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刘玮将两位铁路局宣传部的干部让到餐车,很客气地说:真对不起,车上有位
旅客得了急病,徐车长没办法来陪二位,让我来……
眼镜说:刘车长,您怎么一家人说两家话? 我们又不是外人,还用你们陪? 我
们简单吃一点什么都行,你们赶紧去忙,千万别在我们这儿耽误时间,好不好? 不
不不,这已经很是对不住二位了,我来陪,请问你们想喝点什么? 两位机关干部态
度十分坚决地说:刘车长。
咱可不能违反纪律呀! 我们什么都不喝,如果有面条,一人一碗面就行。
那怎么行? 餐车师傅都准备好了。话音未落,服务员已将炒菜端了上来,那托
盘里还有一瓶金六福酒。
喝点儿吧,你们一天到晚出差也挺不容易的,我现在不当班儿,陪你们喝一口。
刘车长,我们真的不喝,您也千万别为难我们了。
刘玮见对方态度很是诚恳,不像是假客气的样子,便说:那也好,你们慢慢用
餐,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到前边去看看。说完他客气地离开了餐车。
王玉兵伸着脖子听着刘玮和那两个机关干部的对话,装得挺好奇似的,其实眼
角的余光始终也没离开不远处的黄启刚。当他看到黄启刚已吃完饭,便装作结账的
样子抢先在吧台旁站定,等着黄启刚动身。
黄启刚是在餐桌上结的账,结完账便提着自己的手提箱先自走了。王玉兵将服
务员假装找给他的零钱装进兜儿,使个眼色,跟着黄启刚朝软卧车厢走去。他一直
尾随着黄启刚,直到看见他进了4 号包房,这才悄悄来到软卧乘务室。
冯秋云正在乘务室里整理着什么,见王玉兵回来赶忙凑过来。王玉兵低声说:
那个回来了,你盯着点儿,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进他的包房,立刻告诉我。
行! 我就在边座上看着,你放心吧。冯秋云笑笑凑近王玉兵的耳朵,小声儿说
:这要真是个案子,你立了功,可得请我们几个吃顿大餐。
行呀,你们挑地儿。
我们要去长江,或者顺风。
随你们,反正我一月就那点钱,你们看着办。
王玉兵说完,返身回到自己的包房,拿出电话,把车上的情况向局里做了汇报,
并请示局领导作指示……
列车仍在飞奔,一排排大树,一条条小河,一块块田垄都在飞快地、无声地向
后奔跑着……
列车终于减速了。
徐雅娟知道这是到了那个往车上送药的车站,她看看表,时间已经快到三点钟,
便赶忙朝车门口走去。
无线通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徐雅娟打开车门,探出头去一看,车站的站台上果
然已经有人影在晃动。这时,列车的速度很快降了下来,跟步行差不多快慢。徐雅
娟听到站台上的值班站长喊:徐车长,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徐雅娟跳下车厢,径
直跑到值班站长面前,从对方手中接过了药盒儿。
谢谢! 谢谢! 快上车吧,调度已经联系好了。前方大站已做好一切安排,站台
上有人接站。
好,谢谢你们了。
咱们回头见。
徐雅娟返身跳上列车,朝值班站长挥手告别……列车很快又提高了速度,这时
徐雅娟才想起,净想着药的事,竟连人家的姓名也没有问,回头看时,站台上的那
几个人早已变成了几个小黑点儿。
徐雅娟回到车厢,把药递给方君,说:给,丹参滴丸。
方君看着徐雅娟递过来的药,心里禁不住涌上一股热流,她不无激动地说:徐
车长,你们铁路办事真是很棒的……
快给他用药吧。徐雅娟催促着打断了方君的话。
好。我这就给他吃。
你不是说要签字吗? 在哪儿签,我来。徐雅娟并没忘记刚才方君说过的话。
听了这话,方君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尴尬,她抬头看看徐雅娟,略显不好意
思地轻声说:徐车长,这次的字由我来签,责任由我来负。
那怎么行? 你是我们请的客人,没有让你承担责任的道理呀! 不,这责任应该
由我承担,我是大夫,我有这个权力。
四目相对,激动的眼神在相互碰撞着,两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在了一起……
徐雅娟和方君把药喂给那个旅客吃过,没过多长时间,那位旅客的病情果真有
了缓解。徐雅娟高兴地对方君说:嘿! 方大夫,你还真行,这药真的很管用呢! 可
这只是暂时的,要想救命,还得到医院,这只是权宜之计。方君看着卧铺上躺着的
病人说。
只要他能再坚持一个小时,就到下一个大站了,那里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我觉
得一定没问题。
徐雅娟充满信心地对方君说。
正在这时,旁边走过两个旅客,其中一个低声对徐雅娟说:车长,这两件行李
