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徐雅娟说的梁队叫梁亚军,是车队的副队长。昨天本来已经说好,他要跟着徐
雅娟这个车班添乘,而且刚才徐雅娟还在车队办公室见过梁亚军,可这会儿却始终
没见着他的影儿。其实刚才李治国讲话以及和徐雅娟说话的时候,梁亚军并没走远,
也没提前到车站去,而是正从四楼的办公室里朝楼下看呢! 因为窗子是开着的,所
以李治国的讲话他也听得真真切切。
梁亚军今年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也是从车长一步步干到了车队副队长,而且
在车长的位置上千了十个年头儿。前年上级的干部政策有了调整,车队里一个副队
长就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他这才被提升为车队的副队长。
梁亚军性格内向,平时讲话不多,却是个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人。梁亚军虽然挺
聪明,可办起事来却黏黏糊糊,瞻前顾后,不像个大老爷们儿,特别是遇到事的时
候,总是表现得优柔寡断,很难做到在关键时刻做出果断决定的事情,再加上他人
长得细皮嫩肉白净脸,队上几个调皮的列车员在背地里都管他叫“小娘儿们”。
近一段时间梁亚军心情一直不太好,这还得从车队长王德亮退居二线的事说起。
王德亮是车队队长兼党支部书记,自从梁亚军当上副队长后,一直给王德亮当
副手,而且一当就是两年多。今年年初王德亮根据上边的指示。五十五岁一律退二
线,队长兼支部书记这个位置就空了下来。按说,梁亚军当配角已经两年多,队长
退二线,由他接任队长是顺理成章的事,几乎没什么悬念。可不知段上到底出于什
么考虑,梁亚军头上这个副字就是不给去掉。梁亚军心想:自己当这个队长是再合
乎情理不过的事了,一来自己有丰富的车班工作经验,在车长的位置上千了十年;
二来又有丰富的车队管理经验,副队长的位置也已干了两年多,再说不论当车长还
是当这个副队长,自己工作上都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虽不敢说一点毛病没有,
但毕竟没有出过一点儿大娄子,不说优秀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即使有点儿不足,
当段长的也应该看到自己没有功劳有苦劳,说啥也应该把自己扶了正才对。为这事
他闹了好一阵子心,有一段时间他都想去找段长说说自己的心里话了。可他知道共
产党的干部说出大天也不能为这种事找领导,这要是传出去,非但问题解决不了,
弄不好恐怕连自己后半生的政治前途都断送了。
尽管他整天闹心,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的,但他还是忍住了没吭声儿。绝不能向
领导要官儿,只有忍才有希望! 忍字当头的话好说,可事情搁在心里明显不痛快,
梁亚军便把心里所有的不满全都算在了李治国的脑袋上。哼! 不就是个正科级吗?
谁他妈稀罕! 不让干我还少受那份累呢! 梁亚军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没闲着。事情
是明摆着的,走了个正队长段上既不提也不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活儿没少
干,累没少受,气儿没少生,图的是个啥? 梁亚军心里真是要多不平衡就有多不平
衡。
上次徐雅娟出乘回来,段上对组织车班儿去北戴河的事已经做出决定,是梁亚
军跟徐雅娟说的这件事,而且他还满口答应徐雅娟,自己要亲自去添这趟乘,以保
证这趟工作圆满完成。他本想待乘务员们集合好以后给大伙儿讲几句,讲什么自己
心里也已经琢磨好,而且还想出好几个新词儿,一定会让徐雅娟大吃一惊的,可谁
想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就在他要下楼时,却突然发现段长李治国已经到了,他不想
见李治国,索性连楼也不下,站在办公室窗子里头,远远地看着徐雅娟和她车班儿
里的人,心里却在狠狠地埋怨:你姓李的谁都能关心,却从没见你关心过我这个当
队长的,就算我是个副队长,可毕竟主持了大半年的工作,这一个车队靠谁撑着?
