯视,约束邪恶之地。王东保也很清楚,前次他来
庙里打探,就深感有股阴气袭人。这次他本是死都不情愿来的,唐文彪非逼着他来,
还让他亲手枪杀庙主唐灿。王东保还没进到庙里就已经开始紧张了。突然响屁使他
浑身一哆嗦!庙主乘此脑袋一歪,一个转身将王东保指着他的枪打落在地,伸手像
剁菜似的就是两下,王东保的胳膊再也抬不起来了。庙主又身子一低,伸腿一扫,
王东保一个狗吃屎!庙主一脚踏在他的身上,就在这同时,那边轰的一声响!躺在
地下的王东保刚才像条死狗,他立马又神奇了!
说:“你那边的人全完了!你放了我,我叫兄弟们饶你一条命!”庙主一听肺
都气炸了!他一把抓起王东保朝大门外一甩,扑通一声,王东保哼都没哼一声就呜
呼哀哉了!但后边找金菩萨的土匪在暗处朝庙主开了两枪,一颗子弹穿庙主右胸而
过,一颗子弹打断了他左腿。庙主并未马上致命,他是有功夫的人,倒地时,他右
脚脚尖一踮,把身子一扭!侧身让肩膀先着地,避免了头部受伤,顺势使面部朝下,
装死。果然成功了!避免了土匪补火。
张墨秋也躲过了一死。年龄大的人多夜尿,土匪放炸药爆炸时,张墨秋恰巧出
去上了茅房,当他听到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道院火光冲天!他急忙跑过去救火,却
被倒下来的一根柱子砸伤。小亮也躲过了这一劫难。他本来定好了今日一早回泥沙
去做工的,偏偏昨天认识了山下学堂的教书先生,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先生
请他下山吃夜饭。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个人整整喝了一夜,鸡叫三遍才歇杯。清早
小亮回到庙里,整个道士们的生活区都烧光了!他拼命地喊,拼命地找,庙里一共
九个道士,最终他只找到两位长者,但他们都已奄奄一息,看样子,最多还有半口
气!张墨秋右腿断了,满脸鲜血已经凝固。小亮赶紧将他抱出来看伤,但张墨秋要
他赶紧去找庙主。庙主不像张墨秋,他虽没在爆炸中受伤,但他比张墨秋的伤势更
重。见小亮过来,他有气无力地问:“其他师傅怎么样?你干爷爷受伤没有?”
小亮说:“干爷爷叫我来看庙主。”
庙主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想:墨秋一定伤很重,否则,他早就亲自来了。庙主
轻闭双眼,心痛万分!小亮仔细给庙主看伤。他发现庙主失血多!尤其胸部的伤致
命。小亮说:
“您的伤势很重,忍一下,我先把您背到屋里去。”
庙主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怕是不行了,你赶紧去把你干爷爷弄到这里来,我
有事要跟他交待。”
小亮急忙把张墨秋背来,还没放下,庙主就慢慢把手抬起来指着小亮说:“你
快去看看,后边盖布的菩萨还在不在。”
小亮把张墨秋放下就跑。很快他又回来如实禀报:“只有一块布,没有菩萨!”
庙主一下老泪纵横!说:“刚才发生的事,是泥沙那边一个叫唐文彪的人所为!”
小亮一听唐文彪,问: “庙主,您怎么晓得是唐文彪的人干的?”
“他本是我唐家一个叔伯侄子,多次以看我为名,他来打过这尊菩萨的主意。”
小亮不解,怎么还会有抢菩萨的呢?偷抢去的菩萨灵吗?他问:“抢去的菩萨
能……”
庙主说:“那是一尊金菩萨。”
小亮明白了!这帮土匪太可恶!连菩萨都抢!他说:“庙主,您放心,我一定
替你们报这个仇!把金菩萨请回来!”