是这个病人的,我们都问过了,一会儿他要下车,免得他下车后着急。
好好好。真是谢谢你们了! 这一忙,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呢! 两位旅客连说不
客气不客气,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然后转身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列车稳稳地停靠在车站的第一站台。
站台上已停好一辆印着红十字的白色急救车,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扶着
担架守在车旁。列车刚一停稳,大夫们已经跳上了车厢。
很快,病人被抬上急救车,车厢里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声。徐雅娟跳下列车,
同车站领导做了交接,并一再感谢车站给予的大力协助。另一侧的方君也在简要地
向医护人员介绍着病人的情况,然后各自在对方的记录本上签了字。
急救车响着警笛,呼啸着朝车站外驶去。
徐雅娟看着救护车慢慢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对站在身边的方君说:方大夫,
真得谢谢你呀,要不是有你在,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紧急情况呢! 我们
得好好向你学习呀! 瞧你说哪儿去了? 我这不是碰上了吗? 再说,情况也不知会怎
样发展,我也是头一回在这种条件下处理这种情况,要说学习,该我向你们学才是。
两个人边说边上了火车,徐雅娟将方君送回她所在的卧铺,忽觉肚子咕咕直叫,
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呢。徐雅娟看看表,手表的指针已指向了六点,已经到了
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她自嘲地笑笑,心里想:那会儿安排刘玮去找梁亚军汇报情况,
也不知他们谈得怎样了。这么想着,她的腿却不听使唤地朝餐车走去……
包德利知道徐雅娟忙了一天,一口东西也没吃,可巧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
凑到徐雅娟身边,关切地问:徐车长,累坏了吧? 趁吃饭的旅客还没来。您想吃点
什么,我给您开个小灶儿。徐雅娟看看包德利,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微笑,说:那
可真得谢谢你这个大厨师了。
您别客气,您是最高首长嘛! 照顾首长是我的天职,想吃什么您尽管说,我亲
自给您掌勺儿。
徐雅娟看着包德利那副真诚的样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说:快别捣乱了,你
抓紧时间给我煮碗面条儿,一会儿还不定有什么事呢! 别,我们已经包好了饺子,
茴香馅的,再给你卧个鸡蛋,补补身子。
饺子? 哪儿来的饺子? 这是我们餐车特意给大伙儿准备的,本想夜里吃,正好,
您先尝个鲜。
好吧,快点儿啊。
包德利答应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这会儿餐车正是最清静的时候,几个服务员和厨师凑在一块儿闲聊着什么,徐
雅娟看了一眼却没过去,而是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餐桌旁。她的确感到有点儿累了,
昨天没休息好不说,这一上车就没得闲,她不禁心里问:今天这车上怎么这么多的
事呢? 一想到这儿,她忽地又想起那会儿安排刘玮去找梁亚军汇报情况的事,怎么
这么半天没见他们俩的影儿呢? 是谈崩了还是已经打起来了? 想到这儿,她再也坐
不住,连声招呼也没打,站起身就朝软卧车厢走去……
包德利很快把饺子煮好端上来,可抬眼一看,车厢里除了餐车上的几个人外,
哪里还有徐雅娟的影子? 包德利摇摇头,发狠地叹口气说:简直就是个工作狂,这
样的女人谁摊上谁倒霉。
旁边的人听到后反驳包德利说:你倒想摊上呢,那才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们少废话,全都干活去! 车厢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刘玮按照徐雅娟的指示到软卧包房里找梁亚军汇报情况,他知道这是徐雅娟故
意安排的,什么意思心里自然清楚,可到底该怎么跟他说、说什么他心里却一点儿
底也没有。当他推开包房的门时,见王玉兵和梁亚军都在包房里,王玉兵在鼓捣电
