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生产后一直体弱多病的房夫人,突然间死了。
不到五十岁的房明镜,一下子像老了十年。
卫紫衣和秦宝宝从外头回来,打眼便见屋里屋外男男女女,不是摇头叹气、偷偷抹
泪,便是捶胸顿足、放声大嚎。
他们俩同时坠入了一个不祥的感应之中,一股无以名状的忧惧和悚票充满了整个胸
膛,不由得全身发冷。
他们首先想到:房明镜给人谋害了!目的是想谋产。
等得知突然去世的人是房夫人,他们放下了提吊半空的心,因为房夫人原本就体弱
多病,这次来,她已下不了床,一直没出面和他们打招呼。
不过,她死的也太正是时候了,怎么就恰巧在他们来的第二天,且得如云非易和云
山茶这对“假兄妹”怀着豺狼野心,有可能对房家图谋不轨的这节骨眼上,她突然死了,
使人不得不怀疑,她的死带有不寻常的犯罪意味?!
卫紫衣当机立断,请宝宝骑着马去阻止云老头出现,甫遭丧妻之激的房明镜,伯承
受不起另一个打击,他需谨慎行事。
在他的心里面,他可以感觉到一盘棋整个乱了,他需从头来过。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计谋提早实现?”
他的眼里闪动着尖锐而冷酷的光芒,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走进主人房,房明镜正抚
尸痛哭,云山茶在一旁更是哭天抢地:“姊姊……我的好姊姊……你好狠的心……竟抛
下我们……你怎么走得开啊……我的姊姊……”卫紫衣尖锐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了好一
会,然后转为温和怜悯的投在房明镜身上,他一向善待他身边的女人.是爱心也是良心、
二、三十年的感情累积下来,不可谓不深厚,一朝天人永隔,痛哭流涕也不足以宣泄。
云山茶唱作俱佳,除了表现自己内心的悲痛外,还不忘抚慰规劝房明镜节哀顺变,
外面千头万绪的事情都仰赖他去安排策划,务必要将夫人的丧事办得隆重有体面。
“哦,山茶……”房明镜转身和她相拥而泣,显出只剩两人相依为命的信赖感。
卫紫衣静静的退出房外,此情此景,他不敢多透露什么。他可以不在乎云山茶是否
将人财两空,可是,他不能不考虑房明镜已是半老的人,生命已近黄昏,他如何眼睁睁
看着老朋友饱尝幻灭的滋味?
房明镜天生就是作乡绅的料,一生平平稳稳,不曾经历过大风大浪,就算他知晓
“人心险恶”怎么写,也只是知道而不曾体会。
“哦,老爷……天啊,我可怜的姊姊……”
从房里断断续续传来云山茶的哭嚎声,说伤心也真是伤心,说悲惨也真是悲惨,怕
的就是小和尚念经一一有口无心。
卫紫衣回到后院,他需要冷静一下。
首先,他必须想法子证实房夫人是自然病死,或者死于人为阴谋?
如果是出于人为阴谋,他又该不该揭穿“云氏兄妹”的诡计?
“人见利而不见书,鱼见食而不见钩”他卫紫衣又岂能为了“伸张正义”而忽略了
正义伸张之后的后果?死者已矣,活着的人的悲哀才是真正的悲哀!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当口,宝宝回来了,一脸的凝重哀戚。
卫紫衣一惊。“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云老伯给人杀死了!”她嚷着,喉咙给悲愤交集的眼泪梗住了。“我医
好了他,我明明医好了他,他可以再活十年二十年,怎么就给人杀死了呢?如果这是上
天安排他命该终了,就不该让我们遇上这不平事,结果将他由鬼门关拉回来,隔天又给
推回去,好好一个人接连两次死劫…”
他简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他气愤极了。他对手比他所了解的更加狡猾、阴狠,
竟事事比他预料的更快一步。为什么?他可以确定昨晚云非易和云山茶无一丝一毫的异
样,因何只隔一夜,就先下手为强了?是什么因素使他们这样迫不及待?可是那一狼一
狈兄弟对他们透露了什么?不,他太了解那种墙头草的本性,绝不肯搬石头去砸自己的
脚!