“孩子,不可,万万不可,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请庙主放心,我说到做到。”小亮边说边要给他看伤。
“不忙。我先给墨秋看。”庙主摆手说。
“不。让他先跟你看,我的伤不碍事。”张墨秋说。
庙主坚持为张墨秋看伤,他晓得自己的枪伤致命,张墨秋是外伤好治。也许他
是庙主,话中总带点命令的口气,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你推我让,快过来!”
张墨秋叫小亮将自己朝庙主身边移动了一点点,他说他腿断、了。庙主已经无
法坐起来了,他侧身躺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张墨秋的腿,二话没说,艰难地用双手在
张墨秋腿的断处反复捏,捋。那动作,就像他手里捧着个刚从火坑里拿出来的烫红
薯,吃之前捏捏到底熟透没有。小亮连眼都不眨地看庙主治伤。张墨秋和庙主都很
痛苦,一脸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张墨秋不时地把嘴张老大。庙主不时地停下双
手,闭住双眼歇一会儿。最后庙主对小亮说:“找块小板子来……”庙主实在没有
气力了,一句话要分几次才能说完,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过了好一会,庙主重新
睁开眼睛说:“你去庙后面扯,扯……”
张墨秋知道庙主说话费力气,他赶紧接话,说:“他知道扯么子药。”
庙主摆摆手示意,说:“去吧!”
“你等一下。”张墨秋马上要为庙主看伤,让小亮把药一起扯回来。
庙主闭着眼,摆摆手,用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说:“云秋,不用了,我怕是
不行了。这庙就全托付给你了。”
张墨秋眼睛不好,他以为庙主只是腿上有伤,小亮告诉他说:“干爷爷,庙主
胸部还有枪伤。”
张墨秋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身子往庙主身边移动,把眼睛凑近看,他立马心里
一震!一粒子弹前胸进,背后出,好大一个洞。张墨秋用手在庙主背后摸了摸,说
:“不要紧,没伤心肝,好险啦!”
庙主还是摆手示意,叫张墨秋不要为他看了,说:“这庙,就交给你了。日后
一定要管好……”
张墨秋说:“小亮,你赶快回来!庙主他……”
“干爷爷,那您……”小亮早就看出来庙主不行了。
“我的伤不要紧,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连累你了,我是到了该把功夫全交给
你的时候了。”
“不。干爷爷,我找几味药先给您止疼。”
“那好吧。”
小亮跑步上山扯药,庙主把庙里的一切交待给张墨秋,说:“庙里已经没人了,
小亮这孩子不错,正派。你一定要说服他留下来。”
“我也看他是棵好苗子。”
张墨秋失血也不少。他有些支持不住了,说话停停顿顿,老是睁不开眼睛。歇
一会儿,他想给庙主接腿,可是庙主已经走了!
“庙主!庙主!”
小亮的药很见效,他治跌打损伤是祖传。小亮一直在庙里照顾张墨秋。张墨秋
将自己身上的本事全传给小亮。小亮如虎添翼。张墨秋的伤好了,小亮决定去找唐
文彪算账,找回那尊金菩萨,说:“干爷爷,我到泥沙那边去一趟。”
“去那边么子事?”
“报仇!把金菩萨请回来。”
“你行吗?他们人多,有枪。”
“干爷爷,你放心。”
“那好,快去快回。”
小亮还真顺利。他到泥沙找到唐文彪,他根本不晓得小亮是为金菩萨而来,没
把小亮当回事,说:“你又来干什么?不就是给文杰指了个郎中吗!也不屙泡稀屎照
照,我妹妹哪一点儿配不上你?我看你是瞎了狗眼!”
“今日不说文杰的事,你自己也不称四两棉花纺纺,我能跟你这种人家结亲吗!
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来替云峰庙取金菩萨的!”
唐文彪一惊,心里想:他是怎么晓得的?假装问: “什么菩萨?”
“云峰庙的金菩萨!”小亮压低声音,把身子向前一凑,像在故意跟他逗闷子,
说。
“放你妈的狗屁!胡说八道老子捏死你!”显然,唐文彪不了解小亮,没把他
放在眼里。
小亮说:“好,这是你说的!今日你不捏死我,老子就捏死你!
