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场噩梦一场空

　　燕京园的业务已经走上持续稳定的轨道，同时，它也成为在新加坡的中国人解
愁聚会的地方。这里有地道的中国饭，有香醇的家乡酒，亲戚来访，朋友生日，都
喜欢到燕京园来。

　　英子那颗落寞的心也逐渐开朗起来，苍白的脸也渐渐有些红润，更惊奇的是自
从她来到新加坡，胃病从来没有犯过，也许是因为这里温热的气候，不像波士顿那
么寒冷。

　　肖亚东、平儿、陈静、王丽他们时常到燕京园来帮忙，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心事，但大家在一起，还是相处融洽，欢声笑语。

　　时光在淡淡流逝，日子过得忙碌而平和。

　　又是一个忙碌的晚上，心思细腻的王丽下班后在家准备晚餐，想让林子昊和英
子回家吃饭，因为她曾听英子说过，老在餐馆吃饭，都觉得腻歪了，所以想做点清
淡可口的家常菜，让他们换换口味。

　　林子昊和英子从燕京园走出来，天黑沉沉的，风一阵阵地刮着，马路上到处都
是飘落的树叶。

　　林子昊开车，英子坐在他的旁边。

　　" 子昊啊，你这个人还挺有福气，娶了个好太太，把你伺候得像个皇上。" "
呵呵，英子你可真逗。" " 我可没有那种精神，家里乱得像个猪窝。" " 呵呵，咱
们俩呀，都属于那种不会生活的人。" " 是啊，幸好我没有嫁给你。" 这时，林子
昊心里一痛，就像有刀子在生生地戳割。

　　他沉默片刻，侧头，说：" 英子。" " 嗯？" 英子直直地望着他。

　　" 亚东他……" 他还没说完，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王丽的电话：" 子昊啊，
晚饭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忽然想起来，现在超市有卖你最喜欢的北京" 小二" 了，
我现在下楼到附近的超市去买，马上就回来。" 接完电话，林子昊心里很难平静。
想起与王丽一起走过的这些岁月，她对他是如此真诚，默默爱着他，处处关心、体
贴、呵护，不问结果，不求回报，不要承诺。可是，自己又为她做过什么呢？甚至
他都没有真诚地亲口对她说过" 我爱你" 三个字。可是，她对他的爱竟这么深啊！

　　似有一团火在林子昊胸中燃烧起来，他的脑海中不断出现以前他们在一起的场
景。虽然总是那么平淡，但现在他才发觉这种平淡竟是那么真实和宝贵。他一直在
悲哀，却不明白自己所追求的爱情就孕育在这些平凡中。

　　林子昊突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他爱她，他要她，他应该满足她的愿望：他
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

　　再过两条马路，再右转就到家了。于是林子昊加大了马力，车子在无人的马路
上风驰电掣。

　　这时，只见黑压压的夜空有闪光划过，之后一声霹雳巨响，接着就是猝不及防
的狂风骤雨。路灯在雨幕中摇晃，马路变得模糊不清。突然" 咚" 的一声，一根很
大的树杈砸在挡风玻璃上，英子被惊吓地" 唰" 地倒在他的身上，车子歪了。就在
这个瞬间，他看到车前飞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 嘎……" 一声刹车的尖锐声响，划破雨幕，车胎紧贴着地面狠狠擦过，溅起
高高的水花。他惊恐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攥住了方向盘。隐约看到，前面，夜雨中，
缓缓地倒下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车窗玻璃上有一片猩红，混着雨水一滴滴地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
道——是" 小二" 的酒香。

　　" 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林子昊和英子焦灼地守候在急救室的门
外。英子在流泪，林子昊更是难过得痛不欲生。

　　" 手术中" 的灯终于熄灭了。医生们疲惫地走了出来。渐渐地，听不真切医生
所说的话。那一刻，他只觉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他看不清楚，使劲甩头，试图甩
掉那层黑幕，试图甩掉这场梦魇，然而却怎么也甩不掉！他多希望刚才只是一场梦
……

　　林子昊挣扎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努力控制着自己，忍着悲痛，忍着泪水，五
脏六腑好像在撕扯，仿佛这世界就要毁灭……

　　王丽从急救室里被推了出来，他扑上去，只见她的头部几乎全被纱布包上了，
只露着紧闭的眼睛，他想叫她，他想抱她，但都被护士给挡开了。

　　无限的悔恨在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那种钻入骨髓的痛楚让他无处发泄，泪水
开始流淌，不可遏止。

　　病房里，王丽一直昏迷不醒，林子昊守护在她的身旁。他紧握着她那苍白无力
的手，渴望着她快点醒过来。

　　王丽的气息微弱地在空中飘荡，撕心裂肺的悔恨让林子昊近乎要崩溃。

　　陈静、肖亚东、平儿以及王丽的同事闻讯后都赶来了，都难过得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他终于看到王丽的嘴角在微微抽搐，急忙将脸凑过去。