还不是靠我一个人? 哼! 我看你就是看徐雅娟长得好看,简直就是个色鬼,谁去给
你捧场? 那可真是脑子进了水! 梁亚军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却仍觉不解恨,便又使
劲地朝窗外吐了口唾沫……
听着李治国给大伙儿讲话,梁亚军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徐雅娟,他觉得徐雅娟
穿上这身铁路制服,简直是太精神了,他真想把这个瞬间永远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其实,梁亚军心里一直悄悄喜欢着徐雅娟,这事虽然他对谁也没透露过半个字,
但他不能否认自己深深暗恋着徐雅娟的事实。
的确,在梁亚军的眼里徐雅娟不但是个非常优秀的女车长,而且还是个长得漂
亮、办事干脆利索、善解人意的好女人,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她总能想出办法。徐
雅娟跟丈夫感情不和,梁亚军早有耳闻,为这事他还代表车队跟徐雅娟谈过话。当
然,作为车队长向下属了解了解情况无可厚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梁亚军心里
早就有了另外的想法:说不定这是冥冥之中上天早已安排好的呢! 要不为什么自己
的家庭一解体就传来这样的消息? 如果徐雅娟真的离了婚,不嫁给我又能嫁给谁?
自己真要是娶上徐雅娟这样的女人当妻子,那生活将会是怎样一种滋味儿? 他还不
止一次一相情愿地想:假如自己有一天娶了徐雅娟,再当上车队长,再把徐雅娟推
荐当上副队长,那可就真是天遂人愿了,那样自己就能天天跟徐雅娟在一块儿,夫
唱妇随,形影不离,有了工作一块儿干,有了问题一块儿处理,上班一块儿来,下
班一块儿走,那样的生活该有多么浪漫? 将会多么美好? 当然,梁亚军不是那种头
脑一发热便不管不顾的人,他心里明白,自己想得再好。
毕竟是剃头的挑子一一头热。再说,自己的事从来也没跟徐雅娟透露过,徐雅
娟也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事,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几天前他已经决
定,要在这趟添乘的过程中掌握时机,一旦条件成熟,就把自己的事跟她说了,首
先看她的反应,如果可能,不妨把自己真实的想法也告诉她,让她心里早有个准备。
那次与徐雅娟的谈话让梁亚军的心里受用了好一阵子,似乎也让他看到了某种
希望,因为说到离婚徐雅娟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沉重的样子,而且居然还说:离婚有
什么可怕? 我早就想开了,过得到一块儿就过,过不到一块儿就分手,现在都什么
年代了? 再说,天下的好男人还不有的是! 甭上别的地方,就咱这车队也选不过来
呀! 听到这句话,梁亚军心里激动了好几天,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划归到了好男人
的行列,也把这句话当成了徐雅娟发给自己的一个信号。
梁亚军的家庭是一个月前解体的,这事他并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但他知道世上
没有不透风的墙。
梁亚军虽然只是列车段一个副科职干部,可他的妻子柯梅却是北京一家大饭店
的总经理助理。饭店的总经理以及助理什么的一般已没了行政级别,可由于工作性
质决定,当个总经理助理,还真是个不可让人小看的角色。柯梅人长得挺标致,尽
管已经是三十七八岁的人了,腰身竟一点没变,脸上居然连一个皱纹也找不到。据
梁亚军分析,这完全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一来她整日出入于富丽堂皇的饭店或贵宾
美容院,车接车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再加上那些名牌化妆品的作用( 如今的化
妆品的确十分厉害) ,那皮肤就像瓷一般细腻,像蛋清一样柔嫩,看上去跟二十几