来呀!告诉你,老子今日就是替云峰庙的道士们来报仇的!“
“我看你是活够了!老子的手早就痒痒了!今日你来送死,那就别说我不客气!”
“好!那我也不问你到底欠了多少条人命,今日就用你的狗命顶吧!”
“听好了!老子只用屙尿捉鸡鸡的力气对付你!”
原先,唐文彪并不想伤害小亮的性命,毕竟小亮是他妹妹的救命恩人,他心里
想:老子今日就是跟他斗斗嘴,消消气算了!我真下了毒手,不仅爹不答应,妹妹
也不会依我的账!可是,后来两个人真的翻了脸。最后,唐文彪心里的火气压不住
了,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无敌手!弄死小亮最多像碾死个臭虫!唐文彪乘小亮不注意,
他一抬眼,见板壁上挂把单刀,伸手取下直冲小亮而来!马玉田见马上就要人头落
地!他一把将唐文彪抱住,说:“姐夫,忍口气算了!”
“滚开!”唐文彪身大力不亏,他身子一晃,就把马玉田甩到一边去了。
唐文彪哪晓得小亮不是等闲之辈,当他举着刀到他跟前还有两步远时,小亮提
身腾空,身子一扭,转身照唐文彪后脑勺就是两脚。小亮的身子还没落地,唐文彪
已经刀飞人倒地!但他没断气。
唐文彪瘫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马玉田见此情景,撒腿就跑,刚迈过门槛,
一只脚还没下阶檐,小亮已经站在院子中间在等他。马玉田一看情况不好,调头就
往回跑,小亮大吼一声:“给我站住!”
马王田知道自己已是死路一条了,跑是跑不脱了,想干脆跟小亮拼个鱼死网破!
他闪身先抓起地下的一把鱼叉,但他刚弯下腰去,小亮从背后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马玉田像条死狗,垂头丧气直翻白眼,说:“兄弟,过去的那些事全都是文彪逼着
我干的,我也是没办法。”
马玉田是唐文彪的小舅子。他脑筋灵活,鬼主意多,天生就是个坏种!是唐文
彪的得力助手。就因为他坏主意多,心狠手毒,土匪们表面上服唐文彪,背地里却
服的是他马玉田。土匪们称他小诸葛。据说对云峰庙下毒手,就是马玉田出的主意,
而且是他亲自带人去干的!小亮问:
“听说土匪们都叫你小诸葛,有这事吗?”
“没,没有。是他们乱讲的。”马玉田直哆嗦。
“你算过今日我会来吗?前一段你们死人丢枪,事至今日,你们这帮蠢猪还蒙
在鼓里!今日我就跟你把话说穿了,那些事都是你祖宗老子干的!相信吗?”小亮
讲这些,是想叫马玉田放明白点,不老实,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我信,我信。”
现在,马玉田对这个比自己小的青年人更没底了,浑身上下直哆嗦,满脸直往
下掉汗珠。小亮抓住马玉田的一只手用力往下一拽,吼:“说!你带人在云峰庙抢
来的金菩萨放在什么地方?!”
马玉田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撒谎: “我不晓得,是文彪放的。”
小亮把他朝前一搡,马玉田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嘴里掉出几颗门牙。小亮说
:“你放明白点!今日你当诸葛,还是当死猪?就看你自己了!”
马玉田还是聪明,他马上告诉小亮放金菩萨的地方。但他不愿亲自带小亮去。
小亮说:“看来你是想当死猪了?”
马玉田仍然不老实,一双鼠眼滴溜乱转,他看出小亮那架式今日不会饶过他,
他马上又改口,说:“我去,我去。”
天黑了,鸡已经上了笼,唐家在等唐文彪和马玉田回来吃饭。
但左等右等饭都凉了,炖钵里的腊肉加了几次汤,可是他们俩在新屋那边老不
回来,唐文彪的父亲急了!说:“不等了,我们吃!”