　　" 子……子昊……" 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

　　" 我在这儿。" " 我的" 小二" 呢？" " 我喝了，很好喝。" 他潸然泪下。

　　" 哎哟，好痛……这是哪儿？" 王丽似乎有些清醒。

　　" 这是医院……" 他浑身在颤抖。

　　" 我……我要回家，我还有……还有很……很多事……" 王丽说话很艰难。

　　" 听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啊？" " 子……子昊，我……我们……我
们的……结婚……照……" 听到这里，林子昊像被电击了一般，心在抽搐，他看着
王丽那微微颤抖的双唇，急忙道：" 等你好了，我们马上就照。" 王丽醒了，真的
醒了。眼睛看着他，她艰难地伸手，但抬不起来，他双手攥着她的胳膊，她无力的
手指在他的脸上抚摸，抹着他脸颊上的泪水。

　　" 对不起，我不能再给你做饭了，我……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 不，不
会的，不要放弃，不要……" 林子昊哽咽。两行清泪从王丽的双眸中轻轻滑下，掠
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他和她紧紧相握的那双手上……

　　" 陈……陈静。" 王丽虚弱的声音。

　　林子昊急忙把陈静叫了过来，陈静握着王丽的手，眼眶里满含着泪水，将耳朵
凑到王丽的嘴边：" 我在这儿。" " 帮……帮我……帮我照顾……照顾子……昊。
" 王丽的声气极其微弱。

　　陈静流着泪，轻点了一下头。

　　" 还有……" 林子昊又凑上前去听着，" 还有，我妈……我爸……" 王丽艰难
地喘着气，没有把话说完，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说下去了。

　　林子昊别过头，凝噎无语，不敢再看那潭凝聚伤感雾气的眼眸，那种剜心之痛
顷刻之间便肆意袭来，灵魂深处倏忽间被咬噬得支离破碎，太悲凉，太惨痛。他的
心在流血，整个生命似乎都已僵滞。

　　可叹天妒红颜，在那个夜，王丽飘然西去……

　　一时间，天昏地暗，天塌地陷，王丽没有了。他的妻子，给他人世间至情至爱
的妻子真的去了？林子昊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痛喷薄而出，泪水如同山洪暴发倾泻
而下，什么撕心裂肺，什么肝肠寸断，都在那一时体验到了，他几度昏厥。

　　接下来，林子昊失神地过了三天，不眠不休，不言不语，他独个儿静静地出神，
想王丽，想得心驰神往，热泪流淌。他的眼前无光明、无希望、无前程、无未来。
一瞬间花落人亡。老天啊！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林子昊沿着海岸狂奔，心中的悲哀和痛楚将他的身体撕得四分五裂。他跑着，
疯狂地跑着。他跑不动了，一拳打在海边一棵树上。顿时，苍白修长的手，骨节突
出，鲜血淋漓。

　　林子昊反复做着同样的梦，每次都把他惊醒。

　　" 你醒了。" 是陈静的声音。林子昊恍恍惚惚。

　　" 你几天没有合眼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家里的酒被你喝光了，天天喝得烂醉，
这样怎么行呢？这样会垮掉的。来，喝口粥吧。" 坐在他跟前的陈静把勺子送到他
的嘴边。

　　林子昊张嘴，把粥咽下去。没有说话。

　　" 人去了，不能复生，你得好好保重，怎么能这样作践自己？" 林子昊不说话。
他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坍塌，犹如玻璃破碎的声音异常清晰。陈静理解
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林子昊呆滞的眼神望着陈静，脸色也异常憔悴，似乎又重新出现他们初识时的
那种拘谨。他们生疏了，他们陌生了，从前不再。

　　" 子昊，别去做傻事。这不完全怪你。交警已经调查清楚了，别忘了，王丽说
让我照顾你的，她要你好好活着。你想想，过去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是多开心啊。"
是啊，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有一段很美好的日子，而现在他们只有两个人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陈静放下手里的碗，去开门。

　　" 耀明？" 陈静的声音。

　　" 你还认得我啊？这都几天了，你家也不回，人也不见，是不是想……" 许耀
明轻蔑地看了林子昊一眼。

　　" 你别胡思乱想，我不是在这儿有事儿嘛！" 陈静委屈中带着倔强。

　　" 有事儿？什么事儿？王丽死了，你们这孤男寡女……" 许耀明的目光在房间
里环视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林子昊。

　　" 许耀明，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林子昊因为许耀明的到来，似乎清醒
了许多。

　　" 好，我不胡说八道，我今天是来办正事儿的。" 许耀明说着，走到大门口，
说道，" 小雪，进来吧。" " 小雪？" 林子昊惊讶。只见小雪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她的小腹已经很明显地向外隆起。陈静赶紧上前扶着她坐在沙发上。

　　" 你现在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交代了？" 许耀明目光诡异地盯着林子昊。

　　" 这是谁的意思？是你还是小雪？" 林子昊窘迫地问道，又望了望小雪。

　　" 你别管谁的意思！是男人就要敢负责任！" 许耀明显得很傲气。

　　"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要还是人的话，就应该知道！" 林子昊有些发火。

　　" 就是啊，这人刚死……" 陈静还没说完，就被许耀明打断了，说：" 你们是
人吗？你们两个就这样，这成体统吗？" 屋里正一片吵闹，肖亚东和英子进来了，
后面跟着王丽的爸爸王少华。只见王少华神情凝重，眉宇间透着沉重的悲哀。