岁一样,再加上她一身上下穿的都是名牌儿,人看上去自然就精神,俗话说人配衣
服马配鞍嘛! 哪儿像铁路上的车长或列车员? 风里来雨里去,今天突击搞卫生,明
天服务大检查,还要做好各项管理工作,哪有时间去什么美容院? 再说那点收入也
不允许他们用那种方法去消费呀! 妻子虽然没有级别,可挣的钱却不知比梁亚军高
多少倍,从她买东西那个大方劲儿就能看得出来。有一次他陪着柯梅逛商场,看到
她买件衬衫就花了八百多,这让梁亚军很是咋舌,至于妻子到底挣多少,梁亚军也
说不清,何况他也没那份儿闲心管这些。一个车队八个车班儿,该操心的地方都操
不过来,事无巨细,多如牛毛,这个车班锅炉水不开,那个车班儿有人休病假,哪
儿还有心管那些? 一天到晚忙得脚丫子朝天,家里的事他想管也没那个工夫,一切
便由柯梅负责,他的心思只在车队,如果一旦有点儿闲暇时间,他想的也还是队长
或副队长的事。
那是两年前的一天,梁亚军跟着车班添乘,一去就是五天。他跟着头一班儿到
了目的地,在那边压一个班,再跟另外一趟车返回北京。那时王德亮还没退二线,
他的工作也相对轻松一些。
添乘回来,他到段上的浴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往家赶。虽然梁亚军的身体
不是很强壮,但离开妻子久了也还是有点儿想那事。上次回家妻子到外地出差,连
个面也没碰着,这次再一走,加起来就快半个月时间没摸着柯梅了。坐在出租车上
他给柯梅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正在往家赶,如果可能晚上在一起吃顿饭。可不想柯
梅却在电话里说:今天可不行,我晚上还要开会,晚饭你自己解决! 梁亚军一听就
急了,他顾不得身边的司机。
大声地责问说:开会开会,你整天开的哪门子会? 你再忙还有我忙吗? 半个月
了,我好不容易能回趟家,你就真的不能早点回来? 你急什么,我晚上回家不就得
了? 这会很重要,我不跟你说了。妻子说完,把电话挂了。看着手里的电话,梁亚
军真恨不得把手机从车窗扔出去。可再一想,也是,你整天忙就行,人家忙就不行
?新时代了,男女平等,何必呢,反正是两口子,只要到点她回家睡觉就行。他长长
地舒出一口气,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咱先不去先农坛了,往回拐,到鼓楼大街。
哟! 这条线可不好走了,得绕挺长一段路呢! 没关系,绕吧,算我的。
行! 梁亚军坐在出租车上,心烦意乱地想这想那,刚才那点好的情绪竟怎么也
调整不回来了。
梁亚军和柯梅的小家在先农坛,那是一套两居室新房,使用面积八十平米,是
去年才买下的,买房到底花了多少钱梁亚军不知道,他问过,可柯梅说:多少钱你
能给得起呀! 这一句话噎得梁亚军半天喘不过气。既然这样,梁亚军也不再多问,
反正也算是步入了小康,妻子挣的也是自己的,谁让是一家人呢! 房子的地理位置
不错,左边是先农坛公园,右边是一个大超市,交通购物都挺方便,人口密度却又
不是很高,有点闹中取静的感觉。因为他和妻子都忙,孩子自然没人照顾,这样,
十二岁的儿子小宇就跟着爷爷奶奶住在鼓楼大街。爷爷奶奶的住房虽然不很宽敞,
却是北京市政府进行危房改造的试点工程,房子也不错,六十平方米,老两口也完
全住得开。小宇正上小学,就在鼓楼大街附近的一所小学读书。
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关于孩子梁亚军对父母亲一直感恩不尽,父母知道他忙,
从来也不说什么,可他心里明白,父母亲都已退休赋闲,可自己不但帮不上忙,还
给他们添麻烦,他心里一直挺不落忍的。可每次提起这事父母亲总是说:这有什么
?我们还乐意让小宇就住在这儿呢!我们老两口没有小宇,那日子得多难打发? 还不
得寂寞出病来? 梁亚军知道父母亲是心疼自己,每当说起这些,心里总会漾起一种
酸酸的感觉。
梁亚军来到母亲家时已是晚上六点半钟,一家三口人正在吃饭。见到梁亚军,
小宇放下饭碗跑过来,梁亚军在小宇脸上亲一口,这才对母亲说:妈,你们正吃饭
呢! 哟! 今天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问。
不等梁亚军说话,父亲就开了口。瞧你说的,啥时候不能回? 这是他的家嘛!