唐文彪老婆马秀贞说:“爹,你们先吃,我去喊。”
马秀贞站在老屋与新屋之间喊了半天,没人答应。她干脆又跑到新屋大门口喊。
屋里有亮,但没人答应。她进去站在吊脚楼院子中间又喊,仍然没人答应。马秀贞
有些来气!她几大步跨进堂屋,一眼就看见丈夫躺在地下,眼睛睁得老大不会说话,
赶紧扶他起来。唐文彪好像没长骨头,浑身都是软的,她怎么也弄不起来。马秀贞
楼上楼下喊她的亲弟弟,可是,根本不见马玉田的踪影,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
秀贞哭着跑回去报信,老远就喊:“爹,不好了!文彪出大事了!”
“文彪他怎么了?!”唐文彪爹把筷子碗往桌子上一甩就朝外跑。
“他不会讲话,也不会动!”马秀贞哭着说。
“那玉田呢?玉田在哪?”
“他不在。”
唐得财这个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家伙,一下想到了马玉田身上。
他认为儿子肯定是马玉田害的!唐得财就这么个独子,平日,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
当全靠儿子干!如果文彪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越想越后怕,火冒三丈地对儿媳妇
吼:“哭么子?人不是还没死吗?”
唐文彪被抬回来。唐得财马上吩咐兵分两路找马玉田,并交待:“不管三七二
十一,见人就给老子绑起来!一定要先留活口!”
找马玉田的人走了,他自己赶紧洗手烧香,在菩萨面前磕头作揖,求菩萨保佑
他的儿子平安醒来。突然,他又想起里屋那尊金菩萨,心里想:都说新来的和尚好
念经,新弄来的菩萨一定比老菩萨灵!他急忙又进藏金菩萨的里屋去烧香磕头。当
他打开秘室立马就傻了!金菩萨不在了!他满屋翻乱了,就是没有。唐得财站在原
先放金菩萨的地方想:金菩萨真的会灵吗?马上他又否定:不可能!
我不信一坨金子自己会长腿跑了!他一下醒悟过来,断定是马玉田干的。唐得
财更气了!心里骂:这个小杂种!狼子野心的家伙!我怎么就没想到防家贼了?!
捉回来我非弄你个五马分尸!让那些打我主意的家伙们看看!谁跟我分心,就叫他
没有好下场!不得好死!
唐得财一惯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他对找马玉田的人也起了怀疑之心。他要亲
自唤狗从屋后找起,查偷金菩萨的蛛丝马迹。但三条大狗都在睡觉,好像得了重病,
半死不活,他用脚踢它们也不动,他自己端起桐油灯盏就往后门去找。刚一只脚迈
过门槛,就踩到一个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往下一看,惊叫一声,唐得财手中的灯
盏一下就掉在地下碎了!原来他一脚踩在死人身上了!唐得财赶紧退回来一把把门
推上,喊:“来人啦!来人!”