他自问没露出行藏,江湖上知晓他名号的人多,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那狼狈兄弟向云非易说三道四,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他正独自沉思着,感觉一只温软的小手触摸到他的手掌,他本能的握紧了她的,低
头瞧见她含泪的小脸,有点惶惑的正在观察他的脸色。
“宝宝!”卫紫衣动容的拥住了她,非常坦白、非常认真的同她说:“大哥现在的
脸色一定很难看,是不?吓着你了,是不?哦,宝宝,大哥不是在生你的气,一点也没
有。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太大意、太自信了!”
她飞快的抬起头来,眼睛闪亮。
“大哥又没有做错什么,你是那样的好心肠。”
“也只有你会说我好心肠,别人都当我是虎豹熊狮。”他伸出手去抚摸她柔滑的下
巴。
“现在,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另外,马泰到哪里去了?我明明吩咐他分必保得
云老丈的周全。”说到此,他的心感到一阵刺痛,似乎听到云老头的指责:你说过谁也
杀不了我……
啊,他真是愧对死者。
“你不要太责怪他,他是中了人家的调虎高山之计。我赶到的时候,板车歪倒在沈
家的门口,显然他们刚要出发时就遭人暗算,云老伯躺在板车旁,是一箭穿死的。马泰
自知失职有罪,忙着去追捕凶手,没有结果不敢回来。”
“哼!他还算知道厉害。”明知宝宝是为了小棒头才替马泰求情好话,他也只有卖
顺水人情,因为连他自己对两件命案都有措手不及之感。
这天,整个房家的气氛固然凝重哀戚,却也是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整个小镇几乎
有一半人都沾点亲戚关系,有来吊丧的,有来做帮手的,有来争着做执事的,有人纯粹
来凑热闹的,不外想吃一顿现成的。
财主门前孝子多嘛!
窥个空,趁寿衣尚未赶制好,卫紫衣让宝宝给房夫人验尸。这对宝宝是从未有过的
经验,还好房夫人刚死不久,脸色还不难看,尚未发出尸臭味,否则她非昏倒不可。即
使有卫紫衣在一旁给她壮胆,她亦不免软脚。
卫紫衣不时给她抱抱,跟她说对不起。“让你来做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不过一时
也找不到适当的人,只有委屈你一次。”
“不要紧,名医都靠历练出来的。”宝宝站稳了脚步,平静一下心情,开始为房夫
人检验尸身,以她所知道的方法也看不出有中毒他杀现象。
“除了下毒,有没有其他方法使一个卧病良久的人看起来像死于自然?”
他们溜出主人房,找个人少的空地方生论案情。他突然提起这样一个疑问,让宝宝
颇有意外之感,思考了好一会,勉强道:“有是有,不过很费时间呢,谁有这样耐性去
慢慢磨死一个人?”
“你不妨说说看。”
“像肺痨病者,富贵人家往往有误医的,用些人参、鹿茸等大补药剂,反而会加重
病情,拖上几年便完了。这一来是医者没良心,想从珍贵药材上面多赚些抽头,二来也
是病人家属观念不正确,贵重不贵轻,以为贵的就是好的,轻视甘草、陈皮等良药,让
大夫不得不顺着病家的意思。”她用心回想从医书中得知的事例,忽然回过神来,有些
兴奋的说:“取著名的一段疑案,要算是宋太宗赵光义毒杀他的哥哥宋太祖赵匡胤,干
净漂亮;完全不留痕迹。
据说太祖即位后不久,晋王(后来的太宗)表面任劳任怨,却是心怀鬼胎,暗中买
通太祖身边的内传,每天在一道莱里下一种不会立刻致命的药,而且每日所下的药均不
同;即使叫奴婢试吃,也不会露出破绽。要命的却是药性各有差异的药粉,单独试吃一
种对身体无碍,做皇帝的太祖却不自知的每日吃下去,不同的药性堆积在体内逐渐产生
一种毒素,这毒素将慢慢耗损人的五脏六腑,即使死到临头,也当自己是积劳成疾,死
得该然。”
“竟有这种事。”
“这毕竟是传说,也有说太祖是教弟弟一斧头砍死的!宫闹内秘无人敢去深究,日
子一久,愈发人云亦云,没有定论。”
卫紫衣有些动容,点了点头。
“大哥还是怀疑房夫人的死因?”