　　" 王先生刚从机场过来，是我去接的。" 肖亚东对林子昊说道。

　　" 爸。" 林子昊叫了一声。

　　" 亚东打电话把王丽的事儿告诉我了，于是我立即就从美国赶来了。" " 是我
不好，我……" " 作孽啊！怎么会是这样？" 王少华嘶哑着说。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着。

　　" 子昊，给王先生收拾个房间，让他休息一下，从美国飞过来，一定很疲劳。
另外，今晚燕京园给你们准备了晚饭，你们就一起过来吧。" 肖亚东说道。林子昊
知道这几天一直是肖亚东在燕京园帮忙打理。

　　" 我来吧。" 陈静主动去收拾房间，英子也跟了进去。

　　许耀明也自觉现在继续谈下去，不合时宜，带着小雪离开了。小雪离开的时候，
显得窘困而无奈。陈静没有走，她要留下来陪林子昊。陈静仍然是那么倔强，她决
定的事情，谁也甭想改变她。

　　天上飘着细雨，淅淅沥沥的，全洒在林子昊的心上。

　　平儿开车接林子昊和王少华去燕京园。林子昊不敢开车了，看到车他就感到恐
惧。

　　或许是肖亚东的安排，平儿跟王少华坐在一起。平儿阅历丰富，又能说会道，
吃饭时给王少华说了很多抚慰的话，林子昊也理解她的用心。

　　晚饭之后，陈静回去了，平儿把她送回家，没有上楼，又赶回公司去了。她说
最近工作特忙，很多事情需要加班处理。

　　雨，持续地下着。

　　王少华的表情仍然凝滞而阴郁，就像他在波士顿时林子昊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样。

　　" 你帮我找回了女儿，但你现在又要了她的命，这一下子让我怎么接受得了？
" 王少华哽咽着说道。

　　林子昊低头不语，那脑中不散的身影又清晰起来。他微闭上眼睛，王丽那一颦
一笑又出现在眼前。

　　" 这白头人送黑头人可是人生的一大悲哀啊！" 王少华双手捧着头，低着，微
微地摇动。

　　" 爸，我对不住您，以后我会孝敬您的。" 他嗫嚅着说道。

　　" 我忍一忍，还可以挺过去，可要是告诉她妈，我真的是担心……" 王少华的
话语字字血，声声泪，刺痛着林子昊的心。他蜷缩着，不敢动，似乎屋里的任何东
西都一碰就疼。

　　过了午夜，他们依然没有睡意。王少华闭上眼，有泪涌出。他看着也哭了，五
脏六腑都在流泪，隔着泪滴看去，感觉他突然变得那么孤独，那么苍老。

　　林子昊还是坚持着把他扶到床上，他无可奈何地移动着身体，每一个动作都那
么沉重，那么艰难，那么凄痛。

　　雨一直下着，林子昊感到黑暗将他吞没，雨在风中摇曳。就是这样的雨夜，因
为死亡，变得迷惑，变得诡秘离奇，变得深邃，变得不可捉摸。他不能饶恕这雨夜。
心里的纠缠，也在滴答作响，他知道，那是心在淌血……

　　突然，声音轰响，惊天动地。待他稍作平静，才知道是有人打电话进来。

　　" 我是小雪。" " 哦。" 林子昊脑中立即出现今天看到她的样子，怯怯的，眼
里带着期待的目光。

　　" 对不起，本来不想打扰你的，我知道你很难过。" " 是啊，这么大的事儿，
能不难过吗？" " 其实我去找你，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
儿子呀。儿子需要父亲。" " 小雪，这些我以前都给你说过，你不是不知道。" "
那是以前，但现在丽姐死了。" " 是，王丽死了，是我撞死的。" " 她死了，但还
有我，还有我们的儿子，我们三个人一定会很幸福的。" " 小雪，我们不可能在一
起的。" "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 " 我说过了，以前就说过了。" " 你干吗要
这样无情？" " 我不是无情，我是太多情了。" "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小雪，
你不要逼我！" " 我没有逼你。" " 是不是许耀明指使你这么做的？" " 你不用管
是谁指使我，好，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话。" " 你说。" " 你究竟要不要我和儿子？
" " 为什么总要问这个问题？" " 你告诉我，你是要还是不要？" " 小雪，我真的
不能啊。" 林子昊能听到小雪那气恼的喘息声。

　　" 好，你既然这么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 小雪的语气强硬起来，好像是在
咬着牙。

　　" 你要干吗？" 林子昊紧张起来。

　　" 林子昊，你会后悔的！" 小雪没说什么，只是笑，疯狂的笑。那是另一个小
雪，一个快被等待和委屈逼疯了的小雪。

　　电话" 咔嚓" 一声挂上了。林子昊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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