两个打手赶紧过来把死尸翻过来一看,都呆了!死者正是马玉田。
儿子废了!女婿死了!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唐得财连夜把所有的土匪召集起来,
他怀疑是那天去庙里参加抢金菩萨的人干的!他命令那天没去云峰庙的人把那天去
云峰庙的人通通绑起来,逼他们招!人人都被打得半死,但最终没有一个人招供。
的确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从此,唐家旗下的几十条枪彻底分裂了!土匪旗帜倒了!没出一个月,唐家新屋
老屋,被人放火烧得片瓦不留,一家八口人,只跑出一个文杰。唐家家破人亡。
云峰庙的金菩萨失而复得。云峰庙曾一夜之间发生那么大的劫难,道士们差一
点儿都被杀光了!庙院也烧了一大半,但湖南湖北来烧香的人依然很多,若文也照
来不误。不过,若文不是来敬菩萨,而是为小亮而来。
小亮不像以往了,现在他忙得四脚朝天!张墨秋虽当了庙主,腿伤也治好了,
但他却落下了残疾。很可能是当初老庙主自己伤重,无力为他把粉碎的骨头渣儿捋
顺,没捏结实。而今张墨秋这个新庙主的腿一用力就钻心地痛,本来他就背驼,眼
睛不好,现在走路又瘸,真可谓雪上加霜。小亮不忍心庙里百事都由他操劳,他只
好出头。过去云峰庙带庙主一共九个人的事,而今,全落在小亮一个人的头上。所
以,若文翻山越岭来了,小亮也只能抽出一小会儿时间陪她。过去,若文来了小亮
把门一关,这个世界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地,怎么折腾都行。现在不同了。虽然若
文仍然一如既往,急急忙忙地来,可现在,两人在一起什么都是匆匆忙忙,不过,
若文从来没有怨言,她翻山越岭虽辛苦,但得到的是一个男人给她的幸福!人生本
来就是苦多欢乐少。
若文与小亮的爱,并非符合传统道德,应该说,他们只是那种露水夫妻而已。
但他们的确又是那样的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就是缘分。有缘分的爱才是道德的。她
们的爱虽没有白头偕老的形式,但有白头偕老的感情与架式。小亮一天不见若文好
似六神无主,而若文一天不见小亮身子里就感觉缺少什么!因此,起早贪黑,跋山
涉水她高兴!现在,若文过来见小亮的精神头更足了,因为儿子一天天大了。过去,
来来回回,水生全靠她背,如果不是有幸福和美好的期待,恐怕若文的身子早就累
散架了。过去两个人见面后,她虽激情澎湃,全靠小亮的发挥。若文始终没有彻底
放开,每次那个时,她的身心都有折扣,多数时间她只到幸福巅峰的边缘。根本的
原因,都是因为孩子。每次他都在现场。尽管当时水生小,他未毕看得懂,但在若
文的心里总是觉得当着儿子的面做那种事是很难为情的事!而今若文心里那道深深
的阴影仍然没有消失。
水生三岁的时候,一次小亮跟若文刚好感情大爆炸,小亮投以万马奔腾之势!
在屋里玩的小东西大气不出,粗气没喘,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就闯了过来,一双稚
嫩的小手在小亮身上一通乱打!嘴里还不停地说:“叫你欺负娘!叫你欺负娘!”
现在水生大了,早就懂事了,只要若文跟小亮一见面,他喊黄黄立马就到外面去玩。
水生不在身边,加上而今庙里眼睛和耳朵也少了,若文赶上了最好的开放空间,她
从此无所顾忌,可以尽情地发挥!
水生自从那次之后,他幼小的心灵上也曾留下了一块阴影,有半年多的时间,
他不把小亮叫叔叔。小亮怎么逗他他都不给小亮笑脸。这使小亮和若文多少都有些
尴尬。若文把一肚子的好话都说尽了,水生才跟小亮和好如初。若文知道儿子懂事
了,识理了,教他写更多的字。用熄灭冷却的火石当粉笔,把院子里一块光滑的石
壁当黑板。一开始,若文就教水生学写“叔叔”、“妈妈”、“林义虎”
一些字,紧接着就教他写:“报杀父之仇!”当时只单纯教他会认会写。水生
四岁,若文才开始详细给儿子讲解,告诉他为什么要报杀父之仇。
水生问:“妈妈,父是什么?”
“父就是爹。”
“娘,那我爹做么子去啦?他怎么不来看水生跟娘?”
“娘有水生的那天晚上,土匪就把你爹杀死了!”
“什么叫杀死呀?”
若文用手在自己脖子上做出一抹的动作,并把双眼一闭,身子 ‘一歪,倒
在地上不动装死,说:“这就是杀死了!”
“娘,那什么又叫报杀父之仇啊?”
“报杀父之仇,就是以后你长大了,要把杀你爹的那个人找到,把他杀了!”