“她死的太不是时候了,而且我问过房夫人陪嫁的老厨娘,她发誓说房夫人本来一
向身强体健,不至于只生了一胎就常常歪在床上。她早已怀疑云山茶动了什么手脚,只
是一直捉不着实据,加上老爷信任云山茶,她愈发没有开口的余地。”卫紫衣深深摇头。
“这是否只是一名忠心女婢的一面之辞?我亦难以确定,以才要你去看一下房夫人的尸
身。”
“妇人产后体虚,这时有人用些狼虎之药假意为她进补,很容易损耗其元气,很难
再复原,从此体弱多病也是有的。”宝宝直率地说:“房夫人四十岁才产下头胎,老蚌
得珠最损元气,若有人存心害她,很容易瞒过世人的眼睛。”她说着又摇了一下脑袋。
“我总不能相信有人的心肠这样狠,伤害一个无辜的女人的生命,而且还是用几年的光
阴下赌注,这当中难道没有良心不安,后悔过一次?”语气变得幽幽的,像作梦。
“宝宝,这事交给大哥,你别多想了。”
“事已至此,死无对证,大哥又能怎么做呢?”
“你忘了,我是个江湖人。”他淡然微笑,那笑容中有某种嘲弄的意味。“用江湖
人的手段,证据是可以逼问出来的。”
宝宝的眼睛闪亮起来,嘻嘻一笑。
“若是要整人,我的道具最多了。”
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自得,一扫愁郁,使卫紫衣不知不觉地传染了一样,漾出真
诚的笑容。
“你有你的关门计,我有我的跳墙法。”
夜里,云非易躲在自己房里自斟自饮,内心十分得意,连赫赫有名的“金童阎罗”
卫紫衣都败在他手下,只怕到现在还糊里糊涂,他怎么不得意?
当然,走出这房门,他必须恰如其分的扮演一个悲伤的亲戚。但此刻他实在不能不
志得意满,房夫人死了,以房明镜对山茶的宠爱,早晚将她扶正,到时房明镜再有个意
外,整个房家的产业都是他们的了,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永远住下来,两个孩子都小,碍
不了他们的事,甚至必要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让房夫人亲生的孩子病死。
“哈哈,到时我也是一名老爷了。”
“什么事这样高兴?”云山茶悄悄溜进来.她是借口要照顾孩子而离开灵堂.说真
格的.教她去面对房夫人的灵柩,真有点毛骨谏然。“唉,真希望快点让她入土为安,
免得心里老是有疙瘩不自在。”
“暗中塞点银两给看风水的,要他挑愈近的日子愈好。”
“不了,我怕他口气不紧,到时反而自露马脚。”
“你也真是,江湖愈跑,胆子愈小。”
“‘坛子口好堵,人口难堵’,在这当口,我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最易招
入评长论短和死去的夫人作比较,所以凡事都不宜抛头露面,愈是收敛锋芒愈好。假如
照你说的,去向看风水的塞银两,不等于把矛头指向我自己吗?难保旁人不疑心夫人的
死与我有关联,徒留把柄在人手上,于你我都没好处。”
她所言皆是正理,不能思虑不周到。
“瞧你,倒有点当家主事娘的派头了。”云非易酸溜溜的道。
“哟,”云山茶未语先笑,妖烧作状。“咱俩是同一条船上的,还分什么你我?”
脸上浮起轻倩的笑容和他眉来眼去,就差没抱在一起“死打架”。
“喂,你不会过河拆桥想独吞吧?”
“我有那个能耐吗?再说,我也舍不得。”她一副闺怨的表情。“那死鬼,还没真
正老咧,成天就嚷着保养身子要紧,一个月倒有二十五天独宿,剩下的还要分两天去正
牌夫人那儿做做样子。他呀,生怕无法长命百岁,看不到他的孙子。”那神情说有多不
屑就有多不屑。
“那不是太委屈你了吗?”云非易假惺惺的同情,色迷迷的爱抚她的肩头。
暗地里突然暴出一声冷喝:
“好一对寡廉鲜耻的狗男女!”