我看你是废话少说。
我是说……你怎么半个多月都没回来了? 唉,这一段时间太忙,根本没工夫,
这不,我刚添乘回来,一下车就往家跑,连那边都没回去呢! 梁亚军说着把手里的
提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打开提包,拿出一把鲜鲜的、红红的荔枝说:妈,您尝尝
这个,特意给您从南方带回来的。说完他又提出两瓶米酒对父亲说,爸,这是给您
带回来的米酒,上回那点儿喝完了吧? 还有呢! 我一顿才喝那么两口,大老远的,
往后别往回带了。
没事儿。反正是顺路。
小宇这时拽着他的衣服说:爸,你给我带什么了? 梁亚军摸着小宇的脑袋:爸
这两天特忙,等下次给你带那个游戏机,我都看好了,那天没货,要不就给你也带
回来了。
你骗人,看好怎么不带回来? 你一定是在骗人! 爸爸没骗你,真的。
那您也甭带了,爷爷早给我买了。说着小宇跑进屋,从屋里拿出个四四方方的
纸盒,说:你看。
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怎没见柯梅? 母亲问。
她那儿忙着呢! 我刚给她打过电话,正在开会,我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没吃饭呢吧? 正好,一块儿吃,省得你回去再一个人弄了。母亲说着到厨房去
了。
梁亚军在母亲家吃过饭,又询问了一些父母亲的身体和小宇的学习情况,转眼
时间已过了八点,他看看表,心里还惦记着柯梅,就忍不住到阳台上给妻子打电话,
可是,柯梅的手机关了。
小宇知道爸是给妈打电话。凑过来低声说:爸,我告诉你,我妈都好长时间没
来奶奶家看我了,那天奶奶还跟爷爷说起这事。
他们说什么了? 开始他们当着我的面说,只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他们
就到里屋去说了。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梁亚军低头思忖片刻,小声对儿子说:你不要管大人的事。好好学习,别惹爷
爷奶奶生气,听见了吗? 听见了,爷爷奶奶喜欢我,上个礼拜我都当上中队长了,
游戏机就是爷爷奖给我的。
梁亚军从母亲家出来,打辆出租车直奔自己家,在路上他又给妻子拨了几次电
话,可惜全是关机,他心里顿时感到一阵乱糟糟的。
九点钟他回到自己家,妻子依然不在,看看屋里的家具,用手抹一把,手掌上
挂上一层厚厚的尘土,他知道妻子也有几天没回这个家了。本想搞搞卫生,却一点
儿心情也没有,便随手用一块布掸掸沙发上的土,坐在那儿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正演着一部电视剧,名字叫《出轨》,不知为什么,他一看到这个题目,
脑子里就是妻子的影子乱晃,他不知这是为什么,或者是他根本不愿往深里细想。
电视剧很好看,可他却看不下去,他总觉得那个电视剧像有目的似的扎自己心底某
个地方。妻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长时间都不去看孩子,她到底在外边忙些什么
?说心里话,自打结婚以后,妻子和父母亲的关系一直也不错,并没闹过什么矛盾,
和自己的关系也很正常,就是最近半年来,她总说自己在忙,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最让梁亚军感到不安的就是夫妻那点事,过去她特别有激情,可近一段日子以来,
她对那事根本不像从前那么上心了,每次碰到一块儿,最多就是象征性地应付一下
差事而已。人们都说久别胜新婚,可梁亚军却越来越感受不到那一点儿,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 莫非真像她自己说的身体不行? 或者是另有其他原因? 柯梅是夜里十一
点多才回到家里来的,一进门,梁亚军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儿。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到哪儿喝酒去了? 柯梅不屑地看他一眼,并没有一丝高兴
的神情,她把手包往沙发上一扔。慢条斯理地说:这么晚怎么了? 饭店又不是我开
的,我不得听人家安排? 再说,喝点酒怎么了,这一天我累得都快散架了,喝点酒
就不行? 可是,你……
我怎么了? 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 我是说,你都多长时间没去看孩子了? 即
使再忙也该抽个工夫去看看吧? 再说,父母亲都年纪大了,人家给咱们看孩子,你
怎么也得经常去一下呀! 有你爹妈看着我有什么不放心? 可是……
你总是说我,你一天到晚在外边瞎忙什么? 你去看了几回? 我不回家,我是为
了挣钱,你呢? 你忙是为了什么? 我那也是工作! 工作? 哼哼! 柯梅冷笑一声,摆
摆手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真是烦人,早知全都这么忙,就多余要孩子。说