水生转身进屋背来钢叉,说:“娘,等水生长大了,就用叉叉死杀我爹的那个
土匪!”
若文抱住水生使劲亲,说:“水生真是娘的好儿子!”
“娘,水生不认得杀爹的土匪,你认得吗?”
“娘也不认得。”
“娘认不得,水生也不认得,那水生怎么杀死他呀?”
若文用手摸在水生的后肩上,说:“记住,那个土匪这儿有块疤,是娘咬的。”
“娘看见过杀爹的土匪吗?”
“是。娘是看见过。”若文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又说:“当时那个土匪蒙块
黑布,娘没看见他的脸。”
“……”
若文每次出门都带水生,有意让水生来这边多见点世面。有一次,有一群香客
在庙外吵架!水生学会了几句骂人的话,他从没见过吵架。水生觉得吵架很新鲜,
有意思。回家后,有一次水生也很想跟人吵一架,但除了娘没有别人,黄黄又不会
说话。过了好几天,他带着黄黄跑到后山对着扯开嗓子就骂:“老子人你的娘!”
他的声音刚落,马上对面山里的回音就过来了:“老子人你的娘!老子人你的
娘……”
水生一听对面有那么多的人骂他,就急了,他把学的那几句骂人的话,使劲一
口气全骂出来。可是,水生骂得凶,山的回声也一样凶!他一听那么多的人在骂他,
水生便更急了!但又没办法,气得直哭!他连黄黄都不叫就往回跑,进屋哭着就向
娘告状:“娘,后山好多人骂我!他们……”
若文一听心里就慌了!心想:有赶山的?土匪?她又一想:后山不可能有人。
若文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突然她明白了,问:“儿子,是不是你先骂的?”
“嗯!”
“你是大声骂的是不是?”
“是。”
若文一把将水生抱起来,说:“儿子,那不是有人在骂你,是你骂了大山。骂
你的那不是人,是山里的回声。”若文笑着告诉水生,“下次你去扯开嗓子对着大
山喊:你好吗?她也会问你——你好吗?”
第二天,水生就跟黄黄又来到原地方,照妈妈说的扯开嗓子喊。果然,大山也
亲热客气地问他好!
水生高兴了!跑回来告诉妈妈,说:“娘,大山今日也问我好了!”
若文摸着水生的脑袋,说:“儿子,要记住,只要我们人对大山好,大山才会
对我们好。”
水生笑着点点头,表示明白。
水生随年龄的增大,他的求知欲望也越来越强。若文感到教儿子有些吃力了。
有天夜里若文突然想起小亮,她让他帮助找几本书。小亮决定把水生送到山下清水
湾学堂读书。若文觉得这个主意好,可是,她拿不出钱来交学杂费,说:“主意倒
是好,可我哪来的钱给先生?”
“水生的学杂费我包了。”
若文很感动,说:“那怎么过意得去?”
“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还分你我?”
若文她一拉水生说:“儿子,快叫干爹!”
水生小子乖,张嘴就来:“干爹!”
小亮高兴地一把将水生抱起来,答应:“哎,我有儿子了!”
第二天吃过中饭,小亮带着水生去清水湾学堂,刚从山上走到坪里,就听有人
喊救命。是几个放牛的淘气孩子在河里洗澡出事了。小亮用手一指,边跑边回头对
水生说:“水生,你莫急,你顺着这路走,我先去救人。”
“嗯。”水生答应。
小亮一边跑一边脱衣,到河边衣服就已经脱光了,他将衣服顺手朝旁边一扔,
就跳进了深潭里。孩子是救起来了,但肚子里已经喝进不少水,处在昏迷中。河边
都是些孩子,没有一个大人,小亮又帮孩子控肚子里的水。这时,水生也已经到了,
他问小亮:“干爹,他怎么了?”
“他肚子里喝进去水了!”
“他还能活吗?”