“是谁?”
云非易身形甫动,使教两个打从门口跌撞过来的人撞倒在地,颜面大失,破口咒骂。
云山茶打眼瞧见那两个跌在云非易身上爬不起来的家伙是胡天、胡地兄弟,被绑得像粽
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本能的想溜走——过惯了安稳日子,一遇到性命交关时刻,就想
先端稳房家这碗饭要紧——枕边山盟,床头海誓,都可暂且抛一边去。
“未做贼,心不惊,未食鱼,口不腥。居家二奶奶,你慌慌张张的想上哪儿去?”
秦宝宝笑吟吟的堵在房门口。
“让开!”云山茶自忖一双手臂抱过奶娃,力气比弱不禁风的宝宝大得多,想推开
她远离这是非之地,事后再来个关口否认。
蓦然,好像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刺中她的颈项,她浑身震了一震,拔起那东西,是一
根金针,刚起念头在想怎么有人拿金子来作针,多浪费……哎哟,痒,痒,痒死啦,浑
身像有三万六千只蚂蚁在爬在钻,抓这里也痒,抓那里也痒,最后倒在地上拿一身嫩肉
去磨地,嘴里发出呻吟哀鸣。宝宝点了她哑穴,免得引来不该来的人。
云山茶想呼救,却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初为了偷情方便,把云非易安置在这间偏离
主屋的角房,房明镜夸过她知晓进退,没有特别优遇自己娘家人。如今想叫人也不容易,
直个是福祸相生,安危相易。
而云非易将那两只笨猪推开后,便往窗口抢去,一阵掌风将他打回原处,好的是这
回及过来跌在两只猪上面,不怎么肉痛。宝宝捉住机会.也常了他一针,听他哭爹喊娘,
耳朵着实受罪,也点了他哑穴。
卫紫衣站在窗外冷冷环视地下四人,吩咐马泰把守通道不教人靠近这里。他施施然
走进屋内,听室宝拍江手在哪儿笑道:“捉弄坏人比捉弄好人有知多了.至少不会挨
骂。”
他不禁哑然失笑.不过此刻也没心情说笑。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看他们两人差不多给折磨得筋疲力竭,大概不敢再作怪,给
他们每人上一颗解药.解了那方蚁钻心之苦。饶是如此.他们已是汗透重衫,扯下好些
根头发,抓破了好多处皮肤。
云非易喘着气:“你们……好狠的手段……”
卫紫衣摇头。“比起你们,还略逊一筹。现在,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若有迟
疑——宝宝,再多送他们几针。”
“这有何难?我还有污药、腐骨散、穿肠药……”
“不!”云非易和云山茶一次就吓坏了。他们的骨头虽然比胡氏兄弟硬些.还没有
硬到能承受严弄拷打而不动摇根本。何况他们两人以“利”相结合,为了私利,随时可
以互相出卖,易反易复小人心。
“狗咬狗,一嘴毛”,反而很方便卫紫衣套出真相。
原来云非易早已注意到房明镜这头肥羊,老早想取而代之。他这样的人才,在江湖
上多的是比他响叮当的人物,江湖跑久了不免失意,倒不如窝在多角落做山大王,彩鸭
摇身变凤凰,神气、神气!他深知房明镜没有子嗣,准备纳妾,对象也挑好了,他抢在
半途中干掉了真正的云山茶,移花接木让自己的身边人嫁入房家。眼前这个云山茶是他
从妓院里救出来的雏儿,花了他不少钱,心里自然感激他,对他的安排百依百顺。她的
肚皮也争气,一进门就有喜,糟糕的是房夫人也跟着大起肚子,万一生下男孩,她永远
没机会“母凭子贵”。于是云非易给了她一帖虎狼药,让房夫人的身子一天比一无差,
终究要病死。他们倒是没预务这样快下手,不巧的是云老头竟然千里寻女来了,这面洋
镜一拆穿将吃上人命官司,自然非除去不可。更要命的,云非易突然记起在什么地方见
过卫紫衣,明白了他真正的身分。云非易和云山茶决定先下手为强,在卫紫衣肖未摸清
房家的近况之前,提前展开行动。他跟踪卫紫衣三人,找到云老头,发现他竟然还活着。
等卫紫衣一走,他命令胡天、胡地去引开马泰,他远远射来一箭,总算要了云老头的老
命!他忍不住吹嘘,还是自己管用。倒是房夫人已到了气若游丝的时候,自己病死在床
上的,毋需他们多费手脚。
云山茶抢着道:“是他,这一切全是他的罪过!我只是个可怜的、被命运捉弄的无
辜女人,是这个男人逼我做这些事的,我没办法……”她抽噎起来。“只要别把我送官,