脑,梁亚军在看一份什么材料,他刚要说话,王玉兵赶忙摆手说:你快进来,别在
门口站着呀! 刘玮忽然想起王玉兵还有任务,看看左右,闪身走进包房。
你可不能大意呀! 一个车长在门口儿说话,人家一看那能是正常? 没出门你就
把我给卖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这碴儿给忘了。刘玮笑笑说。
你有事? 我来跟梁队汇报点儿工作。
那好,你们说,我正好在外边溜达溜达。
不用不用,我就两句话,也不保密。
不行,外头我也得盯着点呀! 王玉兵朝刘玮使个眼色,闪身出了包房的门。
王玉兵这一走,刘玮感到挺尴尬的,本来他就有点儿不想来,可刚才那样的情
况下,徐雅娟让他来汇报情况,他不能说不去,这毕竟是工作。
再说,这也是徐雅娟用心安排的,怎么着也得有个结果才是。
什么事? 梁亚军心里正顶着火,连眼皮也没抬。
刘玮一见梁亚军那副样子就有点烦了,心说:嘿,我主动来找你,你倒来了劲
儿。他刚想刺他两句,忽然又想起徐雅娟的话,怎么也得给人家点儿面子嘛! 这么
一想,他就把自己的火儿压了回去,依旧和颜悦色。
徐车长让我来汇报一下工作。
刘玮先把车厢里发现病人的情况简要做了汇报。
这些我都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梁亚军的脸上仍然不见一丝笑容。
刘玮想:反正我已跟你作了汇报,而且是主动找的你,既然你这样不冷不热,
那就别怪我了。
想到这儿,他把笑换成了一层不屑,像是无所谓似的说:还有两个机关干部吃
饭的事,已经安排好,别的没了。说完转身就走。不料梁亚军却突然站起身,同样
是一脸的不屑一顾:别走呀。你说完了,我还没说呢! 你怎么着也得让我说两句吧
!您说,我这儿洗耳恭听。刘玮又把转过去的半个身子转回来,嘴角轻轻上扬一下,
目光里充满了蔑视。
那会儿你说的话自己还记着吗? 我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呀! 你没说? 你忘
了我可忘不了,你说我是司马昭之心,谁都知道,你还说我一添乘就到你们这个车,
心里的小九九你也全都知道,今天我倒是要好好请教请教,我的司马昭之心究竟是
什么? 我怎么一添乘就到你们车了? 我心里的小九九到底是什么? 你今天要是不给
我说清楚,我就停你的职,你信不信? 刘玮知道自己的话确实刺中了梁亚军的痛处,
心里升起一阵窃喜。可他想,反正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怎么解释也没用,再编什
么理由也是枉然,还不如实话实说的好。想到这儿,他把下嘴唇咬了咬,装得极其
心平气和的样子说:梁队,我说的话您也别不爱听,既然我说了,我就负责,我知
道你喜欢徐雅娟,这点你敢不承认吗? 我喜欢徐雅娟? 对,你喜欢徐雅娟! 你承认
不承认? 你要是承认,我们就继续谈下去,你要是不承认,那对不起,我什么也不
再说,还要郑重地给你赔礼道歉。
我……我喜欢不喜欢徐雅娟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队,你甭管那么多,你要是个
男人,你就把心里话说出来,男人嘛,敢爱敢恨,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话
显然问得太出乎梁亚军意料了,他如何有这种心理准备? 他看看刘玮,不置可否地
说:我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这根本与你没有关系。
不。因为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要是不喜欢,那咱俩什么都不说,我给你赔
礼道歉。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么样? 我……梁亚军被刘玮的话逼到了
绝路,他想了想,把心一横,说:我就是喜欢徐雅娟,怎么样? 你还能说什么? 哈
哈哈,这就对了呀! 就因为你喜欢徐雅娟,你才总是一添乘就到我们车呀! 这不就
是问题所在吗? 这不就是你心里的小九九吗?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根本没像你说
的那样,全车队哪趟车我没去添乘? 再说,添乘到哪趟车那是我的事,是车队的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就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梁队。这就是你的错了,你怎么不问
问我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今天也把实话告诉你,徐雅娟是我追求的目标,我