“现在还不晓得。”
水生本来还想问什么,突然他一眼看见了小亮后肩上的疤。一下激起了他的警
觉,水生好奇!他蔫不悄儿的走过去紧贴小亮的身子,低头仔细看,还抬起自己的
右手,做个拿筷子吃饭的动作,确定他的疤是不是娘说的右后肩,心里说:没错!
他的疤就是在右边!水生又反复看小亮伤疤的形状,还特意张开嘴对比小亮的伤疤。
水生断定,小亮就是杀他爹的那个人!他又想:娘要我长大了报杀父之仇!现在我
找到了!能不能马上就报?水生浑身的血液一下涌到头顶!就像刚打过架的一头公
牛,眼睛通红!他弯腰抱起碗大一个石头,想朝小亮的脑袋狠狠给他一下!可是水
生又一想:他是娘喜欢的人,我要是把他打死了,娘还不哭死了?水生将石头使劲
扔在地下!恰巧扔在另一块石头上,两块石头都碎了,溅起一串火花。水生撒腿就
往回跑,小亮莫名其妙,任凭他怎么喊,水生理都不理,头也不回。从此,水生不
再喊小亮“干爹”、“叔叔”。不给他笑脸,连话也不跟小亮说了。
若文跟小亮百思不得其解。若文问了水生不下百遍,他就是不说原因。但若文
每次过来见小亮,水生一如既往,仍然高高兴兴地跟黄黄陪妈妈翻山越岭,毫无怨
言。
冬去春来,云峰庙庙主张墨秋的身体已大不如以前了。小亮继任了庙主,云峰
庙的担子完全压在了他的肩上。小亮又接受四名青年人出家。人多了,他有了喘气
的时间。小亮决定去泥沙,为若文扯布做件新衣,顺便买几斤红糖,让干爷爷常喝
点止咳。
到了泥沙,小亮首先去码头,看望曾经一起扛包的哥儿们,可是,无意中却在
拱桥边撞见了文杰。唐家早已家破人亡,就只剩下她了。但她并不知道唐家旗下的
人互相残杀,唐家家败人亡的真正原因。文杰比过去更有姿色了,风韵袭人。用现
代话讲,她很性感,回头率极高!是个男人们都想得到的美女。尽管小亮不要她,
但她丝毫不怨恨小亮,而且牢牢记住他对她的恩情。但当地的权贵们,却恨不得喉
咙里都伸出一只手来,把文杰弄到手,即使当不了小老婆,风流几夜也不枉来人世
走一趟。可是,文杰使他们心里又有几分害怕。她得过麻风病。女子得麻风病,说
好治也简单,只要找个男人跟她上床困一次,从此,男人死,女人好。当初文杰误
诊时,她爹就从外地找来几个壮男人当药,但文杰出于善良,死都不接受男人疗法。
据说此药药方,最早从云贵川、湘鄂边一带误传而来。但泥沙那些所谓头面人物,
全都是些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家伙!他们一会儿花心不死!一会儿又谈虎色变,
望而生畏!怕万一文杰的病没断根,里边还有余毒。如果那样,弄她自己岂不是给
她当药送死?这帮家伙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里像一群野猫在抓,但又不敢下
手。真是猴子捡块姜,想吃又怕辣。保长项玉堂为避免自己一时犯糊涂,悬崖勒不
住马,决定干脆要将文杰赶出泥沙。
文杰虽然而今一个亲人没有,仇人一片!一个弱女子,但文杰毕竟也是在权势
之家长大的,虎死威风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决不会当菜板上的肉,让人随便
剁!文杰不仅不走,而且在原先的屋场上搭了个棚子,白天黑夜在河里跟船上排上
不了解她底细的野男人们鬼混。两年的时间,她又在原地盖起了三间瓦房。有了落
脚之处,文杰开始转移目标,向头面人物发起攻击。其实那帮人心里明白,文杰根
本没事,如果有事,早就被水上的那些乡巴佬沾光了!这帮家伙早就馋得流口水了!