我会改过自新,做个贤妻良母,一辈子尽心尽力的服侍老爷,而老爷也少不了我!”事
到临头,她幡然醒悟居家这碗饭有多好吃,比起云非易的阴阳怪气,跟着房明镜吃穿一
生无疑是安稳得多。所以她想对卫紫衣动之以情,看房明镜面上放她一马。
云非易不肯一人背黑锅,两人又互咬起来。
“安静。”卫紫衣喝道。
他点了两人软麻穴,携了宝宝的手到外头透透气。
人心大多是偏私狭窄,甚至险恶丑陋,江湖走久了,愈易生出这样的感慨。
宝宝一言不发,她不再感觉好玩了。
卫紫衣对月沉思良久,下了决定就不再更改,唤来马泰,告诉他:“私了。”从此,
乱葬岗里将多了三堆上坟。剔除三只害虫,他并无罪恶感。对坏人心狠手辣,等于是保
护好人,此乃他一贯的原则。
至于云山茶,他留书一封,将她交予房明镜处置。信里只说她行为不端,跟云非易
过从甚密,恐非亲兄妹云云。反正云非易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随便她花言巧语编造对
己身有利的话,只求她能从此安分守己,真心对待房明镜。
少不得她又要唱戏的哭娘一一一假泪两行。
卫紫衣最感歉疚的人是云老石头,事后派人查询,得知他家里还有一老妻极其孤苦
无依,除了将他归葬故土,下个最近的分社每月送钱米去云家,给他老妻养老终生。如
此安排,也算对得起云老石头在天之灵。
有道是:偶然犯事叫做过,立志犯法叫作恶。
恶人自有强人收。
“凿壁输光。猜一八名。”
“孔明。”
“吾子之子始可继承家业。猜一人名。”
“孙权。”
“挟泰山以起北海。猜一人名。”
“岳飞。
“酬神保佑。猜一人名。”
“谢安。”
“那么,‘转怒为喜’呢?”
“颜回。”这话一出口,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某根神经,顿悟她的话中有话,不禁
拿眼溜一溜她那张清新脱俗、表情特多的脸。“你这个小鬼灵精!”他伸指点了点她的
小鼻子,微笑起来。
“你很会逗我开心。宝贝,我会没事的,只是有点难受,房明镜这个朋友,我怕是
永远失去了。”
“怎么会呢?”秦宝宝困惑的摇摇头。
“团为我撞破了他家的丑事,又是男人最难以忍受的绿帽子家丑。即使云山茶花言
巧语骗过他,他心里总会生出一点警觉心,对云山茶迷恋归迷恋,也不会再将人权逐渐
转移给她,这样一来,不至于使两个孩子都失去母亲,同时也在保护房夫人的嫡子。”
他的眼光是奕奕有神的,透出一抹锐利,颇为无奈的成人式的精明。“男人最重颜面,
不乐意再见到知晓自己家丑的朋友,以免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大哥!”宝宝觉得大哥好可怜,为朋友做了那么多,人家却一点也不知道,反而
要怪他一个外人去抓主人之妾的奸情。
“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房兄会安然无事。”
“那个云山茶不会再作怪吗?”
“她是恶人无脸。瞧她嫁进房家数年都风波不生,可知房家的衣穿食用已能令她满
足,她本性也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人,若非云非易出现在房家给她壮胆,她也不敢生出
是非。
昨晚的事,足以让她吓破胆子,我相信她会认命的待在房家,守在房明镜身旁终
老。”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正是。”
她抬眼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想说个笑话使他宽心,又觉得不是时候。“大
哥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她期期艾艾的说。
卫紫衣的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我是有很多朋友,以我目前的地位,多的是想和我结交的人。”他不自禁的发出
一声低叹。“然而,完全和我没有利害交关的朋友,少年时所交的朋友,也只剩这一个,
终究还是保不住。”
“大哥怎么多愁善感起来?房明镜有跟你交过心吗?我看并没有。真正了解你,愿
意陪你出生入死、福祸与共,是三大领主和大执法他们啊!”