完,柯梅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洗澡的声音,梁亚军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对自己说:算了吧,
这么长时间见一面,干吗非要惹气生呢? 也许她的确是忙。
他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朝心平气和的方向发展,为的是一会儿不影响自己的情
绪。
然而,事情却偏偏没朝梁亚军希望的方向发展,那结局竟是出乎梁亚军意料之
外的。上床后,他主动示意她要亲热一下,不料柯梅却把身子往旁边一扭,没好气
儿地说:对不起,我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欲望。
这下梁亚军真的急了,他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腾”地坐起身。一双怒目盯着
妻子,声音不大却很严正地说: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这既是我的权利,也是
你的责任。
柯梅“噌”地坐起身,同样厉声说:对不起。我不需要! 也没那个兴趣! 可你
有责任! 责任? 什么叫责任? 我又没有卖给你。
你我是夫妻,这是合法的婚姻。
那不过就是一张纸,有它没它都一样! 我只做我乐意做的事情。
我看你今天有些不正常,是不是外面有了别的事情?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含糊好
不好,什么叫外面有了别的事情? 你不就是想说是不是有了外遇吗? 我实话告诉你,
我在外面已经有了相好的男人,咱俩的婚姻何时解除,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
明白了吗? 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种事也能骗人? 你……
你是不是想问我外面爱的那个人是谁? 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告诉你,你
没有必要有那份好奇心,事情我已经跟你明说,什么时候办手续,我听你的,我不
强求,但我希望你是个现代的男人,不要无理取闹,离是必然的,我们的婚姻已经
死亡了,我劝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那天,梁亚军再也没说什么,他穿好衣服半夜里回到了车队的办公室。思考是
必然的,心情也是明摆着的,可关于这件事他对谁也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
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除了让别人没事的时候嚼嚼舌头还有什么意义? 再说,这
种事说出来好说,可你能说别人就不会多想? 万一别人猜测是因为自己在外面有了
外遇才导致这样的结果,那岂不是更是有理说不清? 再说,正是队长就要退居二线
的关键时刻,自己家庭的事万一被别人知道,再成为别人与自己争位子的口实。岂
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把就要到手的队长职位拱手让给了别人
?这事说什么也不能走漏一点消息……
一个月后,他悄悄与柯梅办理了离婚手续,这事他不但没让同事们知道,就连
父母和孩子那边他也没透露一点风声。反正平时也是这样,谁不回去父母也不会多
心。在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他向柯梅提了一个条件:关于离婚这件事最好等孩子长
到十八岁再告诉他,同时也不能跟父母讲,免得给孩子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让
家里人跟着操心,这种事自然是两个人的私生活,如果孩子能好好学习,对谁都不
是坏事,孩子毕竟还是两个人的孩子。柯梅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
好在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孩子对他们俩的依赖明显少于对爷爷奶奶的依赖,
他总算放了点儿心。
他再没提任何条件,很潇洒地在柯梅早已拟好的协议书上签了字。临分手时,
柯梅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一直那样看着梁亚军。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想说的吗? 我们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他看看眼睛多少有些潮湿的妻子,脸上掠过一些微笑,表现得很轻松地说:别
的我没什么说的。只祝你今后的生活过得更好。说完,他转身走了,再也没看她一
眼。