已经不是喜欢不喜欢她,而是已经爱上她了,你说,你天天追我爱着的人,我能不
急吗? 我能不动心吗? 这就是我对你说出那样话的根本原因,这回你明白了吧? 你
爱徐雅娟? 梁亚军这下可真是有些蒙头了。说出大天他也不会想到刘玮原来也跟自
己一样,是暗暗地爱着徐雅娟的呀!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 这么长时间,自己怎么
就没往这地方想呢? 想想最近一段时间,只要自己和徐雅娟在一块儿,不管谈什么,
刘玮一见就冷着个脸,原来是这个原因呀! 想到这儿他问:那徐雅娟爱你吗? 我现
在当然还说不清楚,她毕竟是有家室的人,我不干那种第三者插足的事,可她的家
庭生活不幸福,只要她跟那个男人分了手,我就会冲上去,一点儿不给别人机会地
冲上去,一定要把她娶到手,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我深深地爱着她。
这……本想自己的婚姻已经破裂,正是可以重新选择的时候,怎么就半道杀出
个程咬金呢? 这……这可太叫人感到意外了呀! 梁队,你也甭瞎琢磨了。刘玮打断
了梁亚军的思路,开诚布公地说:我今天对你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当然,现在徐
雅娟还不属于我俩哪一个人,你爱徐雅娟没错,我爱她也没有错,窈窕淑女,君子
好逑嘛! 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权利。但我只希望我们之间谁也不用阴谋或者权力去赢
取她。咱俩都是男人,咱们展开一场公平合理的竞争,怎么样? 假如说哪一天你想
跟我因为这个事决斗。我刘玮绝没有半点儿含糊,你同意不同意? 我……我跟你可
不一样,我只是喜欢,还没到爱的程度,再说,我是车队长,我不能像你似的……
梁队,你别再蒙人了,你的那点儿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每当你看到徐雅娟的时
候那眼神是什么样的? 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这么说吧,你敢不敢应战? 敢,咱俩
今天就订个君子协定,你追你的,我追我的,谁追上算谁的,到最后如果实在不行,
咱俩就决斗,怎样? 这个……
你也有点儿男人的气概,不就是这么点儿事吗? 你要是同意,我们握握手,咱
们的矛盾就算彻底解决了,你要是不同意,从今往后我不再跟你提这事,你心里爱
怎么想就怎么想,乐意给我穿小鞋也可以,我刘玮决不眨一下眼睛。
不不不,我一个车队长,怎么能干出那种龌龊的事? 我同意,但我有一个要求
……
你说吧,什么要求? 这事仅限于你我之间,对谁也不能说,万一让别人知道了
影响不好,我们毕竟都是车队里的干部,你能不能答应? 行,我能答应,咱们就这
样定了。
说到这儿,两人好像一切矛盾在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梁亚军不自
觉地握住了刘玮的手。
正在这时,王玉兵推门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有些吃惊,忙问:你俩这是在干
什么? 天天见面还握手? 不是同性恋吧? 什么同性恋? 就是同性恋,谁找他! 梁亚
军笑着对王玉兵说。
别! 真要是同性恋,我就找梁队这样的,多温柔的一个人呀! 刘玮开着玩笑说。
三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笑起来……
当徐雅娟推开包房的门时,令她吃惊的是不但没有看到他们两人有一点谈崩的
迹象,居然竟是一副春风拂面,其乐融融的场景,她一下子愣在了门口。这两个人
到底是怎么了? 刚才还跟两只斗急了眼的公鸡似的,怎么转眼间就化敌为友,有说
有笑,化干戈为玉帛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儿呀? 徐雅娟
问。
哈哈哈……
刘玮看着徐雅娟那副不解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
事似的对梁亚军说:梁队,咱们可是说好的,君子协定。
那是那是。梁亚军点头应诺。
看到这一幕,徐雅娟那颗刚才还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在了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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