卫紫衣像给针刺了一下,真正醒过来。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谢谢你,宝宝。”他笑了,又像是“金童阎罗”了。“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近
日我常思考一句谜语,始终不解其意。”
“我很会猜谜哦,你告诉我吧!”
“谜题是‘一家养女百家求’。”
“哇,这姑娘恁地美好?却是猜什么呢?”
“猜一句相关语。”
“相关语?”她喃喃的说,好用心的思考。“一家养女百家求……啊,哪个男儿是
丈夫!”蓦然地,她懂了,这个坏大哥反过来拿她逗乐子。小嘴翘嘟嘟的,声音气呼呼
的:
“大哥坏坏,专门欺负我。”
“我欺负你?”他死不承认,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怪不得二领主夫人会说:男人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她怎么可以乱教你呢?”他轻哼着。
“她说当初二领主也是赋笑兮兮的把她给骗了,不得已只好嫁给他。”
他豁然大笑。“好一个‘不得已’,我终于了解女人是多么虚荣的动物了。”这一
笑果然心怀大开,把宝宝拥抱得结结实实,笑意遍布在他的眉梢眼底。“告诉我,你也
会‘不得已’才嫁给我吗?”
“不,我会让你‘不得已’来娶我。”
两人相视大笑,笑得好开心,好真心。
老远跟在后头的马泰,却是唉声叹气,任他软声相求,好话说尽,小棒头硬是躲在
马车内,给他来个相应不理。
原来,他们连夜离开梧桐镇,小棒头少不得要出来和他碰面,她很不好意思,神态
不免扭扭捏捏。这个傻头傻脑的愣小子竟然会错意,偷偷摸摸的把宝宝买的药粉递给她,
关关切切的,小小声声的问她:
“会痛吗?”
“还好啦,一点点。”生那么大一颗痘痘,不痛才怪,他没有取笑她,还那么关心
她,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庆幸没有爱错这个傻男人。
“一定很不方便吧!”
“不方便?是有一点啦!”的确不太方便见人。
“你别难过。我晓得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对女人实在是很不方便。不过,你别担
心,我什么都懂,我会想法子让你方便。”
“方便什么?”小棒头开始一头露水。
“这……我……”马泰不想她竟无法心领神会,一时猛抠脑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
说出口:“你大约多久要上茅厕方便一下?你老实告诉我没关系,时间一到我会叫马车
停下,拣个隐秘处让你方便……”
“你到底要我方便什么?”
“你……不是那个……那个……来了……”说到后来,自己先脸红了。
小棒头恍然大悟,看看手中的药,原来……原来他以为她是“红姑娘”来了,需要
吃止痛的药,难怪会问她疼不疼?要不要方便?
“你是瞎子啊!”什么叫老羞成怒,看小棒头此刻的脸色就知道了。她指着自己的
鼻尖,怒道:“这么大一颗痘痘你没看见吗?你想到哪里去了?”
三更半夜的,她不是侧着身,便是低着头,若非她点醒,马泰真的忽略了。同时,
眼对眼、鼻尖对鼻尖的细细打量,“噗”的一声,他笑得直搂肚子。
“哈哈……好大的痘痘哦!”他还自以为幽默的加一句:“以后你也别叫小棒头,
改叫你大痘痘好啦!”
那后果是可以想见的。
看他如今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是他昨晚取笑人家的代价。
这代价也太大了吧?!他其实没有恶意,只是突然间看见,每个人都会想笑嘛!加
上他先前自以为是的误会,这一联想下来,他才会笑得口没遮拦。
“唉,小棒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哼!”
完了,她余怒未消,马泰好生烦恼。
前头传来那一双金童玉女的有情笑声,他愈发触景伤情,感慨不已。
马泰看看自己,再抬头看看魁首,唉,老鹰捉小鸡——一个忧愁一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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