文杰也早就号准了这些家伙的脉!她还有意招惹他们,牵住他们的鼻子,就是不给
他们得手的机会,一点真味儿都不让他们闻到!男人都是贱骨头。文杰越是不让他
们沾到,这帮家伙就越想沾,他们互相比着不惜一切!这是一帮只见食而不见钩的
鱼!这时文杰开始下手了。她挑拔离间,让他们狗咬狗!
小亮对文杰身边带着保镖深感惊讶!但她对小亮一如既往,态度没有丝毫变化,
仍然把他当上客,叫恩人!文杰请小亮在一家最好的饭店吃饭。分手的时候,文杰
突然想起干爹差胡子叫她想尽一切办法要找到小亮,要他一定尽快回家一趟,说小
亮的爹两只眼瞎了。
小亮得知这个消息心如刀绞,他恨自己是个不孝之子!愧疚自己对不起父母。
老百姓骂不孝之子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他没娶老婆就把爹娘给忘了。小亮谢绝文杰
的婉留,连夜赶回庙里。此时,正巧若文来了,小亮安排好庙里的事之后,告诉若
文他明日一早要出远门化缘。若文问:
“你这次出门走多久?”
“不知道。我会尽早回来。”
“你不在,我会想你的。”
小亮一把抱住若文,说:“说心里话,我也不愿离开你。”
“那你不走行吗?”
“不行。”
“一个月之内,你就别往这边跑了,怪辛苦的。”
“我不。万一你提前回来了呢!”若文撒娇地说。
“那你总得隔一段时间吧?不过也好,过来帮我看看干爷爷,现在他身体虚,
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会过来看他老人家的,那你就更应该早些回来。”
小亮在若文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表示她说得有道理,说:“我在泥沙给你扯
了两丈布。”小亮转身把布给若文,又说:“都说人要衣服马要鞍。这洋布你穿上
一定更好看!”
若文把花布抖开,贴在身上,多情地问:“好看吗?”
小亮从后边抱住若文,头一歪,把嘴伸过去亲她,说:“好看!
你要是现在穿上,我都舍不得走了!“
若文把身子和脸全扭过来,问:“真心话?”
“真心话。”
若文像个小孩子,用带响的吻连续亲了小亮几口之后,猛地一下挣脱小亮,说
:“做好了,等你回来我再穿!”
小亮跟若文相识相知不算短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问谁到底住哪,到底过去做
过什么事,家里还有什么人,两个人都不了解对方的底细,相爱,没有必要追根究
底。在若文心目中,小亮是湖北人。在小亮心目中,若文就是泥沙那边人,从小就
在大山里住着。
这次若文一如既往,仍然不问小亮去什么地方化缘,幸福的事虽刚才已经办过,
但现在小亮的欲火重燃,示意还要。若文说:“我怕你累。”
小亮问:“你累吗?等会儿你还要翻山过河。”
“我不累。”
两个人重新施放激情!
若文该走了,小亮把她送到山下,分手时小亮说:“水生,干爹要出远门了,
你要好好照顾你娘。”
水生跟黄黄走在前面,连头也懒得回。若文说:“干爹跟你说话了,这孩子越
大越不懂事!”
“他还是孩子。山里荒野,你们要多注意安全。尤其水生,千万别让他自己一
个人在山里乱跑。”
“不要只挂记我们,你出门在外,要多注意自己。”
“……”
第二天一大早,小亮肩背褡裢,手夹一把纸伞启程。到黄虎港,他在大哥小光
出事的地点,烧纸燃香,作揖说:“大哥,家里搭信来,说爹遇难了,双眼成了瞎
子。我回去看看他老人家。”小亮说到这里哭了,他接着又说:“大哥,你也该抽
空回去看看爹娘他们……”
小光死得很惨!连尸都没找全。这些年,小亮从来不敢想大哥,做梦都不敢想
他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惨景。现在,他到了现场,不敢想也做不到了!小亮泣不成声,
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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