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从头到尾梁亚军的做法都极其理智,表现出一种少有的镇
静与男子汉风度,然而,这事在他心中投下的巨大阴影也是显而易见的,为此,他
的情绪好长时间都处在极低的状态,什么事也高兴不起来,一天到头连话都懒得说,
再加上这事他对谁也不敢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排解自己心头的苦闷,这便使他的
心里承受了更大的压抑和痛苦。那段时间他显得消瘦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上次
他同徐雅娟谈话时,差点儿就对徐雅娟倒出了自己胸中的苦楚,但最终他还是把到
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然而,从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十分希望能跟徐雅娟诉诉自己
的苦处,他更希望徐雅娟能早日跟她那个不争气的男人分手,真要那样,就真的是
上帝对自己的青睐了。然而,他毕竟是梁亚军,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不成熟的男人,
他不能吐露一个字,而只能静观事态发展,在一个合适的机会出击,可遇不可求。
他牢记着北京老百姓的一句口头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看着李治国和徐雅
娟在段上分手,又见徐雅娟快步朝车站去了,梁亚军这才穿好外衣走下楼,径直朝
车站走去。
天气真是好得让人心动,蓝天白云,微风拂面,空气清新,瞬间将梁亚军心中
那些久久无法排解的苦闷和不快消解了许多,让他的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因为北
京站刚刚进行完大修,到处都修缮一新,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广告牌也已被全部拆
除,车站两侧的钟楼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加雄伟而壮丽。北京站是
新中国成立初期北京的十大建筑之一,随着时代的发展,岁月的更迭,其他一些建
筑在比肩而立的各式高楼的对比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可唯独北京站风采不减
当年,依旧雄伟地矗立在建国门内。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辉煌,而且还承担着繁重的
铁路客运任务,这早已成为让老一代铁路职工和新一代铁路职工共同感到骄傲的为
数不多的建筑之一。
梁亚军没有从以往进出站专为乘务员开启的那个通道进站,而是从车站最东头
的那个大门进了站。在路过车站公安段时,他恰好碰到乘警长王玉兵。
梁队,您这是到哪去? 哟,是乘警长呀! 我今天跟车添乘,你今儿个不走? 走
呀! 这不,刚要动窝,段上又有点儿事耽搁了,我那俩伙计早就上车了。
噢,那一块儿走吧! 时候可不早了。
不了,我还得跟站上值班员说点儿事,您先去,一会儿咱们车上见。
好嘞! 那一会儿见。梁亚军目送着王玉兵朝车站进站口方向去了。
别瞧王玉兵是乘警长,可他却是个小胖子,今年三十多岁,一直跟徐雅娟跑一
趟车,已经好几年了,跟车班儿里的人混得特熟。王玉兵跑这趟车时间长,再加上
他脾气随和,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所以跟大伙儿关系搞得不错。王玉兵这人
说话风趣,肚子里的故事又特别多,大伙儿便都爱听他聊,再加上他一说起那些奇
闻逸事绘声绘色,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车班里的人都管他叫王大侃。别看王玉兵
平时好逗,却长了一双独特的眼睛,人们都说他的眼睛带x 光,有透视功能。也难
怪,平时他大大咧咧,几年来,光全国通缉的要犯就被他逮住了十几个,还立了两
次二等功。段上这次安排乘务员去北戴河休整本来没有乘警的事,可李治国力排众
议,说什么也要把乘警们都算进去,李治国说:都是铁路的,平时又都在一块儿摸
爬滚打的,还分什么你我? 一视同仁,大不了再到铁路局找那位局长同学,多弄出
几个钱不就行了? 这样也省得让兄弟单位的人说闲话。
大伙儿背地里都说李治国这事办得漂亮……
梁亚军进站后直接来到二站台。
徐雅娟担当乘务的这趟列车一般都停靠在二站台,除了临时有特殊任务以外才
停在其他站台。梁亚军进站的地方正对着机车的位置,这边没有旅客上下车,站台
上就显得很清静。机车后面是隔离车,车门是不开的。整列车各个车门都已打开,
等待旅客们进站上车。梁亚军朝列车看一眼,从就近的车门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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